第三十二章 看不見的風景

在昆明待了一周，吃了一些特色小吃和特色水果之後，兩個人坐著綠皮火車趕往大理。因為喜歡周雲蓬，所以一路上梁言的手機裏都在放《不會說話的愛情》——從此你去你的未來，從此我去我的未來，從此在彼此的夢境裏虛幻地徘徊。徘徊在你的未來，徘徊在我的未來，徘徊在水裏火裏湯裏冒著熱氣期待。期待更好的人到來，期待美的人到來，期待往日我們的靈魂軀體它重新回來。

在歌聲裏，他幻想著周雲蓬在很多年前，搭乘這趟列車去往大理，因為沒有買到坐票，站久了太累，隻好躺在座位下麵，頭發散落在過道裏，被人踩來踩去。

這幻想不是沒有根據的，周雲蓬在一篇叫《綠皮火車》的文章裏這樣自述過。想起這個場景梁言就覺得悲傷。一個盲人，什麽都看不到，但為了聽一聽路上的聲音，聞一聞遠方的氣味，還是不遠千裏來到這裏。

而他們作為可以看得見風景的人，有什麽理由不來看看呢。他把這個故事講給陳佳若聽，陳佳若的心思雖然沒有梁言敏感，但因為是梁言喜歡的歌手，她就自然而然地覺得親切，於是一人一隻耳機，兩人聽了一路。

比起定州和雙城，大理的天要清澈很多，遠遠看去，雲和山像是連在了一起。地上也都是潔淨如洗，這裏沒有工廠，沒有汙染，回到這裏就像回到了過去那個農耕年代。兩個人在客棧住了幾天，騎馬、劃船，看民族歌舞，像所有的遊客一樣。

接下來麗江、香格裏拉也是這樣，雪山、草原、美麗的喇嘛廟。

獨自看到這一切的時候，梁言特別渴望喜歡的人就在身旁，和她一起分享。可是等到真的兩個人都來了，他又開始覺得這裏不適合他們。這裏空曠遼闊，人煙稀少，如果再過幾十年，來隱居倒是不錯的選擇。而現在的他們，更適合待在人群裏，去奮鬥，去拚搏，起碼陳佳若不該未嚐試就放棄。

於是最後一站拉薩被取消了，兩個人直接回到雙城。梁言繼續寫作生活，陳佳若準備考研。

這不是陳佳若想要的生活。可是父母已經離婚了，自己不可能回家去，隻能待在梁言身邊，而考研，也是梁言支持的。

梁言覺得兩個人雖然相愛，但還是要保持距離，如果日日黏在一起，不單會影響寫作，還可能會導致厭煩。所以周一到周五陳佳若隻能自己準備考研，周末陪梁言。

有的時候，陳佳若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於是她也開始寫作。她有時會去音樂學校的圖書館裏，她努力抓住所有可以獨處的時間，去構架心中那個龐大的故事。

雖然藏得很好，但畢竟和梁言太過親密，寫到一半的時候，還是被梁言發現了。

梁言對陳佳若這種勤奮的態度還是感到很欣慰的。為了讓女朋友發展得更順利些，他打算把自己寫的文署陳佳若的名字發表。

但陳佳若討厭不勞而獲，拒絕了梁言。這讓梁言很沮喪，他試圖舉例，說大詩人宋之問都曾經借用外甥劉希夷的詩句。

“寫作對於我來說是很神聖的事情，我不想這樣，我隻想靠我自己，如果我全都靠你，最後成功了，也會不開心的。我不管他們是怎麽成功的，我隻想對得起自己的心。求你，不要再為我做這些了。”又一次看到梁言和編輯討論如何商業化打造陳佳若的時候，陳佳若有些生氣了。

“以後你會明白，會感謝我的。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寫作，雖然這在國內是沒落的行業，但還是有無數人在堅持在努力，太多人堅持了一輩子，還是默默無聞。”

“你成功就足夠了，親愛的，我想要的不是成功，我想要的是幸福快樂的生活。”陳佳若看著梁言，眼睛裏滿滿都是愛，盡管她覺得她愛的這個人，漸漸變得有些讓人看不清，但她明白他骨子裏是善良的，終究還是她愛的那個梁言。

“可是不成功怎麽快樂呢？”梁言還在堅持，但聲音已經低了下來。

“你被成功學洗腦了。貧窮的人也可以過得很快樂的。就像我喜歡你，和你在一起，一開始並不是因為覺得你會成功，隻是覺得你是我喜歡的樣子。”

“你太天真了，這個社會如此複雜，如果不去拚搏，根本不可能享受安詳的生活。”盡管心裏已經認可了陳佳若的話，但嘴巴上梁言還是不肯讓步。

“可是我希望公平地去拚搏。”

為了早點能夠自食其力，陳佳若寫得更勤奮了，第一本長篇，隻用了半年時間，就寫好了。

在梁言的幫助下，書順利出版，雖然並沒有熱銷，但出版界還是認可了這個新作者。

拿到了第一筆自己的勞動換取的稿費的時候，陳佳若把錢交給梁言，同時說出了埋藏在心裏很久的想法：“我們努力攢錢買個房子好不好？”

“在哪裏買？”

“定州、雙城都可以。”

“我還沒有確定要在哪裏待一輩子。”

“可是住在自己的房子裏踏實呀，我想有個家，屬於自己的家，住在租來的房子裏，太沒有安全感了。”

“你不信賴我了？”

“不不不，親愛的，你不要亂想。我隻是想買個房子。”

“嗯，等我再賺一些錢吧，等賺得足夠多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買。”

陳佳若沉默了，任由梁言撫摸她的長發，她突然覺得，自己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她突然覺得自己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了解梁言。

她把頭埋進梁言的懷裏，停止了思考，她覺得很累，隻想在喜歡的人懷裏安穩地睡一覺。

她覺得睡醒了，梁言就會變回過去的樣子。就不會讓她覺得，有一天他們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