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一諾萬年
梁言到了諾城,他喜歡這座城市的名字,仿佛暗示著承諾,許諾,一諾萬年。
抵達諾城之前,梁言立誌要畫很多漂亮的風景和人物,實現顏落的夢想,可是真到了路上,新鮮刺激的生活讓他回到了十幾歲時的心態,他又開始寫作,開始記錄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但隻是記錄給自己看,並不發表。他經常在房間裏一待就是一天,很少吃飯也不用跟人交談,那時候的諾城的天氣,陰鬱得就像梁言的臉。
人的胃確實會越餓越小,有時候他想,也許有一天他不吃東西也可生活下去,就像古代修道的人一樣,常常餓著肚子,身體越來越輕,有一天走在街上被一陣大風卷走,不知情況的人就會以為此人得道升天了。
諾城住著很多離家出走的人,走在大街上,如果你看到一個不滿二十歲的年輕人,你上前去打招呼,他肯定會告訴你,這裏不是他的家,但他喜歡這裏,喜歡那種客居的感覺。
諾城是沒有風的,至少從梁言到諾城開始算起,整整兩年的時間,沒有感覺到暖風拂麵或者寒風刺骨。
他到諾城的第二年,生活終於好轉起來。有曾經喜歡過他的讀者=在這裏開了一家酒吧。
酒吧的名字叫“當離家遇見出走”。這是他寫過的一個小說的名字,寫的是幾個年輕人離開學校後發生的故事。
酒吧的顧客全都是一些離家出走無所事事的年輕人,都有著一張憂鬱的麵孔和風一般的心靈。他們終日混在一起,喝酒,聊天,打牌,談戀愛。
喜歡梁言的那個女孩叫暖暖,曾是他最忠實的讀者。暖暖來的時候是一個冬天,天氣非常的冷。在梁言在的那些年,諾城沒有秋天,昨天還穿著短袖,今天也許就得披上棉襖。
據說把一隻青蛙放進熱水裏它會立刻跳出來,而放在冷水裏慢慢加熱它就會被煮熟。人也是一樣,沒有秋天的鋪墊,冬天顯得格外冷。
因為要幫忙照顧酒吧的生意,梁言日夜顛倒,這不是他喜歡的生活方式,但在沒有找到更好的生活方式之前他隻能這樣。
白天總是喧囂的,他常常會睡不著,會夢見過去的事。他夢見過很多人,很奇怪的是他再也沒有夢見陳佳若。他有時候會想,為什麽明明曾經掏心挖肺地愛著的人,為什麽連做夢都不會再相遇。當初流下的淚刺痛的心,在時過境遷以後,竟會淡漠得像從未認識過一樣。
有一天梁言睡到一半,被口渴弄醒,起來喝了杯熱水,睡意突然就跑完了。於是他依著窗戶看外麵的風景,透過窗簾的縫隙,他看到樓下站著一個姑娘,從眼睛到鼻子再到臉都是紅色的,眼睛是哭紅的,鼻子和臉是凍的。她目不轉睛地,固執地望著一扇緊閉的窗戶。
一杯水喝完,他又倒了一杯,繼續回到窗前,慢慢地喝著,看著。
梁言想自己或許應該送一杯熱水下去,或者送一件棉襖。盡管這些東西都無法溫暖她的心,可是起碼可以慰藉梁言的心。
很多時候,幫助別人,收獲更多的卻是自己。
那姑娘仰望著的那扇窗依舊關著,窗內隱約有鋼琴聲傳出,然而更多的東西都被厚厚的窗簾掩蓋了。
梁言試著猜想那扇窗後麵的人,該是多麽冷漠無情。好歹相戀一場,縱使這姑娘千錯萬錯,此刻總是值得同情的。隻要打開窗簾,甚至是隔著窗戶看她一眼,也能在她心裏開出一個春天吧。
可惜,不是每個人都像梁言這樣想的。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奇怪的行為和想法。很多時候你隻能做一個旁觀者,或者說,隻適合做一個旁觀者。
寒冷有很多壞處,大到凍死一個生命,小到冷卻一杯熱茶,很多人到了冬天都開始懷念夏天。而梁言卻在享受這嚴寒,它讓他時刻清醒著。
再見到那個姑娘是在半個月後。梁言像平時一樣捧著一杯開水,依著窗戶看窗外的行人。眼神滑向街麵,瞬間又收回。那扇緊閉的窗戶今天打開了,窗簾也由深厚的絳紫色換成了淡淡的紫色。那天在街頭衝著這扇窗戶挨凍的姑娘此刻就站在窗戶的後麵,更讓梁言驚訝的是,她手裏也捧著一杯水。
還沒有來得及將杯中的水喝完,杯子就冷了。他轉身將杯子放在桌子上,手剛離開杯子,房門就響了。不開門梁言也知道是暖暖,在這座城市,這個時間,也隻有她,會敲他的門。
這一生他結識了很多人,他們都像風一樣從他身邊吹過,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想他在別人的生命裏也像風一樣。比如陳佳若,他是那麽喜歡她,他知道她也喜歡他,可戀愛還是談不下去。這世上有些關係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哭笑不得。
梁言把暖暖叫到窗前,讓她猜對麵的姑娘在想什麽。
暖暖說:“那姑娘我認識,你生病的那段時間,她常去我們酒吧喝酒的,圈子裏都叫她小歌。半個月前她還是一個酒吧歌手的女朋友。半個月前,那個歌手離開了諾城。”
梁言心中半個月前的那個謎團突然就明了了。那個歌手不是不想見小歌,他之所以一直把自己關在窗戶後麵,是想讓小歌忘記自己吧。曾幾何時,他也遇到過相似的場景。
如果用兩個詞語概括諾城,那除了離家出走,就是愛情了。這裏每天都有人入住或者離開,在入住離開之間,愛情也在發芽、蔓延、死亡。
暖暖說:“你不會喜歡上她了吧?”
梁言說:“怎麽會呢,她隻是讓我想起了一個人而已。”
暖暖說:“想起誰了?”
梁言說:“一個故人。”
暖暖說:“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不跟家裏聯係呢?”
梁言說:“你不也沒有和家裏聯係嗎?”
暖暖說:“我懶得理他們,等我老了,等我揮霍夠了我的人生我再回去吧。”
梁言說:“也許我也會這樣。”
話雖那樣說,梁言心裏卻沒有那麽肯定地想。他並沒有終止和家鄉的聯係,事實上,家中發生的一切他都知道。
隻是和他接觸的,不是父母,也不是黃思思,而是年少時的一個朋友。他每隔一個月,都會把家鄉發生的事兒寫在信裏,發到梁言的電子郵箱裏。
暖暖走後,梁言打開電腦,寫了很長一段話,發在陳佳若那灰暗了很久的QQ裏。當他再次看到她頭像跳躍起來的時候,他突然有些後悔,他想他的生活從此很難平靜了。
暖暖離開的時候曾對梁言說:“你無法再去愛上別的人,是因為你心裏曾經裝著一個人。就像一間裝修好的新房,曾經有人住過,雖然她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她的東西,但多少會遺漏點什麽,一根頭發、一張賀卡之類的總會留下。當然即使不帶走,房東也會把那些東西收拾好丟掉,可是屬於那個人的氣息是丟不掉的。即使你將這房子重新裝修一遍,也隻是掩蓋了那個人留下的痕跡,鬥轉星移,舊人的痕跡最終還是會顯現出來。你的眉目之間,都有那種痕跡。這是讓我無法容忍的。”
梁言想起了陳佳若,她說:“周小魚帶給你的傷,我如何能夠治愈?你總是把過去人帶給你的痛苦記在心上,妄想新的人會將你的痛苦抹平。抹平之後呢?不是會劃一道更深更痛的疤痕在你心頭,我不是天使,我也不能例外。”
現在,陳佳若果然成了他心裏的疤痕,唯一的,很深很痛的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