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英雄最後的體麵,殊途同歸
王青詫異地看了一眼閔承誌,見他衣衫單薄,再瞧著懷中衣物上未幹的血跡,心頭一沉,頓時明白了這三百套軍裝的由來。
閔承誌身著單衣,雙手抱著滿懷衣物,依舊單膝跪地。
“閔校尉,為何要將你們身上的衣物贈給邊軍?你們怎麽辦?況且這些衣物上怎會有血跡?”
王青顧不得君臣禮數,不等七皇子開口,快步上前,顫抖著雙手接過閔承誌懷中的衣服。
“閔校尉不該如此啊。”覃元忠胸膛起伏,呼吸急促。
唯有他最清楚邊軍的苦楚,既要時刻提防敵軍來犯,還要與邊塞惡劣天氣殊死抗衡。
白日進村時,他分明瞧見手下弟兄眼中藏著對禦林軍的羨慕,羨慕他們一身厚實衣衫,羨慕他們容光煥發的模樣。
這份羨慕,閔承誌自然也看在眼裏,這才動員禦林軍弟兄,捐出了身上的厚衣。
七皇子閉上雙眼,默默平複心緒,眼前的一切帶給了他極大的觸動。
常年居於皇城的他,從未知曉邊軍戍邊如此艱辛,更不知那些守護疆土的子民,竟過得這般艱難。
他緩緩起身,走到閔承誌麵前,朗聲道:“閔護衛,傳我命令,凡今日捐出軍裝者,回京後賞一年俸祿!”
“多謝殿下!”閔承誌叩首謝恩,話音剛落,眼圈便微微泛紅,“可惜,有些弟兄,再也領不了這份恩典了。”
“有些弟兄已經戰死,再也領不了這份情了。”
話音未落,覃元忠突然怒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住閔承誌的衣領。
雙目赤紅:“你是不是把戰死弟兄的衣服,都扒下來給我們送來了?”
閔承誌愣了一瞬,坦然應道:“沒錯,覃大哥何以動怒?莫非覺得不吉利?人已歸天,不如讓他們身上的衣服,發揮最後的價值。”
“哼!你既叫我一聲覃大哥,就把這些衣服給殉國的戰士穿回去!我們邊軍,受不起這份大禮!”覃元忠的反應極為激烈。
王青、李鳳芷兄妹,就連屁股被打腫的潘玉龍,也都伸著脖子瞧熱鬧。
“覃大哥,我閔承誌敬你是條漢子,更敬重邊軍弟兄的忠勇,絕無他意,你為何如此震怒?”閔承誌強壓心底的委屈與怒火,沉聲道。
覃元忠緩緩鬆開手,順手理平閔承誌衣領的褶皺,紅著眼眶沉默片刻。
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們駐守的邊塞,大梁、大燕、大奉三方軍士,常年為搶物資、爭地盤廝殺不休。
辨別戰死的自己人,唯一的法子便是看這身軍裝,而後將他們統一安葬。”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這身軍裝,是他們為國捐軀的最好證明!他們可以無名無姓,卻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千百年後,子孫若將他們從地下刨出,見著這身軍裝,便知他們是為家國戰死的英雄,而非無名無姓的狗熊。”
“這身皮,就是他們最後一塊墳碑!你扒了去,往後他們躺在地下,連個名號都混不上!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覃元忠嘶吼出聲,聲音裏滿是悲涼與憤懣。
這個身經百戰的邊軍老兵,正為一群素不相識的戰死禦林軍,做著最後的辯護。
說罷,他指著遠處的邊軍隊伍,字字鏗鏘:“所以,我們的衣服再破,也絕不會去扒掉英雄的最後體麵。
但我們的武器,永遠錚亮如新,因為我們還要握著它,繼續守護這大奉疆土,繼續戰鬥!”
閔承誌深深低下頭,月光下晶瑩的水滴濺起細小的水花。他再次單膝跪地,語氣恭敬而愧疚:“覃大哥,閔某受教了。我這就去安排,讓戰死的弟兄們,體麵離去。”
說罷,閔承誌躬身一禮,轉身離去,即刻安排人手,為戰死的禦林軍整理衣冠、準備安葬事宜。
七皇子默默脫下身上的白色裘皮大衣,走到覃元忠身邊,輕輕為他披上。
覃元忠臉色一變,連忙躬身謝恩,聲音中帶著幾分惶恐與真切的感激:“殿下,末將出身微末,戍邊守土本是本分,這般恩典,末將實在受之不起!”
“你受得起。”七皇子語氣堅定,“我替父皇賜你此衣,覃校尉忠勇可嘉,乃我大奉棟梁之才。今日,本皇子也受教了。”
說罷,他對著覃元忠微微頷首,既顯敬重,又不失皇子威儀。
亥時,月明星稀,夜色微涼。靠山村的西山崗上,一陣陣悲壯的號角聲劃破夜空,在山間悲鳴回**....
閔承誌正帶著人手,為戰死的五十多個禦林軍整理衣冠、立碑送別,給了他們最後的體麵。
二更天,馬泰帶著幾個弟兄匆匆歸來。他快步走到王青麵前,遞上一片帶血的布條,神色黯然。
王青接過布條,手指控製不住地顫抖,心口一陣陣抽痛。
他一眼便認出,這是聽荷衣袖上的布料,聽荷隻有兩身衣裳,這雲水紋的袖口,絕不會錯。
“聽荷人呢?”王青強壓下心底的焦灼與痛苦,語氣盡量平靜地問道。
“這布條是在後山發現的,嫂子她...生死未卜。”馬泰低著頭,不敢與王青對視,獨眼不停轉動,滿是愧疚。
已經兩天了...
山裏有饑餓的豺狼、野豬與黑熊,更有刺骨的寒冬夜色。
或許,聽荷的屍骨,早已被野獸啃食殆盡。
王青的眼前,不自覺浮現出聽荷乖巧的模樣、溫柔的眉眼。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若不是潘玉龍的蠻橫、昭平的多嘴,聽荷也不至於獨自逃走,陷入這般險境。
他心中清楚,聽荷逃走,全是為了他。
一旦聽荷被抓住,她胳膊上的標誌,不僅會出賣她自己,更會連累他包藏敵國細作的死罪。
“村長,您放寬心,或許嫂子根本沒事。”馬泰連忙開口勸慰,“嫂子其實身懷武藝,我看得出來,論巧勁,三五個壯漢也未必拿得下她。”
“明日我們再進山去找,一定要找到嫂子!”隨行的幾個弟兄,也低著頭附和,語氣中卻難掩底氣不足。
“都別去了。”王青打斷眾人,“明日,全員出征黑風寨。今晚連夜商議部署,禦林軍、邊軍、我們獵人突擊隊,還有村裏的巡防隊員,全部參戰。拿不下黑風寨,誰都別想好過!”
說罷,他輕輕給了馬泰結實的胸膛兩拳,語氣緩和了幾分:“好好準備,明日一戰,救出你妻子和丈母娘。”
提起顧鳴貞,馬泰也紅了眼眶,滿心焦灼,妻子與丈母娘至今下落不明,他心中早已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嗯,我們這就回去休息,養足精神備戰。”
“去吧。”王青擺了擺手,語氣沉重,“回去養足精神,陪陪老婆。明日之後,或許我們之中,會有很多弟兄回不來。”
他比誰都清楚,戰爭就意味著死亡,意味著別離,別無選擇。
五更天,靠山村內篝火通明,暖意融融。經過昨晚的誤會與和解,邊軍與禦林軍的弟兄們已然熟絡起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或是講述皇城內的稀奇事,或是訴說邊軍死裏逃生的悍勇與悲壯。
平常再膽小的漢子,一旦踏上戰場,也會自動覺醒骨子裏的勝負欲與悍勇。
此刻,這兩群命運截然不同、卻同樣心懷忠勇的兵卒,圍在一起埋鍋造飯,心中都滿是期待,期待著天亮後的這一戰,期待著建功立業,守護家國。
隻因昨晚七皇子已然宣布:此次剿匪,前五十個攻上黑風寨的,無論官階高低、是官是卒,一律封百戶侯,賞白銀千兩。這份**,足以讓每一個將士熱血沸騰,奮勇爭先。
將士們吃飽喝足,天也已然大亮。今日的天氣格外晴好,萬裏無雲,溫暖的陽光灑在一張張年輕而興奮的麵龐上,驅散了冬日的寒涼。
今日,七皇子李鳳嵐親征,閔承誌、覃元忠、王青三人擔任副將,協同指揮大軍。
昭平公主死活要跟在王青身後,執意要去看看,這黑風寨究竟是什麽模樣,為何讓禦林軍久攻不下。
王青拗不過她,隻得應允,再三叮囑她務必緊跟隊伍,不可擅自行動。
點兵完畢,嘹亮的號角聲衝天而起,響徹整個靠山村。
大軍邁著整齊而鏗鏘的步伐,在飄揚的軍旗映襯下,浩浩****地朝著黑風寨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