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戴陸的話一向是帶著威嚴,他的決定無人置喙。
田青在的時候,後續的執行規劃一般都由田青實施,而如今這般情況下,戴陸隻能事事躬親,少不了又比平常更增加無數辛苦。
易怡一直在回憶老潘的話。她想了很久,輕聲問:“老潘,你剛剛說,田青是三個小時後才被調查的。”
老潘點頭,易怡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語道:“三個小時,田青會在這三個小時內做什麽呢?”
她的聲音不大,戴陸半閉了眼眸,說:“你想的對,田青是個思慮周全的人,他會留給我們有用的訊息。”
“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隻是我覺得,三個小時的時間過於倉促,他不能離開公司很久,也許留下的東西也已被人帶走。”易怡望了戴陸一眼,皺眉:”如果不是我,你們都還在國內,也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戴陸輕輕搖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明天想是會有人來拜訪,你們還是養足精神,好好做事。”
大家正要退出房門之際,他又緩緩的說:“見完客人,田雲安排下,從上海調兩個助理過來,其他人一起去Corse(科西嘉島),大家很久沒有休息了,也算度個假。”
易怡一愣,她沒想到這個時候,戴陸倒記起了她的畢業旅行,隻是田青尚未平安,他們哪有心思去度假?
“現在還有心情去島上玩?”易怡小聲地腹誹,心中的詫異讓她有些揣測的看著戴陸:“再過一段時間,等事情處理完了再去,也可以吧。”
戴陸回瞥她一眼,嘴邊凝著一抹微笑,他沒有應她,隻是朝她伸出了手,示意她過來。
易怡雙手微顫的握住他,聽到田雲的聲音已恢複了正常,他輕聲應道:“好的,戴先生。”
她困惑的看著田雲,怔住,不明白他們為什麽這般鎮定。
Heo一直留在了最後,他檢查了戴陸的身體狀態,頗有些不滿。
”你這樣的狀況百出,明天不知道怎麽撐的住。“他語氣尖銳:”我真是後悔於你一同來法。“
易怡一個激靈,知道他這般苛責的話語是說給她聽的。
她隻好訕訕,小心賠罪:”我晚上會小心照看,注意事項和禁忌,你都可交代給我。“
Heo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戴陸一眼,後者正一臉警告的盯著他,於是便不客氣地說:”我無話可交代給你,既已這樣,好好休息即可。“
易怡怔住,待要再問,Heo卻已抬腳就走。
”Heo,Heo。“易怡隻好大叫,顧不得戴陸皺眉:”你是主治醫生,我有權要知道醫囑。“
Heo雖然非常不樂意,但還是站住轉身,嚴肅道:”四年前,我已告訴你,他的後遺症本就是不可逆的。這兩年來,他不斷的傷上加傷,病上加病,落到如今越來越嚴重的地步,我已無醫可囑。“
”他在受傷前,身體強壯健康,如第一次受傷後好好將養,也並無大礙。他卻偏偏拖著傷腿,跑到戰火連天的敘以邊境去救人,搞到傷口感染,反複惡化,留下終身病症。“
“第二次既已知道此後遺症不可逆,好生保養,倒也可安穩度世。可他又為了你疲於奔命,多次斷骨傷筋,毫不顧忌,尤甚於前。”
“現在這副模樣,不良於行,已成事實。卻還要閑情雅致的跑到Corse(科西嘉島)上去吹海風,我還有何話可說?”
易怡深吸氣,眼中已是氤氳水汽,滿心的自責幾乎要將她淹沒。突然身後腰身緊箍,戴陸半探著身子,抱住了她,輕聲說:“Heo誇張,不要理他,不管之前怎麽樣,以後都會好好的,對不對?”
“每次受傷後,難道你不是都這樣說的麽?”Heo冷笑,毫不留情的拆穿他:“可有哪次是好好的?”
戴陸臉色陰沉,幾乎要滴下墨汁來。
Heo聳肩,他出了這口氣,對著易怡的語氣倒是緩和了一些,說:“我也並無責怪你的心思,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何意義。醫囑我已是說了無數遍,你和他但凡能聽進一點,大家也都好過一點。”
他推門而出,留下半句話語:“治療一直在做,常規看護即可。半夜要是痛了,就忍著,今天的止痛藥已不能再用,早些睡著早點安穩吧。對於你們來說,睡眠是療傷的最好工作。”
易怡呆呆的看著戴陸的臉,絞盡腦汁的回憶有什麽安神助眠的方子可用。
什麽東西都想不到,田青的事情占據了她大部分的思維,剩下的那點腦細胞早已是八麵楚歌,完全無計可施。
老潘敲門進來,攙扶著戴陸回臥房。她看到,即使在老潘有力的撐扶下,戴陸的左腳依然不敢完全著地,微微的蜷縮著,不知道是無力還是疼痛,易怡的腦海中又浮現的滿是Heo剛剛說的“不良於行”的四個大字,心如刀絞。而這短短的幾步路,他們不知道挪了多久,易怡越發垂頭喪氣的跟在他們身後,頭昏腦脹,心裏不由暗罵,真是見鬼的Corse(科西嘉島)。
夜半三更,月華流瀉。
戴陸長途奔波,思慮過甚,雖輾轉難受,但身子已是疲乏的堅持不住,在易怡的看護下,終是淺淺的睡去。
易怡卻不敢闔眼,她生怕被那隻Heo的烏鴉嘴說中,隻好讓樊姨備了熱水毛巾,滿心擔憂的守在他的身邊。
她開了小夜燈,靠在他的身邊,有一搭沒一搭的揉著他的左腿,一邊繼續想著田青的事。
突然她住了手,轉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機。
郵箱,小A。
她躡手躡腳的下床,飛快的跑下樓,一路上感應燈在她身後亮起,她完全顧不上是否會打擾到別人。
她衝到樓下,在行李房裏一陣翻箱倒櫃,那台電腦,一年前,她扔在行李房中,一直沒有再打開的電腦。
電腦被樊姨收在了儲物櫃的抽屜裏,所有的配件完好,她幾乎想去親吻樊姨。
她拖出電源線,又飛奔上樓,經過走廊,看到樓下的客房已有燈光透出。
戴陸依然睡著,眉頭輕皺。易怡吻了吻他的額頭,用手舒開他的眉角,蹲在床邊,連上電源,開機畫麵亮起,在昏暗的牆壁中,照射出一塊慘白的光暈。
她打開程序,試圖登陸那個二年前的雲服務器,口令被拒絕。
易怡狂喜,那就意味著服務器依然在運行,當初,正是她做了密碼生成限定。
下一秒,她幾乎罵娘,這麽久了,她哪裏還記得那個該死的密碼規則。
她與田青的所有郵件往來,那個記錄著他們的測試數據,他們的判定規則,他們的設定密碼,他們的資金賬戶,他們一切交流的郵箱,也被她架設在了這台服務器上。
她應該怎麽與他聯絡,隔著一萬公裏的距離,隔著重重禁錮。
易怡突然心念如電,她在應用裏翻找,第一次做的,測試的,小A的網絡登陸界麵圖標安靜的存在著。
這是她第一次在做小A的時候,給予田青的測試程序,她教了田青怎麽遠程登陸,怎麽使用,怎麽傳送數據,這個服務器用的是她的私人雲主機,她一直在續費。
她顫抖的點開,用戶名和密碼已被存儲,她點擊連接,看著簡陋的登陸界麵出現“等待”字樣。
她的心狂跳。
連上了。
模擬賬戶裏的數字已經沒有任何變動,停留在了幾年前。
她點開日誌,一行行的查找使用記錄。
作為第一版測試程序,她做的簡陋和匆忙,甚至都不好意思讓戴陸知道。
她拉到最後,一行新鮮的年份目錄跳了出來。
正是今年的記錄。
她點開,隻有一個目錄,孤零零的,今年的現在,這個月。
她繼續點開,目錄裏有兩個新鮮的文檔,按照時間排序,一個是昨天,另一個,兩天前。
易怡算了下時差,兩天前得這個日期正是田青被調查的那天。
她看了眼文檔生成時間,東八時區,14:34分。
她點開文檔,內容跳了出來,這是一條被修改過的日誌記錄。
文檔裏麵,赫然是一個ID和一個Password。
這是一條人為的修改記錄,以一種訊息的方式存在。
田青留給他們的訊息密碼。
她切回到了那個雲服務器的界麵,填入了ID和Password。
口令驗證通過,熟悉的界麵跳出,幹淨的純藍色的界麵。
界麵裏清清爽爽,大片空白,隻有一個應用懸掛在左上角,小A。
她架設的郵箱服務器已被整個刪除,所有郵件數據無影無蹤,如同重來沒有存在過。
她丟開電腦,心裏一陣顫抖空洞,有手覆在了她的心髒上,替她拿走了一大塊的秘密,她仿佛能想象到,田青在做這件事時的冷峻和淡定。
她看了眼戴陸,戴陸仍在睡著,呼吸清淺。易怡伸手摸了他的身子,這麽密實的裹在被褥中,才有那麽一點點微微的溫意,如同她現在的心情。戴陸略微動了動,她扶住他,仿佛意識到這種扶持是熟悉的觸感,戴陸沒有醒來,隻是剛剛舒緩的眉頭又微微皺起,好像在睡夢中依然有那麽多的思量。
易怡單手又摸到了電腦,下定決心一般,點開了小A。
小A歡快的啟動了。
她仿佛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英國的小鎮,從那裏那時開始,她的人生開始不一樣了,她自己選擇的,卻又被自己無數次推翻又無數次反複的人生。
小A的界麵完全展現了出來,她切斷了實時接口,看著熟悉的屏幕界麵上,停留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分析線條,提示的對話框閃爍著,她看了眼,是個完全陌生的賬戶。
她導出全部數據庫,又在現在使用的筆記本上,新建了一個本地的桌麵服務器,她翻出小A的最後一個版本,裝在了新的電腦上。
這花費了她一些時間,她開始在新的電腦上開始回滾數據,數據庫的截止時間點,兩天前的北京時間14:34分。
她關了夜燈,極有耐心的等待著,電腦放在床邊,緩慢顯示著進度條的電腦屏幕,如同黑夜中的一點微光,指引著她的思緒方向。
田青想告訴他們的東西,正在一點點的展現出來,她很緊張。
易怡閉了眼,枕在戴陸的身邊,臉龐貼上了戴陸的肩膀,他沒有出現Heo所擔心的疼痛症狀,這讓她有些安慰。
雖然已是新的一天伊始,她還是想要睡一會。因為,她知道,今天醒來,就會有一場惡戰。
隻是她不知道,如今的大家曆經坎坷,是否還能純良如初。
她已顧不得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