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再晚一點的時候，全城真的開始下雨，夏雨如醉如疾，來的快去的也快，洗刷的古老的巴黎天空一片澄淨。
易怡開了一壇老酒，一半在晚上圍桌的時候做了主角，另一半做了藥酒，繼續藏在了花架下。異國他鄉，她現在倒很有心思的過起了以前都不曾有過的，古鎮老宅的閑適的悠長味道了。
晚上大家的確喝的很多，可是無人醉酒，易怡暗驚這些的人酒量，倒頗是出乎意料。
戴陸對於大部分菜式淺嚐即止，倒是多吃了幾片小扣肉，他推開盤盞，慢慢的酌著杯中的小酒，溫潤的笑看著易怡與眾人。
“人家都說大戶人家很多禁忌，你們這些人怎麽這般隨意？”易怡喝了點酒，心頭一直有這樣的疑問：“我看戴家老子，並著大少和二少，也都不是這般，別說吃飯了，就算站著坐著，也是規矩很多。”
田雲笑了：”那是從小養在大宅裏，我爹訓出來的模樣，他跟著老爺子這麽多年，規矩慣了。“
他的臉熱熱紅紅的，吹著冷風，仿佛已經忘了不久之前的還發生了諸多事故，無限愜意的回憶道：”我和田青小時候也是這樣，不能大聲說話，不能隨意玩笑，不能同桌吃飯，這般多的規矩，讓我們後來都不愛回老宅。所以當時知道父親要讓我們去國外跟著三少的時候，我們都開心的快跳了起來。“
”那也是我們第一次出國，田青讀書很好，一直和三少讀到預科，後來他自己考去了新加坡，我才和三少回了英國，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少年，哪裏是我跟著戴先生，都是戴先生時時帶著我，生怕我闖禍。“
田雲忐忑的瞄了眼戴陸，發現戴陸並沒有什麽製止的表情或不滿，他便更大膽的說了下去。
”那個時候，三少騎馬、射擊、打拳樣樣精通，他和我哥還參加了瀕危動物搶救自治會，經常翹課滿世界跑，我還記得他們常開的那輛車破爛不堪，還是他們自己動手改裝的。可是他們這樣瘋狂，功課依然還是那麽好，年年都可以拿到獎學金，還可以登台去演講。我比他們小，讀書也不好，天天被樊姨管著，隻能看著三少和我哥哥到處去玩，無論我怎麽懇求，他們都不會帶上我。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每年夏天，他們打著背包出去的模樣，讓我羨慕的直哭呢。“
”我記得有一年，他們去亞馬遜叢林，兩個人回來的時候灰頭土臉，已經幾天沒有睡覺洗澡了，像是被食人族追了幾百公裏的樣子，別提多髒多惡心了。可是，他們背回來一副幾乎完整的紅鹿的骨架，又別提有多神奇了。這副骨架被拚裝後，直到現在都還放在國立大學的生物展示廳裏呢。“
”所以大家都忘了他們的邋遢遭遇，隻有樊姨捏著鼻子，幾乎讓他們在外麵脫光了所有的衣服，才被允許進屋裏來呢。“
易怡聽的入迷，她想象著他們年輕時的帥氣身姿和玩心，又想象著小小的田雲哭喪著臉的模樣，不由笑的溫柔。
“後來，我倒是可以跟著他們了。可是他們都已經畢業了，已經自己開始做點事情，整天忙的不見蹤影，哪裏還有時間再出去，更別提帶上我了。”
“為什麽？”易怡好奇的問，她看了眼田雲的酒杯，發現酒已經快沒了，偷偷的又給他倒了點，想從他的嘴裏多套出點有趣的話來。
她的小舉動被戴陸瞧見，對著她寵溺的搖頭輕笑。
田雲卻垂了眼，說的有些低沉：”那個時候，戴老爺子已經多次催戴先生回國了。“
易怡愣了下，她知道，後麵的話題就有些沉重了，有些還和她有關，並讓人不愉快。她飛快的握住戴陸的手，做出保護性的安撫姿勢，這倒讓戴陸出乎意料的怔了下。
田雲歎息：”田青先回去的，他一回去，就被戴老爺子調到了大少身邊，那個時候老爺子已經讓大少負責整個海外投資市場了，也是有意培養他作為接班人。戴桓接手不久，年輕氣盛，又開罪了一些老人，更急需有國際教育背景的人幫他，田青學的就是金融，自然就不得不幫著他做事。“
”那個時候，大概大少就已經存了忌憚三少的心，他也知道我哥哥和戴先生的關係，所以，就利用齊寶菱，硬生生的搞出個齊家的四小姐來。“
老潘和老趙本來一直默默的在喝酒，聽到這裏，也放下酒杯，仔細的聽田雲說下去。
田雲又用眼睛看著戴陸，像是在征求戴陸的意見，戴陸摩挲著易怡的手，輕歎了口氣，他在硬凳子上坐久了，半個身體又開始難受的厲害。
易怡扶了他，撐著他轉移到沙發上，樊姨拿了腳凳給他墊著，覆了條薄毯。
易怡又偷偷的藏了杯酒，倒了一點在手上，伸入毯下，握住他的左腿，按揉著那些讓他終身都會疼痛的瘢痕，這個原本溫潤如玉的男子，終是為了他的愛恨糾葛，付出了健康的代價。
大家也自然從桌邊轉移到了沙發邊，戴陸搖頭輕道：”田雲，田青要是知道你這麽嚼他舌根，怕是又要對你不客氣。“
田雲眯著眼睛，有些不太開心：”戴先生，你知道的，我一向是不喜歡那個四小姐的。“
他偏了頭，憤恨：”更何況，如果沒有她，也就......“
戴陸看了他一眼，田雲噤聲，有些話，還是不能說出口。
”CarlyLi，對麽？我記得這件事，田青有主動提起過。“易怡回憶了下，毯子下的手卻沒有停，輕輕道：”齊家的外室之女，那個美軍的女教官，從血緣上來說，還應該是齊寶菱的親姐妹。“
戴陸微微僵硬了下，不知道是疼的，還是詫異於易怡驚人的記憶力。
”同父異母。“田雲接口，卻沒有繼續延伸這個話題，他又抿了口酒，仿佛真的有些醉意：”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後悔事，就是那個時候，讓戴先生一個人開車去機場。“
他們終於觸及到了這個話題，一個對於戴陸和易怡來說，都是巨大的，傷痕禁忌。兜兜轉轉四年多，他們還是打開了這個潘多拉之盒。
”那個時候，戴先生回國不久，剛剛跟著戴老爺子在公司學習。“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場家庭團聚，隻有戴桓知道，戴老爺子對於三少的欣賞，已經超過了一直培育在身邊的他們兄弟兩。戴桓那個時候明裏暗裏都是戴老爺子的接班人選，風頭正勁又正值壯年，怎麽能受得了突然多了個接班人的競爭者。更何況，這個競爭者與他一樣，有著名正言順的血統傳承，又受過優秀的國際教育，還繼承著母親的巨額遺產，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最致命的打擊。“
”我爸一直告訴我，戴老爺子沒有那樣的心思。畢竟，戴桓看的，既是戴先生與整個戴家的隔閡，也是戴老爺子最難以啟齒的隱痛。我爸早已看透，戴老爺子是德蘭的主席，握得是整個德蘭財團的王道。君王之道，在於製衡，戴老爺子又最是懂權術的，無外乎借著三少的回國敲打大家的心思，哪裏會容三少做大。可是萬萬沒想到，齊寶菱自作聰明的暗中算計，卻讓戴老爺子也幾乎失態。“
”那天，我是被二少爺叫走的，就為了問我兩句無關緊要的話。這世間哪有這麽巧的事，等我一來一去的這短短功夫，戴先生已經帶著Markus開車去了機場，家裏的車也被人開走，開走的人還是一個已被解雇的司機？“
”所以到現在，我都認為，二少爺在這件事情上，也一定是幫凶，他與戴桓，在爭權奪利這件事上，都是有著那個司馬昭之心。“
易怡眼皮抽搐了下，“司馬昭之心"這五個字聽起來，怎麽這般耳熟。
樊姨過來添茶，順便收走酒杯，輕輕道：“田雲，你喝多了，仔細明天田青過來教訓你。”
易怡看了眼樊姨，又望了眼戴陸，手下的肌肉已經舒緩了不少，溫意也湧了上來，她收了手，在紙巾上擦拭，酒氣依然淡淡的殘留著。
“那戴老先生又怎麽同意我這麽一個有著殺父弑母之恨的女子嫁入戴家？”易怡接話，也收住了田雲的話題。
她問的輕巧，看是平淡，卻語氣涼薄，沒有什麽溫度：“我其實一直在想，如果沒有這層關係，我怕是也入不了戴老爺子的眼。”
“戴先生自然是為了護著我，戴家更多的卻是為了防著我。留個定時炸彈在外麵，還不如拆了引信扔在庫房裏，來的安全。隻是大家都沒想到的是，戴先生好像是動了真心。這樣，原本安排下的種種算計，都駛向了不按計劃的軌道上，連戴先生都差點無法控製了。“
戴陸微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想定下心神，卻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他的呼吸在安靜的客廳中，驟然變的粗重而急促。
易怡安撫的回握住他，眼神清澈透明，沒有半分猶豫：”我以前不能明白這個道理。我本一個無用之人，怎麽能勞煩這麽多人掛心。現在仔細想來，真的是我妄自菲薄了。“
她就是喜歡戴陸，從骨子裏無藥可救地喜歡。她愛他每一個動作，愛他每一個眼神，愛他每一句話語，愛他每一聲輕喚，哪怕是那般恨他怨他的時候，她依然愛著他，如癡如醉，如瘋如魔。明知此非良人，愛戀淒苦，卻仍飛蛾撲火，無怨無悔。
”我不但有用，而且是個極厲害的武器。隻要我在一天，現在的這般平衡就能維持一天。”易怡慢慢地說，更多是解釋給自己聽，給自己下定決心：“所以我一定會好好的陪著戴先生，除非是他再也用不上我這個武器了，不再要我了。”
戴陸麵色慘白，隻覺心酸淒涼：“易怡，你我非得如此講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他的話音未落，隻覺眼前一晃，熟悉的氣息已經覆上了他的身體，易怡撲過來，抱住了他，毫不顧忌周圍的八隻眼睛，對他溫情似水：“我怎麽會是這般與你講話，我哪裏舍得這般與你講話。”
“我是講給有些人聽的。”她轉過頭，臉上仍是笑意盈盈，眸中的神色卻瞬間冷淡，她說的一字一頓：“老潘，你有聽明白，我在說什麽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