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這是易怡聽到最多的一句話,也是她最恨聽到的一句話。所有的托詞與借口,所有的回避與躲閃,所有的孤獨與殘忍,都是以不要任性的名義,在她的身上慢慢炸開。
易怡在房間裏找尋田青,那個倚在廊柱邊,靜默的看著他們的田青。
她知道,戴陸的內心強大的無以倫比,他的優秀,他的堅韌,他的霸氣,都令跟隨者折服。但這樣的戴陸卻唯獨在對於她的感情上,雜亂紛繁的處理的一塌糊塗。戴陸與她都是缺愛的人,不懂得也不會愛,他們之前就如同刺蝟和鬆鼠的愛情,彼此都被刺得鮮血淋淋。他永遠不會也不可能忘記,她雙親的故去因他而起。他的無法釋懷,令他對於她的愛,永遠帶著愧疚,帶著贖罪,帶著小心翼翼,那麽他與她之間,就會永遠橫著那兩句沉重的“對不起”和“不要任性”。
而田青不一樣,田青與她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對自己下得了狠心,對別人也是下得了狠心的人,他會是她的盟友,她知道。
田青接受到了她的目光,有些猶豫。他明白易怡的意思,飛快低頭看向手機屏幕,略微思索。
戴陸反應極快,觀察極細,判斷也極為迅速,他的目光刹那間變的銳利和果斷。
“老趙,”他厲聲喝道:“把田青帶到客房去。”
老趙不動聲色的走上來,握住田青的手臂,微微收力,田青的臉上有一瞬間的吃痛,隨即咬牙平複。老趙半挾持著田青往房間裏走,田青步伐遲疑,半拖了兩步,田青突然開口:“Loren。”
易怡尚無什麽反應,其他人俱是一驚,田青在有外人在的公開場合,從來隻稱呼戴先生,如今喚到Loren,怕也是蹊蹺。
“我要辭職。”田青緩緩道,步伐停頓了,與老趙略微僵持著:“你們都無須回國,請董事會特是特批,辭呈文件宣布後,我便回去承認殺人。”
戴陸不可置信的嗆咳了一下,身子踉蹌,田雲驚駭,一個箭步衝上去,撐住了戴陸,他怒目田青:“哥哥,你在胡說什麽。”
“人是我殺的,”他直視戴陸,平鋪直白:“因為蘇平利發現了我利用德蘭新興資產公司的對公賬戶操控海外賬戶進行金融投機,造成資產流失,他為了顧及戴先生的麵子,私下與我溝通,希望我去自首,我見事情敗落,便欲滅口,我約他出來,告訴他此事背後有更高層的內幕,交予他一份賬本,乘他查閱賬本時,推他墜樓,然後離開。”
“蘇平利身亡後,我拿回賬本,銷毀證據,利用外籍身份隻能協助調查的時間差,逃往國外,這一切都順理成章。”
田青語氣恭敬,態度卻不那麽和順,自顧自的說下去:“這樣一來,至少就撇清楚了與戴家的關係,一切行為都是我個人所為,至於我的背後是否還有更大的利益集團,那就要看怎麽撬開我的嘴了。如此一來,既然拖累不到戴家,戴先生也就可以安心了。”
戴陸哆嗦了一下,臉色青白,眉頭緊鎖,他從進房後就一直揉著自己的額頭,仿佛頭疼的厲害。
Heo不知道去了哪裏,田雲已是駭然,來不及指責田青,便疾呼樊姨電話聯係Heo,生怕戴陸一個支撐不住,就要倒下。
易怡靜靜的聽完田青的看了眼田青,田青正好也在回望她,他們的目光探尋的彼此確認了一番,易怡便聽明白了。
田青已經把橋鋪到了她的腳下,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剩下的路得由她接力走下去。戴陸是多麽剛硬的人,一旦,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細想,必定能看穿他們的小把戲,所以,她一定要乘熱打鐵。
可是打鐵講究火候,而現在這個火候,卻讓她焦慮和惶恐。戴陸疲態盡顯,這安穩的日子才沒過幾天,她就如此這般步步緊逼,易怡心如刀絞,她神經裏的那根弦也緊繃的要幾乎斷掉。
她看了眼田青,下定決心般咬牙,語氣也硬梆梆的:“那日我在港意外流產,出租車後一直有輛牌號是2101的黑色車子跟著,這輛車子從機場大道一直跟著我到深圳灣口岸,又等到廣州的車輛把我接走才駛離。”
她笑的冷意四起:“我的記性一向很好,這輛車子從我那日下飛機起就一直跟著我,在老潘轉彎甩開偷拍車輛的時候,甚至還給偷拍車輛讓出了通道,我的流產真的是意外麽?我心心念念愛了這麽久的戴先生,難道就不想給我一個交代麽?”
“戴先生摘幹淨了戴家的關係,可有曾問過我,我哪一天忘記過這曾經與我骨血牽絆的小生命?”易怡盯著戴陸,她已走到戴陸麵前,伸手,仿佛是出離的憤怒,仿佛是溫柔的擁抱,她的神色不明,眼睛中的光芒若隱若現,戴陸一時神思恍惚。
“在這個世界上,與我有著直接血脈相連的,最重要的人的死亡,我的父母,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小生命,都與戴家脫不了關係。我可沒有田青這樣的犧牲精神,如果離開了你戴陸,我與戴家沒有半分情意。”
她看向戴忻,那個已經被田青一連串的話語所震驚的戴忻,更為震驚的看著她。
“如果沒有了戴陸,我絕不放過戴家,戴家的任何一個人。”易怡笑的殘忍:“我將不惜認SIDNEY老先生做父,成為他的養女。”
戴陸驟然神變,胸口抑悶,心髒像被人緊緊抓住了一般生疼,他倒吸了一口冷氣,嘴唇顫抖,臉色慘白,田雲尚未來的及驚駭,戴陸“唔”的一聲,猝不及防的竟是吐出了一口鮮血。
這口血吐出,戴陸的鬱結之氣倒是舒緩了一些,隻是頭痛劇烈,眩暈之症隱隱要犯,之前強忍的不適仿佛一下都爆發了出來,人已微顫的搖晃。
易怡的手一直虛伸著,正好她就這樣直接扶住了戴陸的身體,仿佛已經等待了很久,她的臉上早就沒有了顫抖和驚惶,她知道她贏了,雖然贏得無比慘烈。好在她已經對所有的事情有了準備,對未來的所有未知也有了算計,她索求的已不是一紙繁華,而是固守流年。
老趙放開了田青,樊姨急忙端茶倒水,拿熱毛巾給戴陸擦拭。
田青垂著眼,兩頜的肌肉已經咬的十分僵硬,田雲狠狠的瞪著他,哪裏還有半點兄弟之情,滿臉都是要揍他的表情。田青走到戴陸身邊,低沉嗓音,輕輕說道:“對不起,戴先生。但這些話我遲早要說,並無半分做作。”
戴陸也終於坐到了沙發上,他挺直了腰,衣襟上還有血跡,易怡扶著他的手臂,心裏同樣滿溢著傷痛,戴陸已明顯氣力不濟,開口說話的聲音已是微弱:“你們現在已經學會明目張膽的聯起手來對付我,好的很。”
他勉強抬手按了按額頭,看向易怡,氣息更加不穩,目光卻尖銳的很:“為了一個戴家,你竟然願意借用黑手黨的勢力,我也是寵的你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們都以為現在的德蘭是一派太平盛世麽?”他看向戴忻,連個冷笑都發不出來,“現在是什麽形勢,二哥不妨說來聽聽。”
戴忻尚未說話,易怡已拉著戴陸靠在了自己的身上,戴陸僵持了下,卻拗不過易怡凝視著他的雙眸,目光澄淨,哪怕就是有不滿和恨意,也都清清白白的寫在眼底,沒有半分隱瞞,戴陸終是軟了身子,依靠著她,卸了半分的力氣。
易怡端了樊姨煮的參茶,看著戴陸抿了一小口,輕聲道:“二哥不再等等麽?我們好像還有個人沒有到。”
“什麽意思?”戴忻十分不滿:“弟妹自從來法,說話的腔調越發不討人喜歡,這般目無尊長的口氣都是與誰學的?”
他還要發飆,卻突然響起了門鈴聲,倒令他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住了口,回望門廊。
門外站著的是Heo,他跑的氣喘籲籲,一臉詫異:“我隻是出去散步,接到樊姨電話就回來了,這又發生了什麽事?”
他一眼望去,看見戴陸襯衫上的斑駁,困惑的走近仔細瞧,待看清是一攤血跡時,不由跳腳,嚇道:“怎麽回事?怎麽會吐血了?又是哪個不要命的敢給你三少爺氣受?”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易怡瞪著他的眼神,便是一怔,依稀意識到什麽,隻好敷衍道:“怒急攻心,吐出來是好事,總好過鬱結在心。”
“是我的錯,”田青飛快接口道:“我言語衝撞了戴先生,惹他動了怒。”
Heo轉身就要罵娘,卻猛然看到戴忻一臉陰沉的坐在桌前,便還是忍著閉了嘴。他也煩躁的很,這一屋子的低氣壓,逼的他也要吐血了。
Heo從房間裏拿出診療箱,心裏一陣的悲哀,最好的診療環境首推醫院,再其次安靜的房間也尚可,最差的就是如他現在這般,一舉一動都在滿房間的眼睛下瞪視著,好像他在表演啞劇。他不知道大家是真的在看著他進行醫學治療,還是把他當作了這個房間裏唯一個尚存理智之人,隻是無論哪種情況,他都渾身不自在的很,就連他畢業參加醫師資格證考試,被多個專家圍著進行學術答辯的時候,也沒有這般的緊張和靜謐。
好在又有一陣鈴聲救了他,大家的眼睛又都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的是戴桓,許久不見的戴桓。
人好像到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