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四年了，大家還是逃不脫被分離的命運，隻是這樣的分開，如今看來帶著萬分慘烈的使命意味，比起四年前，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戴陸把一件塊狀物體包從桌前遞給了易怡，易怡接過，又看到了自己的電腦和那個現在看來已經算蒼老暮年的算法程序小A。
她能做的也不多，跨專業跨語言的學科調整已經讓她對於最新的算法技術感到生疏，她甚至都有些看不懂數據庫內的交易日誌的內容和注釋的含義了，她思索了一下，估摸著現在隻是勉強能對產品規則進行一些調整，也已做不了更多。
戴陸和田青當然也並不希望她做什麽調整，這樣一個軟件的存在，對於大家更多的是對於彼此歲月的回憶。
離田青出發尚有時間，易怡草草瀏覽後，合上電腦，微笑，她有另一件事要說：“我昨晚想了一下，決定還是留法。”
田青略有詫異，戴陸卻是波瀾不驚。
昨晚，他們兩個雖相擁而眠，卻俱是輾轉，彼此各懷心思，又要做出若無其事。整個屋子裏，兩個人就這樣聽著彼此做作的，又故作細微的呼吸聲，感受著艱難的，而又無毫無節奏的心跳，刀刀淩遲著自己的所有的感覺，一夜辛苦的閉眼卻無眠。
”我思前想後，也是經過了慎重的考慮的。“易怡從地上起來站起來，陽光灑進來，她微眯著眼眸，多麽清爽的一個白天啊，她心中的灰暗至少也消散了一些：”既然我不能與戴先生在一起，那麽我現在回國，可能也不是什麽好選擇。我拿的是留學簽證，如果錯過了工簽的時機，可能也無法自由出入歐洲了。“
”現在回去，我也沒有什麽特別要緊的事情要做。糟糕的是，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可能會惹上其他什麽麻煩，就像以前一樣，誰知道呢？“她語氣有些恍惚：”而且，我想，大概你們可能會更需要，我保持這樣能夠比較方便的自由出入歐美的身份吧。“
”所以這樣看來，我還是應該得到那份工作。“她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們需要我回國的話，我也是可以聽從你們的建議。”
易怡的眉頭微蹙，聲音有些飄忽的不確定性，又百般回轉：“我其實怎麽樣都可以。”
田青微愣，他好像不太確定這樣的表述是從易怡的口中說出的，在他的心目中，易怡好像一直個固執有主見的女孩，不應該也不能說出“怎麽樣都可以”這般聽起來讓人覺得憂傷和頹廢的話語來。
他有些迷惑的看著戴陸，戴陸卻垂了眼，緩緩道：“我讚成你的決定。”
“......“田青氣悶，他忍耐不住質問易怡：”好像就在昨天，你非常堅決的要與Loren不分開。“
”你也說了，那是昨天。“易怡麵無表情，毫不客氣的反駁：”我並不知道後麵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更何況，去非洲是戴先生的決定，既然他都不能讓你們跟隨，我又怎麽能拖累他呢？“
”我們是我們，你是你。“田青從氣悶變成了氣急：”你至少可以照顧一下Loren最起碼的生活起居，不至於留他一人在那種地方。“
易怡雖然麵上冷靜，心裏卻有些慰籍，她注意到田青並沒有稱呼戴先生，而是直呼戴陸的名字Loren，可見，他已對之前的介懷冰釋前嫌。
”我不能保證是否會在那樣的情況下失控，“易怡沉著臉，心裏是萬分不舍和愧疚的，默默的歎了口氣：”雖然，我還不能猜出戴陸要做什麽，可是，我覺得我至少不應該給他再添點什麽麻煩出來。“
田青啞然，她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可是這樣的道理聽起來又好像太過於講道理了一些，讓人感覺生分。
”Heo會跟你一起去麽？“田青轉向戴陸，看到他不動聲色的表情，隻好自問自答：”看起來你不會帶他，那麽誰與你一同過去？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將孤身前往？“
”我是絕對不會讚成的。“田青還未等戴陸的回答，便狠狠製止：”如果你要行這般火中取栗的事，那不如現在就直接執行最壞的打算。“
戴陸搖頭，說的卻漫不經心：”無須擔心。老潘會在那裏等我，我也通知了khan，他也會在那邊與我匯合。“
”那裏生活條件艱苦，易怡一個女孩子，本就不適合過去。我讚成她的決定，很理智，非常好。“戴陸眼中的態度真誠，還略帶了點讚賞：”易怡的確更適合留在這裏。巴黎前往世界任何地方都很方便，是個宜居的好地方，而且Nero集團給你的那份工作也還不錯，值得為之留下來。“
田青怔怔，偏頭望向戴陸，那個神情，卻好像在思索著什麽重要的事一樣。
這個話題實在也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易怡打起精神，笑道：”我今天做點菜，午飯都在家裏吃，好不好？“
”中西合璧，好不好？“她掰掰手指頭，故作歡快的說：”我與樊姨一起烤個羊小排，墊上蘋果和土豆，做主菜。然後做個清口蘆筍和酒煮青口貝當前菜，湯就用樊姨煲的豬骨老火湯，好不好？“
”嗯，再蒸個魚，不然好像不夠吃。“
”對了，還有酒。如果大家都不出去的話，可以喝一點酒，羊排配黃酒，也是極美味的。“
田青不想與她故作愉快，便非常無情地看著她，打斷道：”我記得，你昨天還剛說巴黎沒有活魚，不能做清蒸魚。“
易怡驟然被堵的瞠目結舌，愣了好半天才想起這個梗，隻得忿忿的回敬：”我難道不可以蒸鱈魚麽？巴黎的超市到處都是質量上乘、味道鮮美的深海魚類，有誰規定隻能清蒸活魚的？“
”強詞奪理。“田青扭頭，小聲嘀咕，不再理她。
易怡大樂，這樣鬧著小情緒的田青她還是第一次見，她突然覺得，他們之間的歡樂氣氛又回來了，隻是，短暫而迷人。
吃完午飯，休息不到一小時，戴陸便要離開，老趙送他，輕裝簡行，仿佛和一次普通的商務出差沒有任何區別。
易怡沒有想到戴陸離開的會這麽快，她以為至少，他會等到田青和田雲走後再出發。
戴陸也有些依依不舍，他扶著易怡的臂彎，歎息：”我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他吻了她的唇，甜美而柔軟，再次輕歎：”你，要好好的。“
他的聲音好似細軟的沙子在許願瓶中摩擦，沙啞低沉，帶著磁性，勾著易怡的心，有些癢，有些酸，有些疼，強大的戴先生竟然也會詞窮，說不出更多安慰的話。
於是，易怡眉眼一彎，笑得盈盈生動：”好，我好好的，你也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這也是最甜蜜的情話，戴陸微笑點點頭，擁抱了她，再次吻了她，緩步離去，留給她一個峭瘦清疏的背影。
晚上，易怡坐在露台上獨自喝酒，依舊是樓下便利店裏2歐元一瓶的餐酒，談不上半分口感和香馥，她渴望能喝的酩酊大醉，怎料確越夜越清醒。
戴陸應該已是早就著陸，他的私人飛機一向又快又穩，隻是不知他落腳與何處，他也沒有傳來半分隻字片語的訊息給任何人，於是，在夜幕的又一次降臨中，聚攏在一起等消息的大家也終是散去了。易怡一個人搖著花房下的秋千，揮手驅趕著被花香與酒味吸引過來的無名小蟲。酒精的熱度在慢慢的減退，身體也慢慢的涼了下來。無窮無盡的夜，籠罩著無窮無盡的黑暗，又慢慢的覆蓋著無窮無盡的靜謐，夏天的晚風搖曳著那些在蒼穹下斑駁生長的樹丫，都仿佛是劃在歲月身上的奇異傷痕。
易怡就這麽漫無目的地搖著晃著，驚恐的瞪大了眼睛，風中帶來的水氣，又一次濕熱了她的臉頰。
這一次，沒有大悲大喜，沒有跌宕起伏。卻像極了，她撿拾了一頁空白的白紙，打開，翻麵，合上，永遠空白的一無所有。
她茫然的不可名狀。
兩天後，田青和田雲也走了，還是老趙送的機，隻是，他們沒有搭乘德蘭集團的商務機，而是購買了普通的航班。他們在同一機場登機，卻飛往截然不同的目的地，人生是不是也是這樣，不曾交叉，亦無遠離。
送走了所有人，易怡去Nero集團正式簽署了書麵的合同，約定了到崗時間和提前一周職業培訓的注意事項，她仔細閱讀合同條款，在頁尾鄭重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落筆的刹那間，她忽然笑了，不知怎麽得，她突然憶起祖國的冬天，想起她母校後麵那條美食街，寒冷的冬天的午後，大朵的白雲在湛藍的天空中升騰漂浮，美食街上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偶爾有枯黃的樹葉頑固的在枝頭沙沙作響不肯落下，可這一切都掩蓋不住街上那馥鬱的食物**之氣，這是流淌的一種人間至歡的煙火氣。
那個時候，她在這樣的煙火人間生動活潑，而她摯愛的那個戴先生，就站在燈火闌珊處，宛若隔世。
”Yi，Yi？“Nero集團的那個好看的行政Nine喚著她，把她從恍惚中喚醒：”恭喜你，歡迎加入我們。“
易怡點頭，露出初入職場的年輕女孩的青澀微笑：”謝謝，我即刻去辦理工作簽證，我之前已於指定的律師聯係上。感謝您，很高興能與大家一同工作。“
Nine送她出去，職業的微笑：”親愛的Yi，我們一周後再見，祝你一切都順利。“
易怡回以微笑點頭，微低身體，行了個東方式的禮貌半鞠躬，陽光照射著，地上有個影子，深長且濃，她仿佛能透過影子，看到了自己搖曳在這影子中的半生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