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一周後,易怡先行告別敬老師,提前回港。
她早前已有承諾,並沒有想給戴陸一個意外之喜,於是提前告知了他到港航班的時間。
怎料還是碰到了意外。
當她在狂風暴雨中降落芝加哥進行轉機的時候,天氣變的愈發惡劣,機場臨時關閉。於是,她不得不在機場滯留等候通航恢複。
她及時致電戴陸,手機無人接聽,她隻好短信告知,然後就四處尋覓找能休息的地方。
這樣的場景何其相似,隻是少了個溫潤如玉的戴先生,如果不算上在異國他鄉的舉目無親,她幾乎要微微笑了。
通航恢複比預計的時間要慢很多,有人抱怨,有人憤怒。等易怡坐在一個角落裏,啃完一個麥叔叔,寫了半天的程序後,才發現機場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航班開始在大屏中滾動的提示“cancelled“。
她摸出手機,開始後知後覺的祈禱不要睡機場,改簽,訂酒店,最近的酒店在哪裏?怎麽離開機場?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她還真沒有什麽好辦法。
無數個未接來電,戴陸的。
易怡嚇了一跳,雖然自恃已經提前告知他可能發生的延誤,她還是不敢挑戰戴陸的耐心,也不想再折騰他的健康。
她哆嗦著摸出充電寶,迅速回電,鈴聲隻響了一下,就飛快的被接起。
”老天。“田雲在那頭呼喊,”快去跟戴先生說,電話通了。“
田雲的聲音無可奈何,”易怡,老天,你快急死我們了。你現在立刻告訴我,你附近是否有指示牌標誌或者特殊方位,我們有很多同事正在機場找尋你。”
易怡瞠目結舌,她結結巴巴的描述周邊的大致景色,立刻就聽到有聲音從話筒和遠處一起傳來,“Joy,我們看到一個女孩。”有人朝她跑來,有人呼喊:“我們找到她了。”
易怡遠遠聽到田雲在話筒中交代其他人,人已找到,一些聲音響起,又安靜。很快,熟悉的低啞聲音焦急傳來:“易怡,是我。”
眼淚奪眶而出,一時哽咽的幾乎說不出話來。
戴陸顯然沒有想到她的失聲,他略微提高聲音,焦急地呼喊:“易怡,我在。易怡,沒事了。易怡,你在聽麽?”
她對著手機,泣不成聲,他一直都在。
很快,有人帶著她離開機場,她被安排登上了等候的汽車,很快,她被送往另一個機場,機場上,德蘭的私人飛機正在待命。
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一人登上私人飛機,一年前,當戴陸帶她去克什米爾度假時,她那句“古代的皇子私占皇產也是要被彈劾的”玩笑話,如今仿佛成了真,她坐在了德蘭財團的飛機上,以戴陸的名義。
戴陸的電話最終是被Heo掛斷的,易怡的心沉了下去,她幾乎不敢相信戴陸是以怎樣的健康為代價,在等待著她的消息。
飛機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在蒼穹中滑過,她強迫自己睡下去,什麽都不要想,什麽也不用做。
怎料,更大的狂風暴雨等著她。
剛剛降落,田雲的電話已經接入進來,他的聲音焦急而不安:“易怡,等下跟緊老潘。”信號變弱,通訊斷斷續續,“,無論......都,不要回應......“怡一臉茫然,聽不清楚他還在說的是什麽。
老潘的車等在通道前,並沒有什麽緊張的氣氛,她稍微愣了神,看著老潘沉默的打開車後蓋,把她的行李裝進後備箱。
”怎麽了?“她疑惑的看向老潘,”剛剛田雲致電給我。“
”沒事。”老潘簡短的回答,飛快的發動車,”易小姐,我們走吧。“
汽車滑出通道,易怡偏頭看向車外,車輛駛入機場通道,老潘的眼睛變得銳利,他突然加速。
有幾輛車迅速跟了上來,易怡眨了眨眼,有高速鏡頭從車窗內伸出,對準了他們的車輛,飛快的閃動。
”易小姐,低頭。“老潘低聲吩咐,車輛擦著隔離欄飛速的轉向,離心力讓易怡差點失控,她麵向地心,巨大的不安彌漫上來,她終究還是給戴陸惹來了麻煩。
老潘甩開了車輛,駛入快速道,帶著她朝德蘭總部駛去。遠遠的,那座高樓上的金藍色logo正閃耀著光芒。
“害怕麽?”老潘突然打破了沉默,淡淡的問,目光沒有一絲飄忽,也沒有看向她。
易怡裹緊了外套,怎麽會不害怕呢?
害怕受傷,卻會受到更大的傷害。害怕爭鬥,卻要陷入更多的糾紛。
她看向自己的小腹,這裏還有個更大的害怕,不知如何消弭。
”為什麽不去老宅?“易怡沒有回答,她看著那個金藍色的logo越來越近,那股不安的情緒也越來越擴大,“直接去家裏,應該沒有這麽多麻煩吧?”
老潘已經驅車駛入車庫道,警衛抬杆放行,四周的牆壁,層層盤繞,帶著巨大陰影的朝她襲來。
”戴先生一直在這裏。“老潘的聲音帶著冰封的冷意。
老潘泊好了車,帶她從專屬電梯上樓。他終於注視著易怡,毫不顧忌地說:”他在這裏沒有家。“
電梯門打開,易怡猝不及防的看見了田雲,守候在電梯口,一臉惶恐的田雲。
在看到他們的瞬間,田雲的臉色好了很多,雖然仍然帶著擔憂,但已露出笑意,“沒有問題麽?還好。戴先生在等你們。”
易怡聽到戴陸在等他們,稍微安心。
怎料,卻在看到戴陸的時候,才知道他們所謂的等待,是怎樣的退而求其次。
戴陸半靠在沙發上,擁著毯子,手臂上掛著點滴,氣息不穩,聽到聲音,正在朝她望過來。靠牆的一邊並排放著製氧機、負壓引流機和醫用霧化器,甚至還有一台呼吸機。
她奔過去,握住戴陸的手,遠低於體溫的涼意絲絲浸染,“這是診療室還是辦公室?”她驚懼的看向田雲,田雲低頭,沒有一個人告訴她,這是怎麽了。
也許,他們在這樣的等待中,堅持了很久,早就麻木不堪。
Heo看到她,一臉如釋重負的開心,“易怡,見到你太好了,在費城過的愉快麽?”
易怡並不理他,心痛的五髒俱焚。
Heo聳肩搖頭,安慰易怡:“哦,他死不了。隻是勞累過度,又受了氣,才會這樣,你不要緊張。”
戴陸聲音暗啞的可怕:“易怡,沒事情。你累不累,去休息一下。”
易怡心裏如同無數隻爪子在拚命地騷撓,下意識地摩挲著戴陸手腕,竟又是瘦弱了許多,”一周前,我離開時,情況尚好。你們是否可以坦白告知我緣由?“
戴陸眸光回轉,氣色冷硬,雖無氣力,卻也勉強笑道:”不是要緊的事,隻是處理的有些辛苦。你到了就好,讓田雲先帶你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易怡遲疑了一下,看向田雲,田雲躲閃的目光,讓她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與我有關,對不對?“
她突然腦中百轉千回,田青的突然到訪,機場的密集尋人,她原本紅潤的麵色在慢慢褪色和消逝。
易怡迷蒙而不確定的張口:”告訴我吧,瞞又是怎能瞞得住呢?“她重複:“也好過我從別人口中得知事情真相。”
田雲終於看向戴陸,尷尬地笑了一下,”有人給周刊寄了你們結婚文件的影印本,戴先生被指刻薄寡思,德蘭公關部正在處理。“
”刻薄寡思。“易怡目不轉睛地盯著戴陸,喃喃道:”婚姻狀況本是隱私,當事人並未發聲,為何會獲得這樣的評價?“
田雲不忍回答,戴陸的麵色迅速頹廢下來,眼角通紅,已逼出水色,Heo罵了句,開始調整點滴,製氧機轟隆隆的開始工作。她隱約覺得這件事並不如想象中那麽簡單,竭力忍著情緒,努力回憶那份婚姻文件的細節,她仔細讀過,印象中並沒有晦澀條款。
田雲鎖著眉頭,愧疚萬分,看著戴陸英俊瘦削的臉龐不複鎮定,他別過頭,口齒卻異常清楚:”那份婚姻文件隻在英聯邦國家生效,香港早已退出那個體係。“
他的低沉聲音在靜謐的空間中顯得分外諷刺:”周刊指戴先生是利用不誠信的婚姻身份,合法獲得了旖栗國際信托受益權。”
易怡驚的驟然放手,試圖站起來,卻發現完全沒有力氣。
阻擊戴桓的巨額資金,多位英籍人士的幫助,那件鑲滿鑽石的魔法裙,達爾湖、坎特伯雷小鎮和澳洲的大宅。
戴陸利用她的身份,用這一切,告訴大家,他的妻子作為他的一部分,合法的擁有信托中的權益,這想必也是信托中她並不所知的條款,說不定在那堆她本無意細看的簽署文件中,他的精英律師團早已提前為他規劃好了一切。
轉眼間,他在港的身份,依然是戴家三子,擁有無可爭辯的合法繼承權的戴家三少。
一石三鳥。
一切都是算計好的吧。
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扮演這個身份,無父無母,沒有家世背景的一個內陸女子,對他有著“嵇康”式的幻想和讚美,與他還有著自以為是的羈絆與迷戀。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她根本不是那個“將”,而是一隻過了河的“卒”。她太高估了自己,百年德蘭的那個王者之位才是戴陸棋局上那個真正的”將“。
她竭力忍著情緒,卻發現自己的胸腔正在發出悲嚎,她的臉色並不比戴陸的更好,她的身體裏正在孕育著一個新的生命,而她卻如同一個瀕死的母鹿,正在祈求世間給她一點大口喘息的時間。
Heo剛給戴陸罩上氧氣罩,轉頭看到易怡的情況,驚了一跳,迅速呼喊田雲幫忙扶住她。
易怡驚駭的飛快躲開,如同眼前有著吃人的怪獸,她跌跌撞撞的不知道要朝哪裏奔去。
有人抓住她的手臂,有人要攔住她,她大力的撞開,玻璃的碎裂聲,男人的嘶吼聲,自己的驚叫聲,醫療器械被拔除後的蜂鳴報警聲,物體轟然倒地的沉悶聲。
她感覺不到痛,隻覺得眼前模糊,氣力在緩緩流失,她癱倒在地,隻覺得有熱熱的**從身體裏流出,眼前仿佛都是無窮無盡的朱色幻覺。
大概,會死掉了吧,她闔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