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先生的AI算法

第八十九章

易怡執意要先等醫生的到來,她想從醫生的口中,獲得專業的診斷與分析,從而推斷出受傷的緣由。

可是,這個叫章保華的華人醫生,不但與Heo氣質相仿,而且如同Heo一般守口如瓶,更可恨的是,他的太極功夫相比Heo,有過之而不無及。

“無事,無事,你們處理的很好,放寬心,放寬心。”

“疼?疼就吃一點止痛藥,控製好劑量,無礙無礙,現在提倡無痛治療。”

“慢慢保養,沒有問題,不要擔心。日子還很長,慢慢保養,沒有問題。”

“打封閉,可以的,可以的,控製好劑量,無事,無事。”

“沒有什麽忌口,營養攝入全麵更好,乳酪?好的,好的,優質鈣源。多吃點,多吃點。”

“走路?少走路,少走路。多休息,多休息更好。”

如果不是相信Heo的專業,易怡簡直以為這個章保華就是他們小鎮電線杠上的江湖遊醫,一針下去,包治百病。

她簡直恨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隻能在他連聲的“好的,好的,無礙,無礙”中瞪大眼睛,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田雲麵無表情的在旁幫忙,看著易怡吃癟的表情,心裏卻不知道有多開心。

其實,自從見到易怡後,他的內心一直很開心,不管她和戴陸的關係變成什麽樣,他都知道,易怡其實是個最善良的天使。

這樣的天使,誰都願意靠近,更何況這個善良的天使還是個那麽漂亮的女孩子。

戴陸打了封閉,醫生建議,回國後立刻治療,並一定要好好保養。

易怡聽到“回國”兩個字,驀然驚惶,她可憐巴巴的看向戴陸,眼神裏有著極明顯的不舍與彷徨,又迅速的轉頭掩去。

戴陸撐起身子帶她去吃飯,她覺得戴陸對巴黎的熟悉遠勝於她。

“中午不是吃火鍋的好時間。”戴陸對她微笑,“晚上帶你去瑪黑的PAINVINFROMAGE吃奶酪火鍋,我已訂位,你會喜歡上那裏。”

“那我們在酒店休息,你睡個午覺,晚上再過去。”易怡擔憂的說:“你剛打了封閉,醫生叮囑也要少走路。”

戴陸不甚在意,“沒有事情。打了封閉就可以走路,我帶你去逛逛。去薔薇街吃口袋餅,然後去市政廳看古董,好不好?”

這些地方,聽起來非常迷人,她都想去,可是她仍然固執地搖頭,“不,下次再去,我想讓你休息。”

戴陸表情黯然,田雲別過頭去,看的十分不忍。

易怡知道戴陸在堅持什麽,可她又不願給予承諾,短短的一天,她的疏而不離,就已經迅速的土崩瓦解,她所做的獨立宣言式的努力,都已搖搖欲墜。

戴陸微哂:“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你做什麽,我想要的,一直就是,你可以在我的身邊。”

“田雲一直怪我,不與你說清楚事實。可是,哪裏有什麽事實。”他的眉間忽然就籠罩了層霧色,“很多時候,不走到最後一步,誰都不知道哪裏才是真相,我並不願意讓你也去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的聲音是緩緩壓製住的暗啞與低沉,讓人聽來,刻骨地悲傷:“可這些卻成了你要離開的緣由。”

他伸手撫過易怡的臉頰,在她的耳垂邊停留,“我怎麽可能不愛你?隻是這些話,總來不及告訴你。”

易怡的世界轟然倒塌,她的身體裏有一種刻骨的刺痛,冷冷的嘲笑,在哪些空幽如墨的深夜,你痛哭著醒來,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真相麽?她心底的那個巨大空洞突然卷起一陣驚濤駭浪般的疼痛,有什麽東西慢慢的被塞了回去,又有什麽東西被慢慢的掏了出來,這麽多時間來,她那顆在長夜中永遠奔跑的靈魂,一刻都不敢停歇腳步,不就是為了等待他的坦白,驗證他的這句話麽?

熱熱的眼淚湧了出來,爭先恐後的,她委屈地擦拭,卻發現越來越多,她嗚咽著,指著田雲:”為什麽你向我表白的時候,還有個外人在?“

田雲愣在當場,傻傻的看著他們。完了,他想,我要被戴先生發配到非洲去挖礦了。

易怡淚眼婆娑,顧忌著戴陸的痛,又不敢哭的大聲,她隻好抱著戴陸抽噎:”那你告訴我,你的腳踝是怎麽回事?“

田雲看了眼戴陸,覺得這個問題,戴先生一定不會回答,於是自告奮勇地站出來:”摔得。“

戴陸忍耐的看了他一眼,低頭輕道:“隻是走路不小心,沒有大事情。”

易怡張了張嘴,癟嘴又要哭。

田雲長聲歎息,頗為不讚同地搖頭:“T型骨折如是小事情,那就沒有什麽大事情了。易怡,你離港那夜,戴先生勉強出去追你,從樓梯摔下,才沒能趕上。事後,我們在醫院看護了不足兩月,戴先生就執意回滬,那時,已沒有你的消息了。”

易怡的表情悲痛欲絕,T型,粉碎性骨折,同一個部位,第二次,痊愈這個詞已經徹底與他無緣。

田雲望向戴陸,老板的臉色陰沉如冰,這個非洲怕是去定了。

可是易怡想知道的事永遠不可能從戴陸的嘴裏說出來,與其一來二往生出無數間隙,倒給別人有機可乘,不如由他索性把前因後果敘述的幹淨:“當日Heo與幾位骨科專家幾乎做了一夜手術,期間不知道恐嚇了我們多少次,不知往裏麵塞了多少鋼釘才勉強做完複位。結果戴先生修養不足一月就已複工,不足兩月就回滬尋你,幾乎把Heo折磨到死。當我們從校方得知你已棄學,連敬教授都不知你去了哪裏,戴先生悲痛欲絕,幾近昏厥,我們隻好又把他送回香港。他在醫院醒來後把田青罵的半死,田青也十分自責,一度要辭去投資副總裁的職位,惹來德蘭股價頻繁波動。”

“戴老爺子本就對戴先生心有隔閡,又兼旁人煽風點火,雖已不再管事,但還日日在大宅訓斥戴先生,戴先生聽訓後還要趕回公司與各分部開會,次次痛的都要打嗎咖,最後連Heo都不敢再行處方用藥,大家完全不知如何是好。那段時間,我們內憂外患,度日如年,熬的十分艱苦。”

“等過了夏天,戴先生剛勉強可以走路,又回滬尋你,甚至在你出生的小鎮也找尋了近半個月。後來幾乎翻遍了整個上海,才找到你的一位摯友,可她堅持不願說出你的所在,我們隻好在她夫家的生意上幫襯了一把,才得以知道你已赴法。但我們並不知具體城市,你的摯友語焉不詳,隻說你已做入學申請。那個時候尚未開學,法國學校又多如牛毛,每日都有新生陸續注冊,德蘭幾乎抽調了半個特別助理室,都沒有尋到你的信息。十月份,德蘭馬上要進行下一個財年預算報告,這也是戴先生執掌下的第一個完整財年數據,我們不得不一邊讓歐洲分部的同事繼續尋人,一邊轉而回國全力準備財報,戴先生那個時候身體狀況已非常不好,傷骨反複發炎,甚至牽連舊患也問題連連,Heo失控多次,幾乎都要放棄。”

“臨到年末,終於收到訊息,拿到了你的注冊記錄,隻是法國同事並不能十分確認。我們本欲讓戴先生留港,他已日夜顛倒,更兼二十四小時連軸工作,體力實在不佳,更如若有一些消息靈通的媒體跟隨過來,公關部那邊勢必非常難做。可戴先生執意不肯,主持完迎新酒會,我們就立刻趕過來了。”

“戴先生的傷骨經過長途飛行,已是非常糟糕。Heo在港尚不能過來,所以就是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田雲聳肩,“這個樣子其實已經很好了,我們前幾個月經曆的噩夢,還好你未看到,慶幸現在都已經過去了。”

易怡緊緊地抓住戴陸的臂膀,心跳劇烈,渾身充滿著窒息的緊張。

戴陸安慰的把她摟在懷裏,眼神狠狠示意田雲多嘴多舌。

田雲起身離開,去非洲事小,被解雇茲大,他慎重地說:“易怡,我們真的經不起這樣的折磨了。今夕不同往日,戴先生已不是戴家的三少爺,而是德蘭的最高權利人,戴家的實控者,太多雙眼睛都在看著·。戴先生於你,如沒有十分維護之力,這些事情哪還會等到今天才爆出?香港有哪間媒體周刊是好說話的?為什麽,大眾眼睛隻看到戴先生的作為,卻遲遲找不到你的身份?”

易怡已聽不見他說的話,她滿心思量的隻有戴陸的傷,戴陸的痛,戴陸的愛。

她強忍著生澀的心疼,聲音飄渺的空洞無際:“原來真的是我任性了。”

外麵早已鶴唳風鳴,她卻恍若未覺,隻因有人一直為她護著整個蒼穹。

戴陸終究也沒有休息成,國內的電話一個連一個的接進來,他帶出來的助理不夠,很多事情隻能親曆親為。

易怡站在陽台的落地窗前,俯瞰下的香街繁花似錦,可她心裏卻一片思恍,完全看不出半點盛世風光來,隻有滿滿的慘淡和蒼白。

房間裏很安靜,戴陸伏在桌前,已收了通話,正讀著郵件,易怡偏頭看過去,郵箱界麵上布滿了密密的黑體粗字標題。

看到易怡驚慌失措的目光,戴陸微笑,“給我一點時間,我快做好了,田雲叫了送餐上來,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易怡惶恐地點頭,接了杯水,放於他的手邊,繼續定定地看著窗外。

“易怡。”戴陸歎氣,喚她過來,擁著她哄到:“不要這個樣子。你很好,美麗、勇敢、獨立。你一貫做的很好,對不對?你看,你現在法文講的很好,書也念的很棒,你倘若喜歡這樣的生活,可以過的更好一點。”

“你不喜歡我在這裏,我便不在這裏。”他思索了一下,眉心微蹙:“知道你的近況,便可以了。隻是,不要再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安穩太平的把功課念完,好不好?”

易怡心中大悲,那種慘淡果然變成了事實,她帶著似笑非笑的哭腔:“戴陸,你是不要我了麽?你生氣了?你是想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裏。你不願意再看到我了,你生氣了對不對......”

戴陸溫和地出言打斷她,聲音帶了絲倦意:“易怡,我沒有生氣。你冷靜一點,我在國內做事更方便一些,你既然已在這裏讀書......”

“我不要!我後悔了!”易怡大哭:“你回到國內,不知道有多少鶯鶯燕燕圍著你。香港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名媛排隊等著嫁給你,我才不要放你離開!”

戴陸聞言大窘,一時不知如何安慰。

“......”田雲推門進來,正好看見易怡淚如雨下,又聽見她氣喘籲籲的哭訴,驚訝的瞠目結舌。

他隻覺頭暈的厲害,終於明白Heo為何堅持不願過來,他沮喪地說:“我敲門了。戴先生,我把門卡還給你,我還是去非洲吧,我明天就去收拾行李,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