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一人成龍,不如天下皆龍
“重開科舉?”
“老三,咱為什麽於洪武六年停了科舉,你不會不知道吧?”
聞言,朱元璋直接搖了搖頭道。
“滿腹經綸,但大多都是書呆子,又如何能為國分憂?”
朱棡並未開口,反而是朱標抬起頭道。
“沒錯,老的太老,年輕的太過於年輕。”
“而且終其一生,都在鑽研學問,即便是能高中,也無行政輔國之才。”
“整日之乎者也,咱聽了更煩心,便是停了科舉,重新啟用舉薦製。”
朱元璋點了點頭。
“不全是吧?”
“更多的是因為北方學子無人上榜吧?”
朱棡倒是瞥向朱元璋道。
“嗯。”
朱元璋微微一愣,點頭輕歎道:“也有這其中的原因。”
洪武三年,朱元璋下詔科舉,次年又采取特別措施來強化科舉取士。
然而,在經過三年取士的實踐之後,朱元璋發現科舉選拔的人才與自己之前的期望值有相當大的差距。
因為,進士及第者多為滿腹錦綸的後生少年。
又或者,就是終其一生,刻苦讀書,為的就是求一份功名的中年仕子。
也就是書讀的挺多,腹中滿是經典,但自身能力不足,又如何能勝任朝廷重任?
成為造福一方的父母官?
當然,還有一點,那便是南方高中之仕子,過於北方。
這也讓朱元璋震怒,難不成大明的天下,隻有半壁江山?
可北方深受戰亂之苦,根本與南方無法相提並論,這也是事實。
畢竟比起北方,南方始終要富庶一些,而在北方百姓還在為吃食奔波時。
南方的讀書人,已經開始重修書卷,為考取功名做準備。
所以這便是鐵打的事實。
那為了防止北方學子不滿,朱元璋便是直接掀了桌子。
既然不能讓南北都滿意,那就都別滿意了,停科舉,任舉薦,複舊製。
而對外,朱元璋也不能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便是稱,今有司所取多後生少年,觀其文詞,若可與有為,及試用之,能以所學措諸行事者甚寡。
朕以實心求賢,而天下以虛文應聯,非朕責實求賢之意也。
這便是朱元璋的原話,也就是他們沒有能力勝任行政事務,所以暫停科舉。
但值得一提的便是,朱元璋的意思,是停科舉,可不是廢科舉。
這就是朱元璋希望通過恢複薦舉製度,改變士風,不會重蹈覆唐、宋科舉專重文詞的覆轍。
當然,朱元璋也沒有將科舉取士的大門關死,也是為以後重開科舉留有餘地。
隻是時機未到,不可操之過急。
“所以,爹啊,該為科舉做準備了。”
朱棡笑了笑,便是開口道。
“什麽意思?”
朱元璋沒有明白朱棡的意思,便是皺眉問道。
“為日後大明的科舉,奠定基礎,以求有用之仕,報效大明。”
朱棡想都沒想道。
“說說你的意思。”
聞言,朱元璋擺了擺手。
“爹,孩兒真心問您一句!”
“您覺得,這天下,真的可以有千秋萬代的王朝麽?”
言罷,朱棡緩緩吸氣,神色肅穆,一膝跪下,錦繡袍角輕拂地麵,塵埃不起,唯有敬意盈室。
這一跪,不僅是血脈尊卑之禮,更是對千古興亡沉思的叩問。
而這一問,不僅僅是朱元璋的兒子,也是後世萬千,春風之下的叩問!
更是關乎未來大明的走向!
所以,朱棡不得不問!
“你想說什麽?”
見狀,朱元璋倒是低下頭,看向朱棡輕聲道。
“我執拗桀驁,您應該明白。”
“所以這一問,我不是在為大明叩問,而是在為天下問!”
“問您!”
“大明、百姓,在您的心中,究竟哪個更重!”
言至此,朱棡昂首,雙眸炯炯,直視朱元璋。
那眼神之中,既有不屈的鋒芒,亦有一抹的期待與忐忑。
“若咱選大明,你待如何?”
朱元璋的聲音,仍是輕道。
“孩兒從此閉嘴,以父皇為尊,卸兵權,返太原,至此為王臣,享一世之榮華。”
朱棡話語鏗鏘,無畏而堅決。
“你可不是安分的性格。”
朱元璋搖了搖頭道。
“痛莫大於心死,哀莫過於無聲。”
“若父皇不放心,兒臣可取劍自裁,從此,晉藩除名,父皇安心。”
朱棡仍是擲地有聲道。
“三弟!”
不待朱元璋開口,朱標卻是一驚,便是喝了一聲,又是連忙跪下,看向朱元璋道:“爹,三弟不是這個意思!”
“老三!”
就連一旁的馬皇後都是想起身,但卻被朱元璋一把握住手,隨後沉聲道:“你可知曉,你在說什麽!”
“明白,但求心安,兒臣永不悔!”
朱棡依舊決絕道。
一時之間,整座坤寧宮的氣氛,陷入了冰點,隻有忐忑的心跳聲,在沉默之中顫動。
“你的聰慧,你的抱負,還有你的手段,便注定了你日後必將成龍。”
良久以後,朱元璋幽幽的聲音,方才響起道:“未來成就絕不下於咱,可咱想不明白,你究竟是怎麽想的?”
“算了...既然你問了,那咱便告訴你,這天下,哪有千秋萬代的王朝,縱然如強漢,也不過四百年江山。”
看向仍然無動於衷的朱棡,朱元璋又是輕歎一口氣道。
道理都明白,隻是這天下來之不易。
那身為開國皇帝,想做一個千秋萬世的夢,很正常。
因為,不僅僅是朱元璋,而是從古至今,都是如此。
一世,十世,百世,千世,萬世之命!
但真的可能達成麽?
朱元璋自然明白,絕無可能!
周而複始,盛極必衰,此乃天定,非人力可逆!
隻是希望,大明可以更長久一點,更長久一點......
朱元璋的眼眸,好似透過了時間與空間,看向了遙遠的未來,看見了大明的強盛與覆滅....
最終,化作一聲長歎!
“我一人成龍,不如天下皆龍!”
麵對這聲長歎,朱棡挺直身軀,目光炯炯道。
不求獨善其身、飛龍在天!
願這浩瀚山河之中,人人得展龍鳳之姿,共繪華夏輝煌圖卷!
話音剛落,突然間.....
“哐啷——”
一聲炸雷猛地在空中炸響,讓人心頭一震。
緊接著,天空像是被扯開了口子,大雨瞬間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打在宮殿的瓦片上,又急又猛。
但也無法洗刷朱棡這一席話,對於朱元璋的衝擊!
這是對於皇權最直白的衝擊!
而要不是這話出自朱棡之口,朱元璋已經準備殺人了!
人人如龍!
豈不是人人都可以當皇帝?
這讓皇帝怎麽可能允準!
特別是朱元璋這般殺伐果斷的開國皇帝!
“大明傳不了千世、傳不了萬世,這是事實。”
“縱然是您所願,您所求,您為此鞏固皇權,封閉思想,以此束縛天下百姓,也無法達成!”
“因為總有人不信命,也總會有人去質疑所謂的“天命”!”
“那改革,萬世之太平,當由此打下基礎!”
“以免重演異族為禍我中原江山,害我子民飽受苦難,飽受欺辱!”
“所以,我這一生,就是要讓他們站起來,別跪下!”
看向滿目陰鬱的朱元璋,朱棡依舊毫不示弱道。
“哪怕因此顛覆皇權,也不在乎!”
朱元璋緩緩抬起陰沉的目光道。
“爹!沒有人可以否認您的文治武功!”
“但歸咎其一點,您永遠都是百姓之子!”
“是那年鳳陽山上,為財主放牛的朱重八!”
“是父母雙亡,為生計,做過和尚,做過乞丐,被迫遊走四方!”
“甚至那年,當兵也並未您的本意,而若非走投無路,安能投軍從戎,建不世之功業!”
“直至您踏過淮西路,登上應天府,開創大明,建元洪武!”
“您以為是時勢造英雄,千百年來,至貧出身,卻取得天下,唯朱元璋一人耳!”
“但自漢末隋唐,士紳豪強之下,安有百姓之出路!”
“難道,這就不是一場爆發,一場變革!”
“百年來的積怨,方才造就了您這位草根皇帝!”
“可您以為,繼續沿用舊製,王朝就不會滅亡,天下就不會改朝換代?”
“我可以很明確的告訴您,千百年來,世上萬般事,有一必有二!”
“因為您辦不成的事,總會有後來人繼續,但那位不會如您一般,一心鞏固皇權,以求江山永固!”
“他所願,非一人成龍之道,而是天下萬萬人成龍!”
朱棡的眼眸深處,泛起一抹濃重的敬意,方才道。
凡心有家國,對於那位唯有敬意、唯有愛戴!
所以,既然來了大明,自然力求改革,以求後世不會在遭受異族之侵!
使我華夏百姓,不在遭受動**!
為千百年後的改革,奠定最為堅固的基礎!
因為,朱棡明白,縱然窮盡一生,鞠躬盡瘁,也隻能為天下打好基礎!
“你!”
麵對朱棡的鋒芒畢露,朱元璋也是勃然大怒,隻是對上朱棡依舊毫無懼色的目光,又是陷入了沉默。
“說說科舉製吧。”
良久的沉默以後,朱元璋隻是擺了擺手,岔開話題道。
很顯然,朱元璋並不想繼續剛剛的話題。
“不在愚民,弄民,實施雙軌並重,兼顧農耕與仕途。”
朱棡看了一眼朱元璋,方才開口道。
“嗯?”
對此,朱元璋又是皺起眉頭,顯然沒聽明白朱棡的意思?
畢竟農耕與仕途,怎麽都不可能掛鉤吧?
“您覺得當今天下,最重要的是什麽?”
對於朱元璋的疑惑,朱棡輕聲問道。
“糧食。”
這朱元璋都不用想,便是答道。
“對也不對。”
朱棡先是點了點頭,又是搖了搖頭道。
“什麽意思?”
朱元璋不解道。
從古至今,便是民以食為天,那自然是糧食最為重要,畢竟吃飽才是重中之重。
“哪一朝沒有糧食,隻是多少的問題。”
“所以提高糧食的產量,才是重中之重,其餘都是浮雲。”
朱棡坐回椅子上,方才點頭道。
“確實,糧食年年都會有,但就是產量的問題。”
“有時,大豐之年,糧食富足,但大災之年,糧食不足溫飽,也有百姓吃不飽,因此而餓死,也不在少數。”
朱標也是重新坐回椅子上,輕輕點頭道。
但這心中,也總算是鬆了口氣。
幸虧他們家老朱克製住了,要不然今日非得吵起來不可!
隻是不知道,朱元璋究竟是怎麽想的?
但說實話,可能是從小與朱棡長在一起的原因,朱標內心之中,竟然有些認同朱棡。
“所以雙軌並重,兼顧農耕與仕途。”
“什麽意思?”
“將官學與鄉學結合,在都城及州縣設立官學,教授經典、文學、律法等,培養官員與學者。”
“同時,在鄉村設立鄉學,以農業知識、基礎讀寫和道德倫理為主要教學內容,鼓勵農耕與研學農耕。”
“其一,在鄉鎮民間設立農學堂,傳授農耕知識,作物輪作、病蟲害防治等知識,提升農耕生產力。”
“其二,派遣懂農業的官員,或學者深入鄉鎮,通過季節性的巡回講學,指導百姓實踐新知,提高耕種效率。”
“其三,科舉創新,在科舉之中增設農耕科目,選拔優秀農業人才,給予官職或獎勵,提高農民的身份。”
“其四,耕讀結合,鼓勵學子“半日讀書,半日耕作”,確保知識與實踐相結合,同時也解決勞動力短缺問題。”
“同時,設立律法規定,禁止隨意荒廢耕田。”
“這樣一來,既能促進農業發展,又能維持民間安穩,從而各司其職。”
“至於官學,我的建議是從各方麵入手,匯集百家之學,選拔有用之才,而非死記硬背的書生。”
“就比如,有學子喜歡律法,便可以主攻律法,那科舉入仕,便是去刑部任職。”
“有學子喜歡經學,便可以調往戶部、商司任職。”
“同樣的,萬般學問,都有其存世的意義,而大明隻需因材施教即可。”
“這般下來,人才不會埋沒,大明也會愈發的欣欣向榮。”
話罷,朱棡方才看向麵露沉思的朱元璋,還有朱標。
其實,朱棡心中有個更大膽的構想,隻是覺得有些不現實。
畢竟將後世的模版,套用在眼前的大明,根本不可能。
更何況,凡事不能過於著急,要不然,便是大廈將傾,難有挽回之勢!
再者,變法改革豈能著急。
而且,還是封建王朝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