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混賬東西!
萬曆的目光在熊廷弼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轉向殿外。
熊廷弼的話雖未說完,但老皇帝已心知肚明。
那五萬兩,必是用來打點遼東將門的。
他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張居正說的那句話。
【陛下可知,大明的病根不在邊疆,在宮牆之內。】
“王安!”
萬曆突然開口:
“去把駱思恭喊來。”
朱常洛的蟒袍下擺微微晃動。
果然還是駱思恭,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的祖父駱安,正是嘉靖帝清洗東廠時的利刃。
萬曆放著東廠不用而選錦衣衛,擺明是要繞過盧受這些內廷閹黨。
隻是天子給親軍發令,自己還是避嫌的好:
“兒臣告退。”
萬曆看了一眼朱常洛,旋即擺了擺手:
“太子留下,遼東之事,你既已知曉,便一同聽聽。”
朱常洛心中暗喜,麵上卻不動聲色:
“兒臣遵命。”
話音剛落,萬曆笑著看向朱常洛:
“太子既然洞悉高淮之事,又知建奴動向,想必對李如柏的勾當也了然於胸。說說吧,讓朕聽聽你知道多少。”
朱常洛心頭一緊。
這是試探?還是……
若全盤托出,這坑兒賊會信幾分?
萬曆似乎看穿他的猶豫,手指重重敲在龍案上:
“讓你說便說!”
朱常洛聞言深施一禮,
“兒臣鬥膽,若所言有誤,還請父皇恕罪。”
萬曆冷哼一聲:
“但說無妨。”
朱常洛轉向熊廷弼:
“熊侍郎,待會兒還請您指正。”
說完,他直起身,聲音漸沉:
“據兒臣所知,李成梁家族經營遼東三十餘載,九邊將領半數出自其門下。僅萬曆四十三年,所侵吞軍屯田產達十二萬七千畝。”
熊廷弼聽到這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另李家通過姻親掌控遵化鐵廠,遼東衛所七成軍械由其供應,其中含雜質過半,導致火器炸膛率高達三成。”
“更甚者……”
朱常洛頓了頓繼續道:
“李如柏之弟李如梅私開撫順馬市,年走私生鐵二十萬斤、硝石五萬斤至建州,獲利逾百萬兩。”
殿內燭火突然爆了個燈花,映得萬曆臉色陰晴不定。
“還有內閣大學士方從哲之女下嫁李如柏次子,每年收取遼東冰敬、炭敬不下五萬兩。”
朱常洛的聲音越來越沉:
“自寬甸六堡棄守,致使我明軍丟失千裏緩衝地帶,而李氏卻蓄養私兵八千常駐清河堡,致使朝廷調兵需先'谘會'李家......”
“夠了!”
萬曆突然暴喝:
“好一個遼東土皇帝!好一個養寇自重!”
朱常洛跪地不語,餘光瞥見熊廷弼的官袍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老皇帝爆喝之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帕子上點點猩紅刺目驚心。
待平息後,他盯著朱常洛,突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太子倒是查得仔細......比朕這個皇帝,看得都清楚啊。”
朱常洛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難道要我直說是穿越來的?
他故作無奈地搖頭苦笑:
“老頭子你這可就不講理了,是你非要兒臣說的,現在說了又不樂意聽。”
“放肆!”
萬曆猛地一拍禦案,震得茶盞叮當作響:
“朕都不知道的事,你從何處知曉?”
朱常洛幹脆站起身來,雙手一攤:
“那我說了您能信嗎?”
“說!”
“有天夜裏……”
朱常洛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
“有個白胡子老神仙揪著兒臣耳朵說,再不收拾李家……”
“啪!”
一本奏折迎麵飛來,朱常洛敏捷地偏頭躲過。
“混賬東西!”
萬曆氣得胡子直翹:
“跟老子還扯這些鬼話!”
一旁的熊廷弼看得目瞪口呆,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他悄悄往殿角挪了半步,恨不能把自己縮進牆縫裏。
天爺啊!
這場麵是我能看的嗎?
現在告退還來得及嗎?
朱常洛突然一甩袖子,賭氣似的往地上一坐:
“老頭子,我說實話您當鬼話,編故事您又嫌荒唐,這太子我不當也罷!”
話到這,他故意提高聲調:
“要不您幹脆把太子之位給三弟得了!反正他娘是鄭貴妃,您看著也順眼!”
“胡鬧!”
萬曆氣得直拍龍案,卻見朱常洛已經盤腿坐在地上,活像個市井無賴。
熊廷弼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這這這……太子殿下怎敢如此放肆!
我是不是該裝暈?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唱喝。
緊隨其後一件緋色飛魚服撞入暖閣,繡春刀鞘上的夔龍紋在燭火下泛著暗紅。
“臣駱思恭叩見陛下!”
朱常洛眯眼打量這位史書裏"性陰鷙,善刺隱"的錦衣衛頭子。
萬曆沉默片刻指了指朱常洛:
“駱卿帶緹騎去趟遼東......太子舉薦的人,你也帶上。”
駱思恭聞言一愣。
這是要他監視太子黨羽?
還是借太子名義震懾遼東將門?
駱思恭作為執掌詔獄十五年的錦衣衛頭子,此刻卻像初次當值的文書房小太監般垂首屏息。
多年禦前行走的經驗告訴他。
天家父子間的機鋒,比戰場的刀劍更凶險。
“臣愚鈍!”
駱思恭的腰彎得比平日更低:
“遼東千頭萬緒,還望陛下示下查案章程。”
一旁的朱常洛聽著這話很恭順,卻暗藏倒刺。
既要探明皇帝真意,又不能顯得自己無能。
果然都是官場老油條啊!
萬曆的手指在禦案上敲了敲,掃過太子時笑道:
“太子既言之鑿鑿,想必早有章程?”
朱常洛聞言內心翻了個白眼。
老狐狸!
這是要把查案變成太子與將門的對決啊!
成則天子聖明,敗則東宮失德。
朱常洛麵上不顯,從容起身道:
“駱指揮使不妨先從三件事入手。”
“其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
“查廣寧衛軍械庫,看看那些炸膛的火銃,究竟是工匠手藝不精,還是有人以次充好。”
“其二!”
第二根手指豎起:
“查撫順馬市賬冊,看看這些年到底有多少生鐵、硝石流入了建州。”
“其三!”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駱思恭一眼:
“查一查寬甸六堡棄守後,那些軍屯田產都落入了誰的口袋。”
駱思恭目光微動,這三條可謂刀刀見血。
偷眼看向萬曆,見老皇帝微微頷首,當即會意:
“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