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做這煌煌盛世的基石(完結)
紫禁城萬歲山巔萬春亭。
朱常洛扶著漢白玉欄杆,獵獵北風卷起玄色織金鬥篷。
這座萬曆二十八年新修的黃琉璃瓦重簷亭,是紫禁城最高處,能將九重宮闕盡收眼底。
望向正陽門方向,那裏將會在二十九年後的四月廿五發生甲申國難,大明將會滅亡。
“殿下,風大了。”
崔文升捧著貂裘欲披。
朱常洛擺手製止,目光掃過西華門外鱗次櫛比的民宅。
此刻尚能聽見前門大街的喧鬧聲,可在他記憶裏,崇禎十七年這裏會變成煉獄。
闖軍士兵舉著火把挨戶索餉,護城河裏飄滿投繯自盡的宮娥。
“崔伴伴,你聞到了麽?”
老太監茫然四顧:
“奴婢隻聞到槐花香......”
“是血腥味。”
朱常洛指向東邊文淵閣的琉璃頂:
“甲申年那裏會堆滿燒焦的典籍,焦糊味混著守閣太監的血,三日三夜不散。”
他的指尖移向西北角:
“玄武門城垛上,會懸著王承恩的屍首,老太監給先帝收殮後,把自己掛在崇禎爺最後駐足的地方。”
崔文升嚇得打翻手爐,炭火滾落台階。
朱常洛卻恍若未覺,死死盯著承天門方向。
現今這幅身子已經三十三歲了......
按照前世的曆史,自己隻剩不到五年的壽命。
即便躲過了紅丸,以這具被鄭貴妃長期下毒的身體,怕是也不會比萬曆活的長久。
北風拍打在臉上,朱常洛卻恍若未覺。
他的目光穿過重重宮闕,仿佛看到了二十九年後,那時自己已是六十二歲的老人。
六十二......
這個數字讓他胸口發悶。
若真能活到那時,或許還能力挽狂瀾。
可這幅身子已經長期心悸、盜汗、咯血......
二十九年。
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壯年,足夠一個王朝由盛轉衰。
而他,或許隻能做個匆匆過客。
既然時日無多,那就必須在有限的時間裏,為大明打下最堅實的根基。
火器、水利、農政......
這些才是王朝延續的關鍵。
北風呼嘯中,他的思緒卻愈發清晰。
火器......
米涅彈!
這種圓錐形鉛彈配上膛線,射程可達大明現有火繩槍的三倍,精度更是天壤之別。
現在軍中用的圓鉛彈,百步之外就飄得沒影,而米涅彈三百步仍能精準命中。
若能配上霍爾後裝線膛槍,不必再從槍口裝填,射速能快五倍不止!
想到這裏,朱常洛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仿佛看到新軍列裝的場景。
燧發槍管在陽光下泛著藍光,士兵們以三段擊戰術輪番射擊,滿洲騎兵還沒衝到陣前就已屍橫遍野。
還有定裝彈......
銅殼包裹的火藥與彈頭一體,雨天也能正常擊發。
再配上後裝線膛炮。
射程、精度、射速全麵碾壓現在的紅夷大炮!
這樣的利器裝在風帆戰列艦上......
朱常洛的視線不自覺地轉向通州方向。
那裏該建個新式船廠,造出排水量兩千噸的巨艦。
三層炮甲板,六十門後裝線膛炮,這樣的戰艦組成艦隊,什麽荷蘭人、葡萄牙人,統統都得跪著說話!
農政更要抓緊......
小冰河期的嚴寒已經初現端倪。
陝西連年大旱,河南飛蝗蔽日,這些都是大亂的征兆。
必須盡快推廣紅薯、土豆這些耐旱高產作物。
還有玉米,這東西在山地也能長得很好......
他要在北直隸設立農業試驗場,培育良種。
修建水利工程,推廣新式農具。
建立倉儲體係,豐年儲糧災年放賑。
隻要熬過最艱難的十幾年,等小冰河期過去......
“崔伴伴!”
老太監嚇得一哆嗦:
“奴婢在!”
“記著,明日召徐光啟、李之藻、宋應星三人進宮,再讓工部把最好的鐵匠、木匠都找來。”
朱常洛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還有,派人去福建尋個叫鄭芝龍的少年......”
話到一半突然頓住。
鄭芝龍現在怕是還沒出生呢。
不過沒關係,他有的是時間布局。
朱常洛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的思緒已經飛到了大明宗室這個積弊已久的毒瘤上。
清丈田產隻是第一步......
那些藩王宗室,占據天下近半良田卻不用納糧。
河南一省,周王、福王、潞王三家就占了七成耕地。
陝西的秦王,山西的晉王,湖廣的楚王......
哪個不是坐擁百萬畝良田?
朱常洛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記得前世看過的史料,李自成攻破洛陽時,從福王府抄出糧食三百萬石。
張獻忠破武昌,楚王府的存糧足夠全城百姓吃三年!
洛陽福王朱常洵被李自成烹殺,百姓爭食其肉。
襄陽襄王朱翊銘懸梁自盡,王府被焚為白地。
成都蜀王朱至澍投井,屍首被農民軍撈出鞭屍......
真是報應不爽......
這些藩王平日裏作威作福,危難時卻連守城的銀兩都不肯出。
等到城破之時,積攢的金銀財寶反倒成了催命符!
攤丁入畝之後,就該動一動這些蛀蟲了......
爵位遞減製!
親王之子降郡王,郡王之子降鎮國將軍......
五代之後便為庶人。
再配合“推恩令”,將藩王田產分給所有子孫。
如此一來,不出三十年,這些尾大不掉的藩王就會自行瓦解。
他的目光投向紫禁城西北角的十王府街。
那裏住著的宗室子弟,整日鬥雞走馬,揮霍無度。
等新政推行,這些人要麽自食其力,要麽就等著餓死吧!
想到那些藩王得知要清丈田產時的嘴臉,朱常洛不禁冷笑。
這些寄生蟲,是時候該為大明做點貢獻了。
朱常洛的視線掠過紫禁城金燦燦的琉璃瓦,最終定格在文華殿方向。
那裏即將誕生的,不僅是新式火器的圖紙,更是一個帝國的未來。
“崔伴伴,傳孤諭令。”
頓了頓太子繼續道:
“即日起設皇家格物院,征召天下精通算術、匠作之士。首期撥內帑五十萬兩,專攻三事,燧發槍機括改良、蒸汽機原型打造、煉焦高爐修築。”
老太監聞言微愣,這些聞所未聞的詞匯在他耳中猶如天書。
“再命兵部於通州設武備學堂。”
太子繼續道:
“選良家子千人,教習西式隊列、三角測距、彈道演算。結業者授'技擊尉'銜,俸祿等同武進士!”
暮色中的紫禁城忽然亮起盞盞宮燈,朱常洛望著蜿蜒如龍的火光,仿佛看到鐵軌在華北平原延伸。
等密雲水庫修成,京張鐵路就該提上日程了。
“最要緊的是人......”
他轉身望向慈慶宮方向,兩個幼小的身影正在廊下習字。
朱由校舉著木製燧發槍模型,三歲的朱由檢在旁邊看的出神。
“明日開始,兩位皇孫辰時習武,午時學算,申時觀政。”
夜風裹挾著鍾鼓樓的更聲掠過重簷,太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帕子上暈開的血漬像朵殘梅,提醒他這副身軀的極限。
……
四更天的梆子響起時,朱常洛仍在疾書《治國綱要》。
從義務教育到專利法案,從股份公司到中央銀行,蠅頭小楷爬滿十二丈宣紙。
當寫到“凡宗室子弟,必先入格物院肄業,方得襲爵”時,他抬頭望向了福王府的方向。
晨光微熹之際,太子最後望了眼煤山方向。
那株歪脖子老槐正在寒風裏瑟縮,而山腳下新建的鑄鐵局已騰起滾滾濃煙。
朱常洛將染血的帕子投入香爐,灰燼飄散處,仿佛看見四輪馬車奔馳在水泥官道。
蒸汽機轟鳴於長江兩岸,少年天子天啟大帝正手持後裝線膛槍站在鐵甲艦船頭巡視內河。
而他,甘願做這煌煌盛世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