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如此朝廷，要他何用？
這園子裏外的人可不少，其中並不缺乏有心人。
很快，這些人就都知道，伯魚山莊來了個對皇帝不滿的天津秀才。
而此時的陳默，再次小心翼翼的從孔老九手裏接過黃銅火炮模型，仔細地觀察一番後，卻是欲言又止。
孔老九心如貓爪在撓一般，連連催促：
“陳兄，你倒是說啊，我這寶貝到底值不值五百兩？”
陳默似是下了決心一般，一咬牙道：
“也可以值五百兩，也可以值五兩。”
孔老九聞言頓時翻臉，勃然作色道：
“你莫不是在戲耍於我？哪有你這般估價的？”
其他人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情，孔老九可不是什麽好人，犯起渾來，這園子裏的哪個人他都敢打。
陳默卻是不慌，歎息一聲道：
“孔兄何必著急，且聽我慢慢道來！”
孔老九忍了又忍，終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冷哼一聲道：
“好！俺倒要看看，你能說出個什麽道道來！”
陳默摸了摸火炮，滿臉無奈狀：
“若隻論這些銅材，這火炮便隻值五兩。可是，以小生看來，這火炮最值錢的地方，便是它的造型。若我所料不錯，這應該是一款新型火炮，而且與紅夷大炮、佛郎機炮都不一樣。”
“若是獻給朝廷，或許朝廷中有能人可以參照這門火炮模型，造出更好的新式火炮來。如此以來，這門火炮或許不止五百兩。”
“朝廷？”
陳默剛說完，孔老九就嗤之以鼻，還劈手將火炮模型奪了回去：
“看看這些年朱家人在俺們山東都幹了些什麽好事吧？現在倒好，闖賊還沒來，皇帝倒是先丟了京師，後丟下天津，如今更是跑到徐州去，擺明了是要舍棄俺們山東嘛！”
園子裏的都是左近的士紳子弟，聞言各個都義憤填膺起來：
“孔老九說得對，大明早就不要咱們山東了。”
“收稅的時候有俺們山東的份，勤王的時候也沒拉下俺們山東。可闖賊來了的時候，朝廷在哪裏？建虜來了的時候，朝廷又在哪裏？”
“這樣的朝廷，不要也罷！”
……
看著這副群情激奮的模樣，陳默都嚇了一跳。
他是真沒想到，山東士紳已經對朝廷積壓了如此多的怨氣。
轉而一想，陳默又感覺有點不對勁。
都說“十室之內，必有忠信”，這話或許有些誇張，但也不至於全山東的士紳，都對大明失望透底。
更不至於所有的山東人，都會覺得“不要大明朝也罷”。
很顯然，這些人都是在“拋棄大明”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的，理由麽，也很簡單。
沒看到有人喊“朝廷在哪裏了”麽？
陳默不由得想起，幾次夜巡的時候，朱友健曾經跟他們反複提到過：
“輿論的陣地就在那裏，我們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去占領。”
很明顯，現在敵人已經占據了這裏的輿論陣地！
陳默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他正提防時，冷不丁後麵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這位天津來的小友，你怎麽看？”
陳默心中一凜，他居然沒發現，園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又多了幾個人。
與之前園子裏的小年輕們相比，這幾人看著年紀、氣度，應該都是各家的長輩。
他們一來，剛才還鬧哄哄的園子馬上就清靜了許多。
向陳默發問的，是個四十出頭，長得胖乎乎、笑起來讓人覺得很親切的一個中年書生。
他已出現，剛才還虎裏虎氣的孔老九，瞬間就跟見了貓的老鼠一樣，縮頭縮腦起來。
陳默猜測，此人怕不就是孔老九的老子了。
他心裏轉的飛快，表麵卻裝出一副迷茫的樣子：
“不知前輩說的是什麽怎麽看？”
孔胤種猜到陳默在裝傻，暗罵了一句“小滑頭”，但他卻不打算放棄，指了指其他的年輕士子繼續追問：
“就是剛才諸位小友所說，如此朝廷，不要也罷。”
陳默知道蒙混不過去，不過還是裝做猶豫的樣子道：
“或許，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吧。”
真正的原因，朱友健早就在夜巡時，反複與禦林新軍、親衛百戶等親信討論過。
陳默要是正麵雄辯，能用無數的理論和實據，將他們這些似是而非的可笑論調駁斥的體無完膚。
但是這樣一來，就不符合他現在的人設了。
作為一個受“昏君”所累，拋家舍業逃離天津的倒黴秀才而言，對朝廷有怨氣才是正常的。
隻是，陳默沒想到，他的話音剛落，馬上就惹來一眾青年士人的憤怒：
“什麽難處？闖賊可是在京師搜刮了七千萬兩！”
“就是啊！朝廷都這麽有錢了，為何還對我山東百姓苦苦相逼？”
“可憐我山東百姓，天災頻頻，糧食顆粒無收不說，還要應付朝廷的敲骨吸髓！”
“這樣的朝廷，要來做什麽？”
……
陳默故作驚駭，連連後退，實則心裏卻是冷笑不斷：
狗屁的七千萬兩，那是朝廷的銀子嗎？
還不都是跟你們這群人一樣的貨色，隻知有家不知有國，隻知貪贓枉法而不知忠心國事？
否則，以他們的俸祿，哪年哪月才能存下這麽多銀子？
還對百姓苦苦相逼！
這就更可笑了。
明明是你們這幫混得欺上瞞下，上下其手，才把朝廷徹底掏空的。
再說了，對百姓苦苦相逼的，根本就不是朝廷，恰恰是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各個大義凜然的偽君子，真禽獸！
孔胤種笑吟吟的看著這一切，等覺得差不多了，才對著年輕士子們擺擺手道：
“好了，大家清楚這個道理便好。”
士子們果然很聽話，馬上就不再鬧騰了。
孔胤種這才轉向陳默，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老夫觀小友，似乎對火器頗有研究，不知可否賞臉，給老夫解解惑？”
陳默不知道他要幹嘛，心裏卻是挺高興。
他混進伯魚山莊來，可不就是想打入這些士人的內部，尋找那些消失的紅毛夷麽？
這一次，陳默沒多做遲疑，就一口答應下來：
“解惑不敢當，能向前輩請益，小生求之不得。”
孔胤種哈哈大笑，便吩咐孔老九好好招待陳默，他則借口要沐浴更衣，轉回後院。
此時的後院，早有孔家的管事等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