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樂(上)
【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之事(者),必務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將以為法①乎天下,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且夫仁者之為天下度也,非為其目之所美,耳之所樂,口之所甘,身體之所安,以此虧奪②民衣食之財,仁者弗為也。]
故子墨子之所以非樂者,非以大鍾、鳴鼓、琴瑟、竽笙之聲,以為不樂也;非以刻鏤、(華)文章之色,以為不美也;非以豢③煎灸之味,以為不甘也;非以高台、厚榭、邃野④之居,以為不安也。雖身知其安也,口知其甘也,目知其美也,耳知其樂也,然上考之,不中聖王之事;下度之,不中萬民之利。是故子墨子曰:為樂⑤,非也!
【注釋】
法:法則。
虧奪:損人強取。
豢:豢養。
邃野:深屋。
為樂:從事音樂。
【譯文】
墨子說:仁者的事情,必定努力擴大天下人的利益,除去天下人的禍害,並以它作為天下的行事的準則,有利於人就實行,不利於人就停止。況且仁者為天下人考慮,不是為了讓他的眼睛得到安逸的享受,為享受百強取人民的衣食財用,仁者不會做。
所以墨子反對音樂的原因、不是因為大鍾鳴鼓、琴瑟、竽笙所所奏的聲音不悅耳;不是因為鏤刻工藝、紋飾色彩不美麗;不是因為牛羊豬肉灸烤的味道不甘美可口;不是因為高台、樓榭,深屋居處的不安逸。身體享受安適,口舌嚐到美味,眼睛看到美景,耳朵聽到美樂,向前,是不合聖王的行事;向後是,不合萬民的利益,所以墨子說:崇尚音樂是錯誤的。
【原文】
今王公大人,雖無①造為樂器,以為事乎國家,非直掊潦水②、折壤坦③而為之也,將必厚措斂④乎萬民,以為大鍾、鳴鼓、琴瑟、竽笙之聲。古者聖王,亦嚐厚措斂乎萬民,以為舟車。既以⑤成矣,曰:“吾將惡許⑥用之?”曰:“舟用之水,車用之陸,君子息其足焉,小人休其肩焉。”故萬民出財齎⑦而予之,不敢以為戚恨⑧者,何也?以其反中民之利也。然則樂器反中民之利,亦若此,即我弗敢非也;然則當用樂器,譬之若聖王之為舟車也,即我弗敢非也。
【注釋】
雖無:猶“唯無“,語助詞。
非直掊潦水,直,隻是。掊,捧取。潦水,積水。
折壤坦:折,折毀,斷。壤坦,即“壤垣”土牆。
措斂:收取賦稅。
以:通“已”。
惡許:何處。
財齎(zī):即財資。
戚恨:憂傷怨恨。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臣在國家中以製造樂器為事業,不隻是像捧取路上的積水,拆毀土牆那樣簡單,將必定加重百姓賦稅用來製造大鍾、鳴鼓、琴瑟、竽笙等樂器。古代的聖王,也曾向百姓征收賦稅,製造車船。造成了以後說:“我將如何使用它呢?”答道:“船,用在水中;車用在陸地上。君子可以使肩背得到休息。”所以民眾拿出財資交給聖王, 敢因此心懷怨恨,為什麽呢?因為聖王這樣做反而符合人民的利益。既然製造樂器符合人民的利益,就像車船一樣,那麽我就不敢反對;既然如此,對於使用音樂,就像聖王使用車船一樣,那麽我就不敢去反對了。
【原文】
民有三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三者,民之巨患也。然即當①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琴瑟、吹竽笙而揚幹戚②,民衣食之財,將安可得乎?即我以為未必然也。
意舍此③,今有大國即攻小國,有大家即伐小家,強劫弱,眾暴寡,詐欺愚,貴傲賤,寇亂盜賊並興,不可禁止也。然即當為之撞巨鍾、擊鳴鼓、彈瑟瑟、吹竽笙而揚幹戚,天下之亂也,將安可得而治與?即我[以為]未必然也。
是故子墨子曰 :姑嚐厚措斂乎萬民,以為大鍾、鳴鼓、瑟瑟、竽笙之聲。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而無補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注釋】
當:假如。
幹戚:幹,盾。戚,斧形兵器。
意舍此:意,即“抑”。意為如且舍此不論,而更論他事。
【譯文】
百姓有三種憂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這三者是百姓的大患。既然這樣,假如去撞擊大鍾、敲擊鳴鼓、彈瑟瑟、吹奏竽笙並且舉著幹戚舞蹈,如何獲取百姓的衣食財物?那麽我認為未必會得到。
姑且舍此不論,而論其他,現在有大國將要攻小國。有大家族將攻伐小家族,強者劫掠弱者,勢眾的強暴弱寡、狡詐的欺負愚笨的,富貴的輕視卑賤的,強盜賊寇同時出現,不可阻止。既然這樣,假如去撞擊大鍾,敲打鳴鼓、彈奏琴瑟、吹奏竽笙;並且舉著幹戚舞蹈,如何能治理天下大亂?那麽我認為不會這樣。
所以墨子說:向百姓厚斂財賦,來製作大鍾、琴瑟、竽笙,以此作為擴大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禍害的方法,可以說是與世無補啊。所以墨子說:製作聲樂是不對的。
【原文】
今王公大人,唯毋處高台厚榭之上而視之,鍾猶是延鼎①也,弗撞擊, 將何樂得焉哉!其說將必撞擊之。惟勿②撞擊,將必不使老與遲者。老與遲者,耳目不聰明,股肱不畢強,聲不和調,明不轉樸③。將必使當年,因其耳目之聰明,股肱之畢強,聲之和調,眉之轉樸。使丈夫為之,廢丈夫耕稼樹藝之時;使婦人為之,廢婦人紡績織紝之事。今王公大人,唯毋為樂,虧奪民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今大鍾、鳴鼓、琴瑟、竽笙之聲,既已具矣,大人鏽然④奏而獨聽之,將何樂得焉哉?其說將必與賤人,不與君子,與君子聽之,廢君子聽治;與賤人聽之,廢賤人之從事。今王公大人,惟毋為樂,虧奪民之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昔者齊康公,興樂萬⑤,萬人不可衣短褐,不可食糠糟,曰:“食飲不美,麵目顏色,不足視也;衣服不美,身體從容醜羸不足觀也。”是以食必梁肉,衣必文繡。此掌⑥不從事乎衣食之財,而掌食乎人者也。是故子墨子曰:今王公大人,惟毋為樂,虧奪民衣食之財,以拊樂如此多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今人固與禽獸、麋鹿、蜚⑦鳥、貞蟲異者也。今之禽獸、麋鹿、蜚鳥、貞蟲,因其羽毛,以為衣裘;因其蹄蚤⑧,以為絝屨;因其水草,以為飲食。故唯使雄不耕稼樹藝,雌亦不紡績織紝,衣食之財,固已具矣。今人與此異者也,賴其力者生,不賴其力者不生。君子不強聽治,即刑政亂;賤人不強從事,即財用不足。今天下之士君子,以吾言不然;然即姑嚐數天下分事,而觀樂之害。王公大人,蚤朝晏退,聽獄治政,此其分事也。士君子竭股肱之力,亶其思慮之智,內治官府,外收斂關市、山林、澤梁之利,以實倉廩府庫,此其分事也。農夫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菽粟,此其分事也。婦人夙興夜寐,紡績織紝,多治麻絲葛緒⑨,綑布縿,此其分事也。今惟毋在乎王公大人,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朝晏退,聽獄治政,是故國家亂而社稷危矣!今惟毋在乎士君子,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竭股肱之力,亶其
思慮之智,內治官府,外收斂關市、山林、澤梁之利,以實倉廩府庫,是故倉廩府庫不實。今惟毋在乎農夫,說樂而聽之,即必不能蚤出暮入,耕稼樹藝,多聚菽粟,是故菽粟不足。今惟毋在乎婦人,說樂而聽之,即不必⑩能夙興夜寐,紡績織紝,多治麻絲葛緒,綑布縿,是故布縿不興。曰:孰為大人之聽治、而廢國家之從事?曰:“樂也。”是故子墨子曰:“為樂,非也!”
何以知其然也?曰:先王之書,湯之官刑(11)有之。曰:“其恒舞於宮,是謂巫風。其刑:君子出絲二衛(12),小人否,似二伯(13)。《黃徑》(14)乃言曰:嗚乎!舞佯佯,黃(15)言孔章,上帝弗常,九有以亡。上帝不順,降之百(16),其家必壞喪。”察九有之所以亡者,徒從飾樂也。於《武觀》(17)曰:“啟乃**溢康樂,野於飲食,將將(18)銘莧磬以力。湛濁於酒,渝 食於野,萬舞翼翼(19),章聞於大,天用(20)弗式。”故上者,天鬼弗戒(21), 下者,萬民弗利。是故子墨子曰:“今天下士君子,請將欲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當在樂之為物,將不可不禁而止也。”
【注釋】
① 延鼎:覆倒之鼎。
② 惟勿:發語詞。
③ 樸:疑為“行”。
④ 鏽然:安靜地。
⑤ 萬:舞名。
⑥ 掌:通“常”。
⑦ 蜚:通“飛”。貞:通“征”,貞蟲即爬蟲。
⑧ 蚤:即“爪”。絝:即“褲子”。
⑨ 緒:依 畢沅說為“紵”之音借字。綑:織。縿:絹帛。
⑩ 不必:當為“必不”。
(11)《官刑》:傳為湯所 製定的律令。
(12)衛:為“束”之音借字。
(13)否:通“倍”。似:通“以”。伯:“帛”之音借字。
(14)《黃經》:失考。
(15)黃:即“簧”,大竹。
(16)歹羊:同“殃”。
(17)《武觀》:即《逸書·武 觀》。
(18)將將:即鏘鏘。銘:當為“鉿”。莧:當為“筦”。
(19)翼翼:盛大貌。
(20)用:因此。 弗式:不以為常規。
(21)戒:當作“式”。
【譯文】
現在的王公大人從高台厚榭上看去,鍾猶如倒扣著鼎一樣,不撞擊它,將會有什麽樂處呢?這就是說必定要撞擊它。一旦撞擊,將不會使用老人和反應遲鈍的人。老人與反應遲鈍的人,耳不聰,目不明,四肢不強壯,聲音不和諧,眼神不靈敏。必將使用壯年人,用其耳聰目明,強壯的四肢,聲音調和,眼神敏捷。如果使男人撞鍾,就要浪費男人耕田、種菜、植樹的時間;如果讓婦女撞鍾,就要荒廢婦女紡紗、績麻、織布等事情。現在的王公大人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大規模地敲擊樂器。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是錯誤的!”
現在的大鍾、響鼓、琴、瑟、竽、笙的樂聲等已備齊了,大人們獨自安靜地聽著奏樂,將會得到什麽樂趣呢?不是與君子一同來聽,就是與賤人一同來聽。與君子同聽,就會荒廢君子的聽獄和治理國事;與賤人同聽,就會荒廢賤人所作的事情。現在的王公大人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大規模地敲擊樂器。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是錯誤的!”
從前齊康公作《萬舞》樂曲,跳《萬》舞的人不能穿粗布短衣,不能吃糟糠。說:“吃的不好,麵目色澤就不值得看了;衣服不美,身形動作也不值得看了。所以必須吃好飯和肉,必須穿繡有花紋的衣裳。”這些人常常不從事生產衣食財物,而常常吃別人的。所以墨子說:現在的王公大從事音樂活動,掠奪民眾的衣食財物,大規模地敲擊樂器。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是錯誤的!”
現在的人本來不同於禽獸、麋鹿、飛鳥、爬蟲。現在的禽獸、麋鹿、飛鳥、爬蟲,利用它們的羽毛作為衣裳,利用它們的蹄爪作為褲子和鞋子,把水、草作為飲食物。所以,雖然讓雄的不耕田、種菜、植樹,雌的不紡紗、績麻、織布,衣食財物本就具備了。現在的人與它們不同:依賴自己的力量才能生存,不依賴自己的力量就不能生存。君子不努力聽獄治國,刑罰政令就要混亂;賤人不努力生產,財用就會不足。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認為我的話不對,那麽就試著列數天下份內的事,來看音樂的害處:王公大人早晨上朝,晚上退朝,聽獄治國,這是他們的份內事。士人君子竭盡全身的力氣, 用盡智力思考,於內治理官府,於外往關市、山林、河橋征收賦稅,充實倉廩府庫,這是他們的份內事。農夫早出晚歸,耕田、種菜、植樹,多多收獲豆子和糧食,這是他們的份內事。婦女們早起晚睡,紡紗、績麻、織布,多多料理麻、絲、葛、苧麻,織成布匹,這是她們的份內事。現在的王公大人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上朝,晚退朝,聽獄治國,那樣國家就會混亂,社稷就會危亡。現在的士人君子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竭盡全身
的力氣,用盡智力思考,於內治理官府,於外往關市、山林、河橋征收賦稅,充實倉廩府庫。那麽倉廩府庫就不會充實。現在的農夫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出晚歸,耕田、植樹、種菜,多多收獲豆子和糧食,那麽豆子和糧食就會不夠。現在的婦女喜歡音樂而去聽它,則必不能早起晚睡,紡紗、績麻、織布,多多料理麻、絲、葛、苧麻,織成布匹,那麽布匹就不多。問:什麽荒廢了大人們的聽獄治國和國家的生產呢?答:是音樂。所以墨子說:“從事音樂是錯誤的!”
怎麽知道是這樣呢?答道:先王的書籍湯所作的《官刑》有記載,說:“常在宮中跳舞,這叫做巫風。”懲罰是:君子出二束絲,小人加倍,出二束帛。《黃徑》記載說:“啊呀!洋洋而舞,樂聲響亮。上帝不保佑,九州將滅亡。上帝不答應,降各種禍殃,他的家族必然要破亡。”考察九州所以滅亡的原因,隻是因為設置音樂啊。《武觀》中說:“夏啟縱樂**,在野外大肆吃喝,《萬》舞的場麵十分浩大,聲音傳到天上,天不把它當作法式。”所以在上的,天帝、鬼神不以為法式,在下的,萬民沒有利益。所以墨子說: “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誠心要為天下人謀利,為天下人除害,對於音樂這樣的東西,是不應該不禁止的。”非 命(上)
【原文】
子墨子言曰:古者①王公大人為政國家者,皆欲國家之富,人民之眾,刑政之治。然而不得富而得貧,不得眾而得寡,不得治而得亂,則是本②失其所欲,得其所惡,是故何也?
子墨子言曰:[以]執有命者③(以)雜於民間者眾。執有命者之言曰:“命富則富,命貧則貧;命眾則眾,命寡則寡;命治則治,命亂則亂;命壽則壽,命夭則夭;命……,雖強勁,何益哉?”(以上)[上以]說王公大人,下以駔④百姓之從事,故執有命者不仁。故當執有命者之言,不可不明察。
【注釋】
古者:據文章應為“今者”。
本:根本。
有命者:有命論者。
駔:即“阻”。
【譯文】
墨子說:現在的王公大人處理國家政事,都想國家富裕,人口眾多,刑政 清明。可是,國家不得富裕卻得貧困,人口不得眾多卻稀少,刑政不得治理卻得混亂,那麽這就是從根本上失掉了他們所希望的,得到了他們所憎惡的,這是什麽緣故呢?
墨子說:因為持有命論思想的人雜處在民眾之間的很多。持有命論的人說:“命中注定富就富,命中注定窮就窮;命裏注定人多就多,命裏注定人少就少;命中注定太平就太平,命中注定混亂就混亂;命中注定長壽就長壽,命裏注定短命就短命:命……力量即使強勁,又有什麽用處呢?”往上用此來遊說王公大人,往下用此來阻止百姓的生活,所以持有命論觀點的人不仁義,因此對持有命論觀點的人的話,不能不去明察。
【原文】
然則明辨此之說,將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必立儀。言而毋儀,譬猶運鈞①之上,而立朝夕者也,是非利害之辨,不可得而明知也。故言必有三表②。何謂三表?子墨子言曰:有本之者,有原③之者,有用之者。於何本之?上本之於古者聖王之事;於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於何用之?廢④以為刑政,觀其中國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謂言有三表也。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⑤嚐尚觀於聖王之事?古者桀之所亂,湯受而治之;紂之所亂,武王受而治之。此世未易,民未渝,在於桀、紂,則天下亂;在於湯、武,則天下治。豈可謂有命哉!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或以命為有,蓋嚐尚觀於先王之書?先王之書,所以出⑥國家、布施百姓者,憲也;先王之憲亦嚐有曰:“福不可請,而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聽獄製罪者,刑也;先王之刑亦嚐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所以整設師旅、進退師徒者,誓也;先王之誓亦嚐有曰:“福不可請,禍不可諱,敬無益、暴無傷者乎?”
是故子墨子言曰:吾當未鹽⑦,數天下之良書,不可盡計數,大方論數,而五者⑧是也。今雖毋求執有命者之言,不必得,不亦可錯⑨乎?
【注釋】
① 鈞:製陶用的轉輪。
② 表:此句中用為原則。
③ 原:推斷、考察。
④ 廢:通“發”。
⑤ 蓋:通“盍”,何不之意。
⑥ 出:此字恐有誤。
⑦ 鹽:意為“暇”。
⑧ 五者:疑為“三者”。
⑨ 錯:為“措”之假借字。
【譯文】
然而如何去明加辨析這些話呢?墨子說道:“必須訂立準則。”說話沒有準則,好比在陶輪之上,放立測量時間的儀器,就不可能弄明白是非利害之分了。所以言論有三條標準,哪三條標準呢?墨子說:“有本原的,有推究的,有實踐的。”如何考察本原?要向上本原於古時聖王事跡。如何推究呢?要向下考察百姓的日常事實。如何實踐呢?把它用作刑法政令,從中看看國家百姓人民的利益。這就是言論有三條標準的說法。
然而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有的認為有命。為什麽不朝上看看聖王的事跡呢?古時候,夏桀亂國,商湯接過國家並治理它;商紂亂國,周武王接過國家並治理它。社會沒有改變,人民沒有變化,桀紂時則天下混亂,湯武時則天下得到治理,它能說是有命嗎?
然而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有人認為有命。為何不向上看看先代君王的書呢?先代君王的書籍中,用來治理國家、頒布給百姓的,是憲法。先代君王的憲法也曾說過“福不是請求來的,禍是不可避免的;恭敬沒有好處,凶暴沒有壞處”這樣的話嗎?所用來整治軍隊、指揮官兵的,是誓言。先代君王的誓言裏也曾說過“福不是請求來的,禍是不可避免的;恭敬沒有好處,凶暴沒有壞處”這樣的話嗎?
所以墨子說:我還無暇來統計天下的好書,不可能統計完,大概說來,有這三種。現在雖然要從中尋找主張“有命”的人的話,必然得不到,不是可以放棄嗎?
【原文】
今用執有命者之言,是覆①天下之義。覆天下之義者,是立命者也,百姓之誶②也。說③百姓之誶者,是滅天下之人也。然則所為④欲義[人]在上者,何也? 曰:義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幹主⑤,萬民被其大利。何以知之?子墨子曰:古者湯封於毫,絕長繼短⑥,方地百裏,與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移⑦則分,率其百姓以上尊天事鬼,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之,百姓親之,賢士歸之,未歿其世而王天下,政諸侯。
昔者文王封於岐周,絕長繼短,方地百裏,與其百姓兼相愛,交相利,[移]則[分]。是以近者安其政,遠者歸其德。聞文王者,皆起而趨之;罷⑧不肖、股肱不利者,處而願之,曰:“奈何乎使文王之地及我,(吾)則吾[被其]利,豈不亦猶文王之民也哉!”是以天鬼富之,諸侯與之,百姓親之,賢士歸之。未歿其世而王天下,政諸侯。
鄉⑨者言曰:義人在上,天下必治,上帝、山川、鬼神,必有幹主,萬民被其大利。吾用此知之。
【注釋】
覆:敗壞。
誶:讀為“悴”,憂。
說:通“悅”。
為:通“謂”。
⑤ 幹主:依靠的主體。
⑥ 絕長繼短:取長補短。
⑦ 侈:為“利”字的形誤。
⑧ 罷:力弱不能任事者。
⑨ 鄉:通“向”,先前。
【譯文】
現在推行有命論者的觀點,實在是敗壞天下的道義。敗壞天下道義的人,是相信命中注定的,增加百姓所憂慮的。喜歡讓百姓憂慮的人,是滅亡天下的人。那麽所謂主持道義的人
,是怎樣的?回答說:主持道義的人在上,天下必得安定,天帝、山川、鬼神,必有依靠的祭主,萬民百姓得到他的大利。憑什麽知道這些?墨子說:從前湯受封於亳地,取長補短,領地麵積方圓百裏,和他的百姓兼相愛護,交相為利,均分餘利,帶領他的百姓敬奉上天,侍奉鬼神,因此上天鬼神使湯富貴,諸侯依附他,百姓親近他,賢士歸順他,在他活著時就稱王天下,匡正諸侯。
過去周文王受封於岐固,取長補短,麵積方圓百裏,和他的百姓兼相愛護,交相為利,有餘利就均分。因此,鄰近的諸侯服從他的統治,遠方的諸侯向往他的德行。聽說文王的,都來投奔他;那些力弱無才不能任事的人、手腳不便利的人,也相聚盼望他,說:“如何才能使文王的統治擴及到我們的居所,那麽我們受到文王的恩惠,難道不也像文王的子民嗎?”因此上天鬼神使文王富貴,諸侯們依附他,百姓們親近他,賢士們歸順他。在他末離人世
時稱王於天下,匡正諸侯。
前麵我說過:主持道義的人在上位,天下必得治理,天帝、山川、鬼神,必有依靠的祭主,萬民承受他的大利。我由上麵湯與文王的事例知道這個道理。
【原文】
是故古之聖王,發憲出令①設以為賞罰以勸賢[沮暴]。是以入則孝慈於親戚,出則弟長於鄉裏,坐處有度②,出入有節,男女有辨。是故使治官府,則不盜竊;守城,則不崩叛③;君有難則死,出亡④則送。此上之所賞,而百姓之所譽也。
執有命者之言曰: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賢故賞子;上之所罰,命固且罰,不暴故罰也。是故人則不慈孝於親戚,出則不弟長於鄉裏,坐處不度,出入無節,男女無辨。是故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崩叛;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送。此上之所罰,百姓之所非毀⑤也。執有命者言曰:上之所罰,命固且罰,不暴故罰也;上之所賞,命固且賞,非
賢故賞也。以此為君則不義,為臣則不忠,為父則不慈,為子則不孝,為兄則不良,為弟則不弟。而強執⑥此者,此特凶言⑦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注釋】
發憲出令:頒布憲法製定政令。
坐處有度:居家有規矩。
崩叛:背叛。
出亡:流亡國外。
非毀:批評指責。
強執:堅持。
凶言:流言,邪惡的言論。
【譯文】
所以古代的聖王,頒布憲法製定法令,設立賞罰標準用來勸勉賢鈾阻止凶暴。因此,在家中孝敬父母,在外麵敬重鄉裏鄰舍,居處有規矩,出入有禮節,男女有分別。讓這種人去治理官府,就不會偷盜;去守衛城池,就不會背叛;君主有難就會赴死,君主流亡國外就會跟隨。這種人擔任上司就會給予賞賜,百姓就會稱譽。
持有命論觀點的人說:上司所賞賜的人,命中注定本來該賞,不是因為賢能才受賞;上司所懲罰的人,命是注定本來該罰,不是因為暴虐才受罰。因此家中不孝敬父母,外麵不敬
重鄉裏鄰舍,居處沒有規矩,出入沒有禮節,男女沒有區別。因此這種人治理官府,就會去偷盜;守衛城池就會背叛;君主有難就不會去赴死,君主流亡國外也不會跟隨。這種人上司就會懲罰他,百姓就會指責他。持有命論的人說:上司的懲罰,命中注定該罰,不是凶暴所以懲罰;上司的獎賞,命中注定該賞,不是賢能所以獎賞。用有命論的思想做君主就不仁義,做臣下就不忠心,做父親就不慈愛,為人子就不孝順,為人兄就不關愛,為人弟就不恭敬。有命論就是邪惡言論產生的根源,是暴徒的主張。
【原文】
然則何以知命之為暴人之道?昔上世之窮民,貧於飲食,惰於從事,是以衣食之財不足,而饑寒凍餒之憂至;不知曰我罷不肖①從事不疾②,必日我命固且貧。昔上世暴王,不忍③其耳目之**,心(塗)[誌]之辟④,不順其親戚,遂以亡失國家,傾覆社稷;不知日我罷不肖,為政不善,必日吾命固失之。於《仲尬之告》曰:“我聞於夏矯⑤天命,布命於下。帝伐之惡,龔喪厥師⑥。”此言湯之所以非桀之執有命也。於《太誓》曰:“紂夷處,不肯事上帝鬼神,(禍)[棄]厥先神禔⑦不祀,乃曰:‘吾(民)有命。’無廖⑧(排漏)[其務],天亦縱棄之而弗葆。”此言武王[之]所以非紂執有命也。
【注釋】
罷(pí)不肖:意為疲遝不賢。
疾:迅速。
忍:克製。
辟:通“僻”不正。
矯:偽造,假托。
龔喪厥師:龔即“用”,因而。意為:因而覆亡了他的人民。
提:當為“祗”,土地神。
廖:即“繆”,糾正。
【譯文】
但是憑什麽知道天命論是凶人的主張?從前上古的窮苦百姓,缺少食物,疏於勞作,因此衣食的財用不充足,而饑寒凍餓的憂患就會來到;不反省自己懶惰 ,工作不勤快,必定說我命裏注定貧窮。從前上古的暴君,不克製自己耳目感官的****享樂,心術不正,不孝順自己的父母,於是因此丟失了自己的國家,傾覆社稷;不反省自己疲遝不賢,施政不仁,必定說我命中注定本來就該失去。在《仲尬之告》中說:“我聽說夏王桀假托天命,向人民發布命令。上天討伐他的罪惡,因而使他喪失了自己的人民。”這是說湯之所以反對夏桀持有天命觀的原因。在《太誓》中說:“紂王殘暴,不願侍奉天帝鬼神,拋棄祖先神祗不去祭祀,又說:‘我有天命。’天審查自己的政務,上天也拋棄他而不佑護。”這是說武王之所以反對紂持有天命論觀點的原因。
【原文】
今用執有命者之言,則上不昕治,下不從事。上不聽治,則刑政亂;下不從事,則財用不足;上無以供粢盛酒醴祭祀上帝鬼神,下無以降綏①天下賢可之士,外無以應待②諸侯之賓客,內無以食饑衣寒,將養③老弱。故命上不利於天,中不利於鬼,下不利於人。而強執此者,此特凶言之所自生,而暴人之道也!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㈤實欲天下之富而惡其貧,欲天下之治而惡其亂,執有命者之言,不可不非。此天下之大害也。
【注釋】
降綏:安撫。
應待:接待。
將養:撫養。
忠:通“中”。
【譯文】
現在施行有命論者的觀點,那麽就會使上司不治理政事,下麵的百姓不努力工作。上司不治理政事,那麽刑政就會混亂;下級不去工作,那麽財物用度就缺乏;向上沒有東西供奉
給天帝鬼神做酒食祭品,向下就沒有東西可去安撫天下的賢能之士,對外就沒有東西接待來賓客人,對內就沒有東西讓饑者得食寒者得衣,來扶養老弱。所以有命論上不利於天,中不利於鬼神,下不利於人。堅持有命論的人,這就是邪惡之言所產生的根源,就是凶暴人的觀點。
所以墨子說:現在天下的士人君子,確實想讓天下富裕而憎惡天下貧困,想讓天下太平而憎惡天下混亂,對持有命論的觀點,不能不反對。那是天下的大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