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的智慧

附錄:《莊子》

大宗師

【原文】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①,其所待者特未定也②。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③,不雄成④,不謨士⑤。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⑥。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⑦,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⑧。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⑨,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⑩。其耆欲深者(11),其天機淺(12)。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13),其入不距(14);翛然而往(15),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複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16),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誌(17),其容寂,其顙(18);淒然似秋,煖然似春(19),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20)。

故聖人之用兵也(21),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22),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親(23),非仁也;天時(24),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25),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26)。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27),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28),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29),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30),張乎其虛而不華也(31);邴邴乎其似喜乎(32),崔乎其不得已乎(33)!滀乎進我色也(34),與乎止我德也(35);厲乎其似世乎(36)!謷乎其未可製也(37);連乎其似好閉也(38),悗乎忘其言也(39)。以刑為體(40),以禮為翼,以知為時(41),以德為循。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42);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43),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注釋】

①有所待:有所依憑。莊子認為人們的認識和了解都離不開認識、了解的對象。當:恰當、正確。

②特:但,不過。

③逆:針對,對付。

④雄成:雄據自己的成績,即憑借自己取得的成績而傲視他人、淩駕他人。

⑤謨:圖謀、算計。土:通作“事”。一說“士”當就字麵講,“謨士”則講作采用不正當手段謀取士人的信賴。

⑥當:恰巧、正好。自得:自以為得意。

⑦濡(rú):沾濕。

⑧假:通作“格”,至、達到的意思。

⑨踵:腳根。“息以踵”言氣息深沉,發自根本。

⑩嗌(ài):咽喉閉塞。“嗌言”是說言語吞吐像堵在喉頭似的。哇(wā):象聲詞,形容聲音靡曼。

(11)耆:嗜好;這個意思後代寫作“嗜”。

(12)天機:天生的神智。

(13)“出”這裏指出生於世,與下句“入”指死亡相對為文。以下的“往”和“來”也是指人的死和生。:“欣”字的異體,高興的意思。

(14)距:通作“拒”,拒絕、回避的意思。

(15)翛(xiāo)然:無拘束,自由自在的樣子。

(16)揖:當為“損”字之訛,損害的意思。

(17)誌:疑為“忘”字之誤;“心忘”意思是心裏空靈,忘掉自己的周圍。

(18)顙(sāng):額。

(19)煖(xuān):同“煊”,溫暖的意思。

(20)宜:合適、相稱。

(21)本自然段(從“故聖人之用兵也”至“而不自適其適者也”)聞一多先生認為文意與上下不能一貫而自成片斷,疑係錯簡。以備參考。

(22)利澤:利益和恩澤。

(23)親:這裏指偏愛。莊子主張至人無親,任理自存,因而有了偏愛就算不上是“仁”。

(24)天時:選擇時機。

(25)行名:做事為取名聲。一說“行”讀xìng,是品行的意思,“行名失己”即品行和名聲不符而失去本真。

(26)役:役使、驅遣。

(27)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皆人名,傳說中遠古時代(唐堯、夏禹、商湯時代)的賢人,有的為不願接受天下,有的為忠諫不被采納,或投水而死,或餓死,或被殺害。

(28)適:安適,舒暢。

(29)狀:外部的表情和神態。義(é):通作“峨”(亦寫作“峩”),高的意思。朋(bēng):通作“崩”,崩壞的意思。“義而不朋”意思是嵬峨而不矜持。一說“義”(yì)講作“宜”,指與人相處隨物而宜;“朋”講作“朋黨”,指與人交往卻不結成朋黨。姑備參考。

(30)與乎:容與,態度自然安閑的樣子。觚(gū):特立超群。堅:這裏是固執的意思。

(31)張乎:廣大的樣子,這裏指內心寬宏、開闊。華:浮華。

(32)邴(bǐng)邴:欣喜的樣子。有的本子隻有一個“邴”字。

(33)崔乎:開始行動的樣子。

(34)滀(chù)乎:本指水之停聚貌,這裏引伸形容人的容顏和悅而有光澤。

(35)與:交往,待人接物。止:歸;“止我德”是說德性高雅寬和讓人歸依。

(36)厲:疑為“廣”字之誤,言精神博大好像包容了世界。一說“世”乃“泰”字之通假,大的意思。

(37)謷(áo)乎:高放自得的樣子。製:限止。

(38)連乎:綿邈深遠的樣子。

(39)悗(mèn)乎:心不在焉的樣子。

(40)“以刑為體”至“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十三句,所述內容不似莊子的思想和主張,跟上下文內容也不連貫,嵌在這裏前後很不好串通,有待進一步校勘、考訂。

(41)為時:等待時機。

(42)綽乎:寬大的樣子。

(43)徒:徒屬,這裏是同類的意思。

【譯文】

知道自然的作為,並且了解人的作為,這就達到了認識的極點。知道自然的作為,是懂得事物出於自然;了解人的作為,是用他智慧所通曉的知識哺育、薰陶他智慧所未能通曉的知識,直至自然死亡而不中途夭折,這恐怕就是認識的最高境界了。雖然這樣,還是存在憂患。人們的知識一定要有所依憑方才能認定是否恰當,而認識的對象卻是不穩定的。怎麽知道我所說的本於自然的東西不是出於人為呢,怎麽知道我所說的人為的東西又不是出於自然呢?

況且有了“真人”方才有真知。什麽叫做“真人”呢?古時候的“真人”,不倚眾淩寡,不自恃成功雄踞他人,也不圖謀瑣事。像這樣的人,錯過了時機不後悔,趕上了機遇不得意。象這樣的人,登上高處不顫慄,下到水裏不會沾濕,進入火中不覺灼熱。這隻有智慧能通達大道境界的人方才能像這樣。古時候的“真人”,他睡覺時不做夢,他醒來時不憂愁,他吃東西時不求甘美,他呼吸時氣息深沉。“真人”呼吸憑借的是著地的腳根,而一般人呼吸則靠的隻是喉嚨。被人屈服時,言語在喉前吞吐就像哇哇地曼語。那些嗜好和欲望太深的人,他們天生的智慧也就很淺。古時候的“真人”,不懂得喜悅生存,也不懂得厭惡死亡;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推辭;無拘無束地就走了,自由自在地又來了罷了。不忘記自己從哪兒來,也不尋求自己往哪兒去,承受什麽際遇都歡歡喜喜,忘掉死生像是回到了自己的本然,這就叫做不用心智去損害大道,也不用人為的因素去幫助自然。這就叫“真人”。像這樣的人,他的內心忘掉了周圍的一切,他的容顏淡漠安閑,他的麵額質樸端嚴;冷肅得像秋天,溫暖得像春天,高興或憤怒跟四時更替一樣自然無飾,和外界事物合宜相稱而沒有誰能探測到他精神世界的真諦。

所以古代聖人使用武力,滅掉敵國卻不失掉敵國的民心;利益和恩澤廣施於萬世,卻不是為了偏愛什麽人。樂於交往取悅外物的人,不是聖人;有偏愛就算不上是“仁”;伺機行事,不是賢人;不能看到利害的相通和相輔,算不上是君子;辦事求名而失掉自身的本性,不是有識之士;喪失身軀卻與自己的真性不符,不是能役使世人的人。像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這樣的人都是被役使世人的人所役使,都是被安適世人的人所安適,而不是能使自己得到安適的人。

古時候的“真人”,神情嵬峨而不矜持,好像不足卻又無所承受;態度安閑自然、特立超群而不執著頑固,襟懷寬闊虛空而不浮華;怡然欣喜像是格外地高興,一舉一動又像是出自不得已!容顏和悅令人喜歡接近,與人交往德性寬和讓人樂於歸依;氣度博大像是寬廣的世界!高放自得從不受什麽限製,綿邈深遠好像喜歡封閉自己,心不在焉的樣子又好像忘記了要說的話。把刑律當作主體,把禮儀當作羽翼,用已掌握的知識去等待時機,用道德來遵循規律。把刑律當作主體的人,那麽殺了人也是寬厚仁慈的;把禮儀當作羽翼的人,用禮儀的教誨在世上施行;用已掌握的知識去等待時機的人,是因為對各種事情出於不得已;用道德來遵循規律,就像是說大凡有腳的人就能夠登上山丘,而人們卻真以為是勤於行走的人。所以說人們所喜好的是渾然為一的,人們不喜好的也是渾然為一的。那些同一的東西是渾一的,那些不同一的東西也是渾一的。那些同一的東西跟自然同類,那些不同一的東西跟人同類。自然與人不可能相互對立而相互超越,具有這種認識的人就叫做“真人”。

【原文】

死生,命也①,其有夜旦之常②,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③,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④!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⑤,而身猶死之⑥,而況其真乎⑦!

泉涸⑧,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⑨,相以沫⑩,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11)。夫大塊載我以形(12),勞我以生,佚我以老(13),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死也。

夫藏舟於壑(14),藏山於澤(15),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16)。藏小大有宜(17),猶有所遯(18)。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19)。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20),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樂可勝計邪(21)?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妖善老(22),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23)!

夫道,有情有信(24),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25),可得而不可見(26);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27),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28),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29),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30),以挈天地(31);伏戲氏得之(32),以襲氣母(33);維鬥得之(34),終古不忒(35);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36),以襲昆侖;馮夷得之(37),以遊大川;肩吾得之(38),以處大山;黃帝得之(39),以登雲天;顓頊得之(40),以處玄宮;禺強得之(41),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42),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43);傅說得之(44),以相武丁,奄有天下(45),乘東維(46),騎箕尾(47),而比於列星。

【注釋】

①命:這裏指不可避免的、非人為的作用。

②常:常規,恒久不易或變化的規律。

③與:參與,幹預。

④卓:特立,高超;這裏實指“道”。

⑤愈:勝,超過。⑥死之:這裏講作“為之而死”,即為國君而獻身。

⑦真:這裏指的是“道”。一說即上段之“真人”。姑備參考。

⑧涸(hé):水幹。

⑨呴(xū):張口出氣。

⑩(rǔ):同“濡”,一本亦作“濡”,沾濕的意思。沫:唾沫,即口水。

(11)化:這裏是熔解、混同的意思。

(12)大塊:大地;這裏可以理解為大自然。

(13)佚(yì):通作“逸”,閑逸的意思。

(14)壑(hè):深深的山穀。

(15)山(shàn):通作“汕”,捕魚的用具。舊注就字麵講。

(16)昧:通作“寐”,睡著的意思。一說“昧”當如字麵講,昧者”即愚昧的人。

(17)藏小大:即“藏小於大”。宜:合適,適宜。

(18)遯(dùn):“遁”字的異體,逃脫、丟失的意思。

(19)恒:常有、固有的意思。

(20)犯:承受。一說通作“範”,模子的意思。

(21)勝(shēng):禁得起。

(22)妖:或作“夭”,根據上下文意判斷,這裏應是少小的意思,與“老”字互文。

(23)係:關聯、連綴。一:全;“一化”即所有的變化。待:依靠、憑借。“所係”、“所待”這裏都是指所謂“道”,莊子認為一切事物、一切變化都離不開“道”,因而人們應當效法它,“宗”之為“師”。

(24)情、信:真實、確鑿可信。

(25)傳:傳遞、感染、感受的意思。

(26)得:這裏是體會、領悟的意思。

(27)神:這裏是引出、產生的意思。

(28)太極:派生萬物的本原,即宇宙的初始。先:據上下文理和用詞對應的情況看,“先”字當作“上”字,這樣“太極之上”對應下句“六極之下”,且不與“先天地”一句重複。

(29)六極:即六合。

(30)狶(xī)韋氏:傳說中的遠古時代的帝王。

(31)挈(qiè):提挈,含有統領、駕馭的含意。

(32)伏戲氏:即伏羲氏,傳說中的古代帝王。

(33) 襲:入。一說講作“合”。氣母:元氣之母,即古人心目中宇宙萬物初始的物質。

(34)維鬥:北鬥星。

(35)忒(tè):差錯。

(36)堪壞(pēi):傳說中人麵獸身的昆侖山神。

(37)馮夷:傳說中的河神。

(38)肩吾:傳說中的泰山之神。

(39)黃帝:即軒轅氏,傳說中的古代帝王,中原各族的始祖。

(40)顓頊(zhuānxū):傳說為黃帝之孫,即帝高陽。玄:黑。顓頊又稱玄帝,即北方之帝,“玄”為黑色,為北方之色,所以下句說“處玄宮”。

(41)禺強:傳說中人麵鳥身的北海之神。

(42)西王母:古代神話中的女神,居於少廣山。

(43)“五伯”舊指夏伯昆吾、殷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

(44)傅說(yuè):殷商時代的賢才,輔佐高宗武丁,成為武丁的相。傳說傅說死後成了星精,故下句有“乘東維、騎箕尾”之說。

(45)奄:覆蓋、包括。

(16)東維:星名,在箕星、尾星之間。

(47)箕、尾:星名,為二十八宿中的兩個星座。

【譯文】

死和生均非人為之力所能安排,猶如黑夜和白天交替那樣永恒地變化,完全出於自然。有些事情人是不可能參與和幹預的,這都是事物自身變化的實情。人們總是把天看作生命之父,而且終身愛戴它,何況那特立高超的“道”呢!人們還總認為國君是一定超越自己的,而且終身願為國君效死,又何況應該宗為大師的“道”呢?

泉水幹涸了,魚兒困在陸地上相互依偎,互相大口出氣來取得一點濕氣,以唾沫相互潤濕,不如將過去江湖裏的生活徹底忘記。與其讚譽唐堯的聖明而非議夏桀的暴虐,不如把他們都忘掉而融化混同於“道”。大地把我的形體托載,並且用生存來勞苦我,用衰老來閑適我,用死亡來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好事的,也就因此而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

將船兒藏在大山溝裏,將漁具藏在深水裏,可以說是十分牢靠了。然而半夜裏有個大力士把它們連同山穀和河澤一塊兒背著跑了,睡夢中的人們還一點兒也不知道。將小東西藏在大東西裏是適宜的,不過還是會有丟失。假如把天下藏在天下裏而不會丟失,這就是事物固有的真實之情。人們隻要承受了人的形體便十分欣喜,至於像人的形體的情況,在萬千變化中從不曾有過窮盡,那快樂之情難道還能夠加以計算嗎?所以聖人將生活在各種事物都不會丟失的環境裏而與萬物共存亡。以少為善以老為善,以始為善以終為善,人們尚且加以效法,又何況那萬物所聯綴、各種變化所依托的“道”呢!

“道”是真實而又確鑿可信的,然而它又是無為和無形的;“道”可以感知卻不可以口授,可以領悟卻不可以麵見;“道”自身就是本、就是根,還未出現天地的遠古時代“道”就已經存在;它引出鬼帝,產生天地;它在太極之上卻並不算高,它在六極之下不算深,它先於天地存在還不算久,它長於上古還不算老。狶韋氏得到它,用來統馭天地;伏羲氏得到它,用來調合元氣;北鬥星得到它,永遠不會改變方位;太陽和月亮得到它,永遠不停息地運行;堪壞得到它,用來入主昆侖山;馮夷得到它,用來巡遊大江大河;肩吾得到它,用來駐守泰山;黃帝得到它,用來登上雲天;顓頊得到它,用來居處玄宮;禹強得到它,用來立足北極;西王母得到它,用來坐陣少廣山。沒有人能知道它的開始,也沒有人能知道它的終結。彭祖得到它,從遠古的有虞時代一直活到五伯時代;傅說得到它,用來輔佐武丁,統轄整個天下,乘駕東維星,騎坐箕宿和尾宿,而永遠排列在星神的行列裏。

【原文】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①:“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②,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③!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④,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⑤!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⑥,參日而後能外天下⑦;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⑧;朝徹,而後能見獨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⑩,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11),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12)。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13)。”

【注釋】

①南伯子葵、女偊(yǔ):均為人名。舊注曾疑“南伯子葵”即“南郭子綦”。

②孺子:幼兒,孩童。

③惡(wū)這裏是批駁、否定對方的言詞,義同“不”。

④卜梁倚:人名:聖人之道:指虛淡內凝的心境。聖人之才:指明敏的、外用的才質。

⑤庶幾:也許、大概。

⑥守:持守,修守,這裏指內心凝寂,善於自持而不容懈怠。

⑦參:三。外:遺忘。“外”是相對於“內”的,思想上、精神上既然能凝寂虛空,身外之物,包括天地、死生都好像虛妄而不存在,故有以天下為外,以物為外,以生為外的說法。

⑧朝徹:“朝”指朝陽,“徹”指明徹,這裏用早晨太陽初升時的清新明徹,喻指物我皆忘的凝寂空靈的心境。

⑨獨:莊子哲學體係中的又一重要概念,指不受任何事物影響,也不對任何事物有所依待。能夠獨立而無所依待的就隻有所謂的“道”,故這句中的“獨”實際指的就是“道”。

⑩殺:滅除,含有摒棄、忘卻之意。“殺生者”與下句“生生者”相對為文,分別指忘卻生存和眷戀人世的人。

(11)將:送。

(12) 攖(yīng):擾亂,“攖寧”意思是不受外界事物的紛擾,保持心境的寧靜。這是莊子所倡導的極高的修養境界,能夠做到這一點也就得到了“道”,所以下一句說“攖而後成”。

(13)“副墨”、“洛誦”、“瞻明”、“聶許”、“需役”、“於(wū)謳(ōu)”、“玄冥”、“參寥”、“疑始”等,均為假托的寓言人物之名。曾有人就這些人名的用字作過推敲,揣度其間還含有某些特殊的寓意,但均不能確考。大體是,“副墨”指文字,“洛誦”指背誦,“瞻明”指目視明晰,“聶許”指附耳私語,“需役”指勤行不怠,“於謳”指吟詠領會,“玄冥”指深遠虛寂,“參寥”指高曠寥遠,“疑始”指迷茫而無所本。

【譯文】

南伯子葵向女偊問道:“你的歲數已經很大了,可是你的容顏卻像孩童,這是什麽緣故呢?”女偊回答:“我得‘道’了。”南伯子葵說:“‘道’可以學習嗎?”女偊回答說:“不!怎麽可以呢!你不是可以學習‘道’的人。卜梁倚有聖人明敏的才氣卻沒有聖人虛淡的心境,我有聖人虛淡的心境卻沒有聖人明敏的才氣,我想用虛淡的心境來教導他,恐怕他果真能成為聖人哩!然而卻不是這樣,把聖人虛淡的心境傳告具有聖人才氣的人,應是很容易的。我還是持守著並告訴他,三天之後便能遺忘天下,既已遺忘天下,我又凝寂持守,七天之後能遺忘萬物;既已遺忘外物,我又凝寂持守,九天之後便能遺忘自身的存在;既已遺忘存在的生命,而後心境便能如朝陽一般清新明徹;能夠心境如朝陽般清新明徹,而後就能夠感受那絕無所待的‘道’了;既已感受了‘道’,而後就能超越古今的時限;既已能夠超越古今的時限,而後便進入無所謂生、無所謂死的境界。摒除了生也就沒有死,留戀於生也就不存在生。作為事物,‘道’無不有所送,也無不有所迎;無不有所毀,也無不有所成,這就叫做‘攖寧’。攖寧,意思就是不受外界事物的紛擾,而後保持心境的寧靜。”

南伯子葵又問:“你偏偏是怎麽得‘道’的呢?”女偊又回答說:“我從副墨(文字)的兒子那裏聽到的,副墨的兒子從洛誦(背誦)的孫子那裏聽到的,洛誦的孫子從瞻明(目視明晰)那裏聽到的,瞻明從聶許(附耳私語)那裏聽到的,聶許從需役(勤行不怠)那裏聽到的,需役從於謳(吟詠領會)那裏聽到的,於謳從玄冥(深遠虛寂)那裏聽到的,玄冥從參寥(高曠寥遠)那裏聽到的,參寥從疑始(迷茫而無所本)那裏聽到的。”

【原文】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①:“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②,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③,遂相與為友。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④。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⑤!曲僂發背⑥,上有五管⑦,頤隱於齊⑧,肩高於頂,句贅指天⑨。”陰陽之氣有沴⑩,其心閑而無事,跰而鑑於井(11),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惡之乎(12)?”曰:“亡(13),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14),予因以求時夜(15);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16)。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17)!且夫得者(18),時也(19),失者,順也(20);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21),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22),其妻子環而泣之(23)。子犁往問之,曰:“叱(24)!避!無怛化(25)!”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26),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27),不翅於父母(28);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29),金踴躍曰‘我且必為鏌鋣’(30),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31)。今一犯人之形(32),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33),蘧然覺(34)。

【注釋】

①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寓言故事中假托虛構的人名。

②尻(kāo):脊骨最下端,也乏指臀部。

③莫逆於心:內心相契,心照不宣。

④問:拜訪、問候。

⑤拘拘:曲屈不伸的樣子。

⑥曲僂(lóu):彎腰。發背:背骨外露。

⑦五管:五髒的穴口。

⑧頤(yí):下巴。齊:肚臍,這個意思後代寫作“臍”。

⑨句(gōu)贅:頸椎隆起狀如贅瘤。

⑩沴(lì):陽陽之氣不和而生出的災害。

(11)跰(piánxiān):蹣跚,行步傾倒不穩的樣子。

(12)惡(wù):厭惡。

(13)亡:通作“無”,“沒有”的意思。

(14)浸:漸漸。假:假令。

(15)時夜:司夜,即報曉的公雞。

(16)鴞(xiāo):斑鳩。炙(zhì):烤熟的肉。“鴞炙”即烤熟的斑鳩肉。

(17)更(gēng):更換。駕:這裏指車駕坐騎。

(18)得:指得到生命,與下句的“失”表示死亡相對應,“得”、“失”也即生、死。

(19)時:適時。

(20)順:指順應了規律。

(21)縣(xuán):懸掛。“縣解”即解脫倒懸。莊子認為人不能超脫物外,就像倒懸人一樣其苦不堪,而超脫於物外則像解脫了束縛,七情六欲也就不再成為負擔。

(22)喘喘然:氣息急促的樣子。

(23)妻子:妻子兒女。環:繞。

(24)叱:嗬叱之聲。

(25)怛(dá):驚擾。化:變化,這裏指人之將死。

(26)為:這裏是改變、造就的意思。

(27)陰陽:這裏指整個自然變化。

(28)翅:這裏講作“啻”,“不翅”就是不啻。

(29)冶:熔煉金屬;“大冶”指熔煉金屬高超的工匠。金:金屬。

(30)踴躍:躍起。鏌鋣:亦作“莫邪”,寶劍名。相傳春秋時代幹將、莫邪夫婦兩人為楚王鑄劍,三年劍成,雄劍取名為“幹將”,雌劍取名為“莫邪”。

(31)祥:善。

(32)犯:遇,承受。

(33)成然:安閑熟睡的樣子。寐:睡著,這裏實指死亡。

(34)蘧(qú)然:驚喜的樣子。覺:睡醒,這裏喻指生還。

【譯文】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個人在一塊擺談說:“誰能夠把無當作頭,把生當作脊柱,把死當作尻尾,誰能夠通曉生死存亡渾為一體的道理,我們就可以跟他交朋友。”四個人都會心地相視而笑,心心相契卻不說話,於是相互交往成為朋友。

不久子輿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輿說:“偉大啊,造物者!把我變成如此曲屈不伸的樣子!腰彎背駝,五髒穴口朝上,下巴隱藏在肚臍之下,肩部高過頭頂,彎曲的頸椎形如贅瘤朝天隆起”。陰陽二氣不和釀成如此災害,可是子輿的心裏卻十分閑逸好像沒有生病似的,蹣跚地來到井邊對著井水照看自己,說:“哎呀,造物者竟把我變成如此曲屈不伸!”

子祀說:“你討厭這曲屈不伸的樣子嗎?”子輿回答:“沒有,我怎麽會討厭這副樣子!假令造物者逐漸把我的左臂變成公雞,我便用它來報曉;假令造物者逐漸把我的右臂變成彈弓,我便用它來打斑鳩烤熟了吃。假令造物者把我的臀部變化成為車輪,把我的精神變化成駿馬,我就用來乘坐,難道還要更換別的車馬嗎?至於生命的獲得,是因為適時,生命的喪失,是因為順應;安於適時而處之順應,悲哀和歡樂都不會侵入心房。這就是古人所說的解脫了倒懸之苦,然而不能自我解脫的原因,則是受到了外物的束縛。況且事物的變化不能超越自然的力量已經很久很久,我又怎麽能厭惡自己現在的變化呢?”

不久子來也生了病,氣息急促將要死去,他的妻子兒女圍在床前哭泣。子犁前往探望,說:“嘿,走開!不要驚擾他由生而死的變化!”子犁靠著門跟子來說話:“偉大啊,造物者!又將把你變成什麽,把你送到何方?把你變化成老鼠的肝髒嗎?把你變化成蟲蟻的臂膀嗎?”

子來說:“父母對於子女,無論東西南北,他們都隻能聽從吩咐調遣。自然的變化對於人,則不啻於父母;它使我靠攏死亡而我卻不聽從,那麽我就太蠻橫了,而它有什麽過錯呢!大地把我的形體托載,用生存來勞苦我,用衰老來閑適我,用死亡來安息我。所以把我的存在看作是好事,也因此可以把我的死亡看作是好事。現在如果有一個高超的冶煉工匠鑄造金屬器皿,金屬熔解後躍起說‘我將必須成為良劍莫邪’,冶煉工匠必定認為這是不吉祥的金屬。如今人一旦承受了人的外形,便說‘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一定會認為這是不吉祥的人。如今把整個渾一的天地當作大熔爐,把造物者當作高超的冶煉工匠,用什麽方法來驅遣我而不可以呢?”於是安閑熟睡似的離開人世,又好像驚喜地醒過來而回到人間。

【原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①,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②,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③,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④。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⑤!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⑥,而我猶為人猗⑦!”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⑧,而外其形骸⑨,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⑩。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11);而丘,遊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12)。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13),而遊乎天地之一氣(14)。彼以生為附贅縣疣(15),以死為決潰癰(16),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17),托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18),逍遙乎無為之業(19)。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20),以觀眾人之耳目哉(21)!”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22)?”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23)。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24),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25);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26)。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27)。”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28),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釋】

①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莊子假托的人名。本句的“友”字可能是“語”字之誤;作“相與語”講前後語意均能串通。

②撓挑:循環升登。無極:這裏指沒有窮盡的太空。

③莫然有間(jiàn):頃刻之間。一說“莫然”即“漠然”,指相交淡漠。姑備參考。

④侍事:幫助辦理喪事。

⑤嗟來:猶如“嗟乎”。

⑥而:你。反:返回。真:本真。“反其真”意思就是返歸自然。

⑦猗(yī):表示感歎語氣。

⑧修行:培養自己的德行。

⑨外其形骸:以其形骸為外,把自身的形骸置之度外,意思是不把死亡當作一件大事。

⑩命:名,稱述。

(11)方:方域,指人類生活的空間。

(12)陋:淺薄,見識不廣。

(13)人:偶;“為人”即相互做為伴侶。

(14)一氣:元氣。

(15)縣(xuán):懸。疣(yóu):這裏義同“瘤”。“附贅縣疣”喻指多餘的東西。

(16) (huàn)、癰(yōng):均為毒瘡。“決潰癰”指毒瘡化濃而破潰。

(17)假:憑藉。

(18)芒然:即茫然。塵垢:這裏喻指人世。

(19)無為之業:無所作為的境界。

(20)憒憒(kuì)然:煩亂的樣子。

(21)觀:顯示。

(22)方:方術,準則。

(23)戮:刑戮。“天之戮民”意思是受到自然懲罰的人,即擺脫不了方內束縛的人。

(24)造:往,適。

(25)給:足。“養給”即給養充裕。

(26)生:通作“性”,“生定”即性情平靜安適。一說“定”字為“足”字之誤,“生定”則是心性自足之意。

(27) 畸(jī)人:即奇異的人,這裏指不合於世俗的人。

(28)侔(móu):齊同。

【譯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在一起談話:“誰能夠相互交往於無心交往之中,相互有所幫助卻像沒有幫助一樣?誰能登上高天巡遊霧裏,循環升登於無窮的太空,忘掉自己的存在,而永遠沒有終結和窮盡?”三人會心地相視而笑,心心相印於是相互結成好友。過不多久子桑戶死了,還沒有下葬。孔子知道了,派弟子子貢前去幫助料理喪事。孟子反和子琴張卻一個在編曲,一個在彈琴,相互應和著唱歌:“哎呀,子桑戶啊!哎呀,子桑戶啊!你已經返歸本真,可是我們還成為活著的人而托載形骸呀!”子貢聽了快步走到他們近前,說:“我冒昧地請教,對著死人的屍體唱歌,這合乎禮儀嗎?”二人相視笑了笑,不屑地說:“這種人怎麽會懂得‘禮’的真實含意!”

子貢回來後把見到的情況告訴給孔子,說:“他們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呢?不看重德行的培養而無有禮儀,把自身的形骸置於度外,麵對著死屍還要唱歌,容顏和臉色一點也不改變,沒有什麽辦法可以用來稱述他們。他們究竟是些什麽樣的人呢?”

孔子說:“他們都是些擺脫禮儀約束而逍遙於人世之外的人,我卻是生活在具體的世俗環境中的人。人世之外和人世之內彼此不相幹涉,可是我卻讓你前去吊唁,我實在是淺薄呀!他們正跟造物者結為伴侶,而逍遙於天地渾一的元氣之中。他們把人的生命看作像贅瘤一樣多餘,他們把人的死亡看作是毒癰化膿後的潰破,像這樣的人,又怎麽會顧及死生優劣的存在!憑借於各各不同的物類,但最終寄托於同一的整體;忘掉了體內的肝膽,也忘掉了體外的耳目;無盡地反複著終結和開始,但從不知道它們的頭緒;茫茫然彷徨於人世之外,逍遙自在地生活在無所作為的環境中。他們又怎麽會煩亂地去炮製世俗的禮儀,而故意炫耀於眾人的耳目之前呢!”

子貢說:“如此,那麽先生將遵循什麽準則呢?”孔子說:“我孔丘,乃是蒼天所懲罰的罪人。即使這樣,我仍將跟你們一道去竭力追求至高無尚的‘道’。”

子貢問:“請問追求‘道’的方法。”孔子回答:“魚爭相投水,人爭相求道。爭相投水的魚,掘地成池便給養充裕;爭相求道的人,漠然無所作為便心性平適。所以說,魚相忘於江湖裏,人相忘於道術中”。子貢說:“再冒昧地請教‘畸人’的問題”。孔子回答:“所謂‘畸人’,就是不同於世俗而又等同於自然的人。所以說,自然的小人就是人世間的君子;人世間的君子就是自然的小人。”

【原文】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①,其母死,哭泣無涕②,中心不戚③,居喪不哀。無是三者④,以善處喪蓋魯國⑤。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⑥?回壹怪之⑦。”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⑧。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⑨。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⑩,不知就後;若化為物(11),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12),有旦宅而無情死(13)。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14)。且也相與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15),夢為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16),獻笑不及排(17),安排而去化(18),乃入於寥天一(19)。”

【注釋】

①孟孫才:人名,複姓孟孫。

②涕:淚水。

③中心:心中。戚:悲痛。

④三者:指上述“哭泣不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的三種表現。

⑤蓋:覆。

⑥固:竟,難道。

⑦壹:實在,確實。

⑧進:勝,超過。

⑨夫:這裏代指孟孫才。

⑩就:趨近,追求。先:這裏實指“生”,與下句“後”字實指“死”相應。

(11)若:順。“若化”即順應自然變化。

(12)駭形:指人死之後形體必有驚人的改變。心:精神,“損心”指情緒悲哀損傷心神。

(13)旦:日新,朝夕改變的意思。宅:這裏喻指精神的寓所,即人的軀體。情死:真實的死亡。

(14) 乃:通作“爾”,如此的意思。

(15)厲:通作“戾”,至、往的意思,這裏實指鳥的飛翔。

(16)造:達到。適:快意。

(17)獻:發。一說“獻”通作“戲”,“獻笑”亦即戲笑。排:排解,消泄。

(18)安排:安於自然的推移。去化:忘卻死亡的變化。

(19)寥:寂寥,虛空。

【譯文】

顏回請教孔子說:“孟孫才這個人,他的母親死了,哭泣時沒有一滴眼淚,心中不覺悲傷,居喪時也不哀痛。這三個方麵沒有任何悲哀的表現,可是卻因善於處理喪事而名揚魯國。難道真會有無其實而有其名的情況嗎?顏回實在覺得奇怪。”

孔子說:“孟孫才處理喪事的作法確實是盡善盡美了,大大超過了懂得喪葬禮儀的人。人們總希望從簡治喪卻不能辦到,而孟孫才已經做到從簡辦理喪事了。孟孫才不過問人因為什麽而生,也不去探尋人因為什麽而死;不知道趨赴生,也不知道靠攏死;他順應自然的變化而成為他應該變成的物類,以期待那些自己所不知曉的變化!況且即將出現變化,怎麽知道不變化呢?即將不再發生變化,又怎麽知道已經有了變化呢!隻有我和你呀,才是做夢似的沒有一點兒覺醒的人呢!那些死去了的人驚擾了自身形骸卻無損於他們的精神,猶如精神的寓所朝夕改變卻並不是精神的真正死亡。唯獨孟孫才覺醒,人們哭他也跟著哭,這就是他如此居喪的原因。況且人們交往總借助形骸而稱述自我,又怎麽知道我所稱述的軀體一定就是我呢?而且你夢中變成鳥便振翅直飛藍天,你夢中變成魚便搖尾潛入深淵。不知道今天我們說話的人,算是醒悟的人呢,還是做夢的人呢?心境快適卻來不及笑出聲音,表露快意發出笑聲卻來不及排解和消泄,安於自然的推移而且忘卻死亡的變化,於是就進入到寂寥虛空的自然而渾然成為一體。”

【原文】

意而子見許由①。許由曰:“堯何以資汝②?”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③’。”許由曰:“而奚來為軹④?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⑤,而劓汝以是非矣⑥,汝將何以遊夫遙**姿睢轉徙之塗乎⑦?”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⑧。”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⑨,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⑩。”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11),據梁之失其力(12),黃帝之亡其知(13),皆在爐捶之間耳(14)。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15),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16)?”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17)!吾師乎!澤及萬世而不為仁(18),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所遊已。”

【注釋】

①意而子:虛擬的人名。

②資:給予。

③躬服:親身實踐,身體力行。

④而:你。軹(zhǐ):同“隻”,句末語氣詞用法。

⑤黥(qíng):古代的一種刑法,用刀在受刑人的額上刺刻,而後以墨塗之。

⑥劓(yì):古代的一種刑法,割去了受刑人的鼻子。

⑦遙**:逍遙**。恣睢:放任不拘。轉徙:輾轉變化。塗:通作“途”,道路的意思。

⑧藩:籬笆,這裏喻指受到一定約束的境域。

⑨與:讚許、賞鑒。下句同此解。

⑩瞽(gǔ):瞎眼。一般地說,“盲者”、“瞽者”都指瞎子,細分之,“盲”指有眼無珠,“瞽”指眼瞎而無視力。黼(fǔ)黻(fú):古代禮服上繡製的花紋。

(11)無莊:虛構的古代美人之名,寓含不裝飾的意思。傳說她聞道之後不再裝飾而自忘其美。

(12)據梁:虛構的古代勇夫之名,寓含強梁之意。

(13)亡:丟失,忘卻。

(14)爐捶:冶煉鍛打,這裏喻指得到“道”的薰陶而回歸本真。

(15)息:養息。

(16)乘:載。成:備。“乘成”的意思就是,托載精神的身軀不再殘缺。

(17)師:這裏實指“道”。

(18)澤:恩澤。

【譯文】

意而子拜訪許由。許由說:“堯把什麽東西給予了你?”意而子說:“堯對我說:‘你一定得親身實踐仁義並明白無誤地闡明是非’”。許由說:“你怎麽還要來我這裏呢?堯已經用‘仁義’在你的額上刻下了印記,又用‘是非’割下了你的鼻子,你將憑借什麽遊處於逍遙**、縱任不拘、輾轉變化的道途呢?”意而子說:“雖然這樣,我還是希望能遊處於如此的境域。”

許由說:“不對。有眼無珠的盲人沒法跟他觀賞佼好的眉目和容顏,瞎子沒法跟他賞鑒禮服上各種不同顏色的花紋。”意而子說:“無莊不再打扮忘掉自己的美麗,據梁不再逞強忘掉自己的勇力,黃帝聞‘道’之後忘掉自己的智慧,他們都因為經過了‘道’的冶煉和鍛打。怎麽知道那造物者不會養息我受黥刑的傷痕和補全我受劓刑所殘缺的鼻子,使我得以保全托載精神的身軀而跟隨先生呢?”

許由說:“唉!這可是不可能知道的。我還是給你說個大概吧。‘道’是我偉大的宗師啊!我偉大的宗師啊!把萬物碎成粉末不是為了某種道義,把恩澤施於萬世不是出於仁義,長於上古不算老,回天載地、雕創眾物之形也不算技巧。這就進入‘道’的境界了。”

【原文】

顏回曰:“回益矣①。”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②。”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複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③。”仲尼蹴然曰④:“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⑤,黜聰明⑥,離形去知⑦,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⑧,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注釋】

①益:多,增加,進步。

②從整段文意推測,“仁義”當與後麵的“禮樂”互換,忘掉“禮樂”進一步才可能是忘掉“仁義”,但譯文仍從舊述。

③坐忘:端坐靜心而物我兩忘。

④蹴(cù)然:驚奇不安的樣子。

⑤墮:毀廢。

⑥黜:退除。

⑦去:拋棄。

⑧無常:不執滯於常理。

【譯文】

顏回說:“我進步了。”孔子問道:“你的進步指的是什麽?”顏回說:“我已經忘卻仁義了。”孔子說:“好哇,不過還不夠。”過了幾天顏回再次拜見孔子,說:“我又進步了。”孔子問:“你的進步指的是什麽?”顏回說:“我忘卻禮樂了。”孔子說:“好哇,不過還不夠。”過了幾天顏回又再次拜見孔子,說:“我又進步了。”孔子問:“你的進步指的是什麽?”顏回說:“我‘坐忘’了”。孔子驚奇不安地問:“什麽叫‘坐忘’?”顏回答道:“毀廢了強健的肢體,退除了靈敏的聽覺和清晰的視力,脫離了身軀並拋棄了智慧,從而與大道渾同相通為一體,這就叫靜坐心空物我兩忘的‘坐忘’。”孔子說:“與萬物同一就沒有偏好,順應變化就不執滯常理。你果真成了賢人啊!我作為老師也希望能跟隨學習而步你的後塵。”

【原文】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①。子輿曰:“子桑殆病矣②!”裹飯而往食之③。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④:“父邪?母邪?天乎?人乎⑤?”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⑥。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注釋】

①霖:陰雨三日以上。“霖雨”即連綿不斷地下雨。

②殆:恐怕,大概。病:困乏潦倒。

③裹飯:用東西包著飯食。食之:給他吃。“食”字舊讀去聲。

④鼓琴:彈琴。

⑤以上四句,均為子桑探問自己的困乏是由誰造成的。⑥任:堪。“不任其聲”是說聲音衰微,禁不住內心感情的表達。趨:急促。“趨舉其詩”是說急促地吐露出歌詞。

【譯文】

子輿和子桑是好朋友,連綿的陰雨下了十日,子輿說:“子桑恐怕已經困乏而餓倒。”便包著飯食前去給他吃。來到子桑門前,就聽見子桑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哭泣,而且還彈著琴:“是父親呢?還是母親呢?是天呢?還是人呢?”聲音微弱好像禁不住感情的表達,急促地吐露著歌詞。

子輿走進屋子說:“你歌唱的詩詞,為什麽象這樣?”子桑回答說:“我在探尋使我達到如此極度困乏和窘迫的人,然而沒有找到。父母難道會希望我貧困嗎?蒼天沒有偏私地覆蓋著整個大地,大地沒有偏私地托載著所有生靈,天地難道會單單讓我貧困嗎?尋找使我貧困的東西可是我沒能找到。然而已經達到如此極度的困乏,還是‘命’啊!”

【全文解析】

老子《道德經》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大道是這樣玄虛,同為道家思想開山宗師的莊周在《大宗師》中也對“道”進行了深辟的闡述。

本篇的發端之辭使人聯想起《養生主》中“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的言論,看似將“生”與“知”辟為“有涯”與“無涯”,實則為引出下句“以有涯隨無涯,殆矣!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一經轉折,豁然開朗。同樣,本文首段分天分人,正由知天知人談及知之盛,忽地反彈琵琶,跳出一句“雖然,有患”,驚醒夢中人。莊子早在《逍遙遊》篇即批駁“有所待”的不可取,而“知”的獲取又必須“有所待”,那麽無論大知小知,知天知人,都會有不能把握的一麵,都得“有所待”,自然亦是不可取的了。

清人劉鳳苞曾說:“《大宗師》一篇,是莊子勘破生死關頭。”“生”為人間事,或許人力可以知之、善養之;“死”卻是宇宙事,並非我們可以探求而得知的。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他是盡心關注人間的人,到了生與死的邊界便駐步不前,隻教人“知天命”,亦即知人之所限。承認不可知的死亡存在,再來把熱血灌注於我們有力量改造的現實人生,提倡仁義。這是儒家人世的原則,也是儒家雖萬難而不易其心的精神支柱。而莊子不喜談仁義,數十載的人生,無論苦痛、歡欣,在他眼中僅僅是“然而往,然而來而已矣”。他認為真正得道者,應懂得“死生存亡之一體”,《大宗師》中有一條成語極為著名:相濡以沫。現在多用以讚賞患難至交;但莊子卻不以為然,說與其等到成為涸澤之魚,不如平時自由自在地各自生活,逍遙快活,兩兩相忘。並且,他還由此引申至“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簡單地看,這是讓我們忘記善惡之別乃至取消萬物的界限,但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更深刻的含義:如果過多地稱譽堯這樣的明君,顯出他的可貴,就等於反襯出現實世界是如何被黑暗籠罩著——才需要由“堯”來治理,來改善。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中有句台詞:“月亮明亮的時候,我們就瞧不見那燭光。”確實,如果人類仍處在渾沌蒙昧的伊甸園,快樂和善隻是理所應當,根本無須任何拯救命運的方舟。一切痛苦是從我們能夠分別善惡開始的,是從我們明白世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不可以,有些話可以說,而有些不可以開始的。潘多拉的魔盒弄得天地間混雜不堪,卻偏偏隻留下“希望”,把它緊鎖在盒底。所以,長大後每個人都明白了一個詞:無可奈何!我們會為最簡單的善良而感動,那是因為善良已經離我們愈來愈遠了;會為最純樸的詩意而驚歎,那是因為詩意已經在漸行漸無聲了。或許世界並沒有滿滿地充斥著罪惡,卻正實實在在地被愈益濃厚的冷漠所滲透著,那是使人呐喊不出的苦悶。

莊子說:“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在這個漫長而又短暫的過程中,個體生命顯得如此孤獨、脆弱、不堪一擊,所有親近的人、在乎的事物都會由於時空的緣故離我們而去,能夠陪伴我們渡過萬水千山直至人生終點的隻有自己。所以莊子又說:“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死後的境地是生前無法品嚐也無法臆想的,我們隻能平靜地對待生命中的每一天,直到它消融於塵世間。這就是所謂的“攖寧”之心。

《詩經·小雅·苕之華》中有一句“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生的喜悅與憂苦本是相依附而存在的,花落與“葉青青”互相更替,才有了春天的繁複綺麗。“不如無生”雖是曆經了不可承受的寒冬方才從心底迸發的聲音,但並非“生”,何以“知我如此”?莊子沒有片麵地肯定生,也沒有片麵地肯定死,他並不隻具有詩人氣質,更是將對人生與宇宙的認識上升到了哲學的境界。

任何事物,太過於放在心上,反而會把握不定。就好像手中捧沙,握得愈緊,沙粒流失得愈快。莊子說:“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死守著一泓清水,總有一天它會變成一潭腐水,但若放任其自由,或化為水汽空,或付諸東流,隻憑運化規律在天地間循環往複,反而更持之以恒,即所謂“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

《大宗師》中曾多次言稱“造物者”,但這不同於西方宗教中的“上帝”。宗教故事裏的上帝有具體形象,有自己的思想,有創造能力與判定是非的自我標準。而莊子筆下的“造物者”並沒有具體的職責,它“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即是不能為人的感官所感知的超越時間空間的“道”。它如同一個大熔爐,所有人的生死、悲喜在從其中鍛煉而出前,都隻是灼熱而不成形的模樣。在生的過程中,一些後天的教化規範給了我們不必要的心靈掛礙,使我們蒙蔽雙眸,無法認清萬物本原。而那些體悟得道,不為俗念所累者,卻往往被目為畸零怪人,或者稱之為“方外之人”。他們的言行、意識在眾人中顯得如此突兀、不可理解,就好像總是“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周圍人對待他們的態度也可以折射出整個社會的心態。

有人說:“一個沒有天才的民族是卑微的,而一個有了天才卻不懂得珍惜讚賞的民族可以認為是無望的。”莊子冷眼旁觀,便得出這樣的結論:“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對於純任自然的莊子,這句話中包含著多少深刻的寓意啊!

刻意為仁義,刻意分是非,都不是得道的表現;莊子尋求的是優遊自在的心靈感受,既非拘泥倫理,亦非麻木不仁。許多時候,為了虛偽的教化,我們犧牲、壓抑的是自己的天性,反而得不償失。真正的大道,處處不在處處在。在日本俳句中有個極淺顯的句子也可以見出幾分深意來:“此生何所有,迎風向前走。”在溫柔的春風與蕭瑟的冬風中,都隻是“向前走”,這便是人生的本身,雖然簡單,卻隱隱透著一份執著。

附:古人鑒賞選

大宗師者,道也。此篇本論大宗師,卻以人之能全大宗師者,並論一篇以“無為”二字為骨,以“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二句為綱。天之所為者,天之無為之為也,是大宗師也;人之所為者,人之無為之為也,是全此大宗師者也。(明郭良翰《南華經薈解》引吳默語)

《莊子》此篇,精神命脈全在死生一事。亦不獨此篇,三十二篇皆然。蓋此老看破一世眾生膏肓之病,頂門下針,要人猛於生死關頭,一刀兩段,成大解脫。知此,可以蔽《南華》全經之旨。(同上)

全篇在打破生死立義,又不直說出生死,一步深一步,直追入無生無死處,如大將斬陣褰旗,須看其追亡逐北,直搗黃龍窟痛飲處。遊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是黃龍窟痛飲時也。(明周拱辰《南華真經影史》引周語)

細按此篇文法,首段已盡其妙。以下逐層逐段,分應上文,神龍噓氣成雲,伸縮變化,全在首尾,若隱若顯,令人不可捉摸。此外東雲見鱗,西雲見爪,作其之而,盤空攫,此其所以為靈也。其中俊語奧詞,分呈互見,剖之為荊山之玉,屑之為麗水之金,綴之為長吉之囊,割之為丘遲之錦。沾其剩馥殘膏,皆可湔腸換骨,化為脈望之仙。自有文章以來,空前絕後,無古無今,殆推莊生為獨步矣。(清劉鳳苞《南華雪心編》)

提出“道”字,為大宗師立竿見影,以起下聞道者許多真人。文勢如赤城霞起,尺幅中氣象萬千,真足以開拓心胸,推倒豪傑。有情者,真宰之主乎中;有信者,盛德之符於外;無為者,順物自然而無所作為;無形者,遊於無有而立乎不測。傳以天而非人力所能為,故不可受;得其神而非跡象所能擬,故不可見。欲窮其本根,則天地萬物皆以道為根本。(同上)

末段以子桑之安命,歸結起手天、人二意,而“大宗師”三字,亦如劍匣帷鐙。文法亦脫化入神,正如嶺雲欲起,忽被橫風吹斷,痕跡俱泯。解天地父母處,絕不肯輕下斷詞,見得生成覆載之恩,無所不至。其使我至此極者,決不能歸之於父母天地也。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亦惟有引命自安而已。不怨天,不尤人,非下學上達知我其天之詣,其孰能為是言哉?是以為知天知人之至也。千裏來龍到此結穴,文情綿邈,尤覺神傳象外,韻溢毫端。(同上)

《大宗師》一篇,說理深邃宏博,然淺人恒做不到。莊子似亦知其過於高遠,故以“子桑安命”一節為結穴,大要教人安命而已。此由博反約,切近人情之言也。(清林紓《莊子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