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以身犯險
司馬難追身子一震,竟是半晌回不過神來,旁人瞧他不言不語,隻是兀自站在那裏雙眼怔怔發直,雖在心裏覺得奇怪,卻無人敢開口多說什麽。
對麵那人見司馬難追忽然沒了回應,大概也覺得奇怪,大聲道:“司馬道長,你還記得家師嗎?”
司馬難追總算回過神來,長歎一口氣,縱身躍出草叢,雙手抱拳道:“無量天尊,原來是古人高足,有失遠迎!方才不敬,還請擔待!”
“阿彌陀佛……”不貪合掌回了一禮,道:“小僧無禮,深夜造訪,誤會也是應當,隻是禍患已然臨頭,無奈方才出此下策,還請道長多多包涵。”
司馬難追道:“禍患臨頭?怎麽?對方果然不允麽!”
不貪輕歎一聲,道:“那位老施主實在執著,小僧勸他不得……恐怕不日兵馬便至!”
“唉!”司馬難追將足一頓,怒罵道“又是那老兔崽子!”
司馬難追話一出口,便想起不貪乃是佛門高僧,自己這番說辭頗為不當,急忙捏個手勢搖頭道:“無量天尊……大師見笑,這……這老匹夫此番率人來此做挖墳的勾當,實是欺人太甚!如今又要舉兵來犯,當真……當真令人氣憤難平!”
不貪聽他話中之意,似已跟諸漢清打過照麵,便道:“司馬道長可是與他相識?”
司馬難追氣道:“我怎知那老匹夫是哪個犄角格拉裏蹦出來的,隻知他手上功夫十分不弱,我曾與他交手,卻是討不得半點便宜。”
不貪點點頭道:“的確功夫不弱,咱們師兄弟若是單打獨鬥,也無人能夠勝他。”
司馬難追這才想起不貪身後還有四人,急忙拱手道:“老朽糊塗,還未請教?”
不嗔等人也自還禮,道了各自名號,司馬難追才發現原來對方並非五人,而是六人,林瀟正在一旁扶住不慢,不慢半邊袖袍已被鮮血染紅,方才中槍之人竟是他!
“啊喲!”司馬難追驚呼一聲,急道:“真是該死,竟然傷了大師!諸位且隨我來,待我請大夫診治……罪過!真是罪過!”
不慢卻自強笑道:“無妨!生死尚為等閑事爾,何況區區小傷!哈哈!若非這小子沉重,我倒也不致受傷。”
林瀟臉上一紅,心中滿懷歉意,又向不慢連連賠禮。
司馬難追將眾人領了,轉澗入穀,不多時已到了白家藏匿之地。
十幾間房屋裏不見一點燈火,此處便如穀外一般寂靜無聲。隻是此間的人們仍未入睡,他們正睜大了眼睛,望著四周的一切,他們的神經便如握著兵器的雙手一般繃緊。
眾人方曾進穀,白雲卻早已迎了出來,這穀中便是吹過一絲風,也逃不過他的耳朵,便是飛過一隻鳥,也逃不過他的眼睛——隻因這穀中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他的耳朵,到處都是他的眼睛。
“司馬道長,這幾位是?”白雲認得林瀟,卻不認得這五個和尚。
司馬難追道:“這幾位是南海普陀山無智大師的高足。”
不貪等人向他合掌一禮,白雲急忙拱手道:“幾位大師不必多禮。”
司馬難追向四周一瞧,道:“菲兒呢?這位不慢大師受了槍傷,須得快些診治!”
“我在這裏!”隻見一人自眾人身後的草叢中鑽出,快步走了過來,走近細瞧,原來又是白日裏那位女子。
“菲兒,快帶大師進屋裏止血包紮。”白雲吩咐道。
不慢搖頭笑道:“我以為大夫都是一把胡須的老頭子,怎麽竟是位小姑娘……”
不癡截口道:“哎!師弟你又犯了毛病了!師父常言,出家人當四大皆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你又怎可執著外相,以貌取人呢!”
司馬難追也在旁勸道:“休瞧她是年輕姑娘,可她的醫術是當真高明,大師盡管放心!”
不慢雖是口上如此說,心中也並非想要拒絕,便隨了白菲進到屋裏。
白雲道:“不慢大師可是被老袁的手下所傷?”
司馬難追麵帶愧色道:“慚愧,是老朽一時魯莽,誤將幾位大師當做了對頭,才……”
不貪道:“事發突然,如此為之亦屬常理,道長莫再自責,我等還是商談眼前要事。”
司馬難追連連點頭:“哎……哎……”
白雲瞧了一眼林瀟,道:“我托你帶的話,你可帶到了?”
林瀟囁嚅道:“話雖然帶到了,可是……”
“可是對方卻並不答應,反而一意孤行,恐怕天明便要殺過來了。”不貪在旁接道。
白雲麵色一變,夜色中雖難看出,卻聽他聲音已經發顫:“難道天要亡我白家……”
司馬難追怒道:“早同你講!莫要抱這些空空幻想,你這小子偏偏不聽!”
白雲苦笑道:“我等本已隱居在此,若不是司馬道長執意要去對付他們,又怎會暴露了行蹤,落到今天地步。”
司馬難追冷哼一聲:“你未免也太過天真,你當老袁真會如此罷手?你便不對付他,他也遲早會尋過來!況且人家是要掘你白家的墳墓,難道你要……你要……唉!不肖子!”說到這裏,司馬難追似已動了肝火,一口氣竟再說不下去。
不貪攔住二人,道:“阿彌陀佛,事已至此,孰對孰錯也不必再行爭執,且須想個對策才是最要緊的。”
白雲道:“我白家男兒絕不貪生怕死!自當血戰到底!”
不貪道:“雙方若是正麵衝突起來,難免多傷無辜,我看不如連夜離開此地,再謀生活。”
司馬難追道:“唉!離開此處又能去哪兒!天下雖大,已無我們容身之地!”
正在此時,忽聽穀外一陣嘈雜之聲,有人大聲吼叫,有人低聲喝罵,眾人不由得一齊望去。隻見幾人抬了一個網兜,自黑暗中走了進來,走近了便將那網兜向地上一拋,眾人一瞧,裏頭裝的竟是個大活人!那人掙紮扭動,叫罵不停,可惜網兜甚是牢固,他自掙脫不出,但任憑他如何叫罵,也是不會有人替他鬆綁的。
司馬難追道:“這人是誰?”
一人稟道:“這人中了陷阱,咱們不敢隨意處置,便抬了回來。”
司馬難追又道:“隻有這一人?”
那人道:“隻有這一人。”
那人仍在網中喝罵,林瀟聽著聲音耳熟,湊上前去一瞧,立刻驚呼起來:“陳大哥!”
網中不是陳子敬又能是誰!他心知明日大軍殺到,這班兄弟定然難逃一死,自己終是放心不下,故而趁著旁人不注意,自己偷偷溜了出來,想要單槍匹馬救出眾人。可惜他又不識路途,隻能在山下周遭亂轉,一個不留意便中了陷阱,被人當魚一般捉了起來。
司馬難追低頭一看,果然是陳子敬,冷笑道:“原來是你這條漏網之魚!我早跟你講,孰網孰魚,還未可知!你現在已經懂了吧!”
陳子敬罵道:“你快放了我的兄弟!不然老子饒不了你!”
司馬難追怒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自身尚且難保,還敢口出狂言!”
陳子敬道:“你若害了他們,我便做鬼也放不過你!”
白雲沉聲道:“你的兄弟便是人命,我的兄弟便不是人命了麽!我白家數百條人命,又該找何人去討?”
陳子敬道:“那是你們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白雲居然笑了起來,而且笑的越來越大聲,眾人都驚異的望著他,有時候一個人笑起來要比哭還要可怕,他現在就是這樣。
隻聽他一邊笑著一邊道:“我便是咎由自取!你也是咎由自取!來人,把他帶下去!明日便將他斬於陣前,以慰白家先烈在天之靈!”
林瀟聞言大驚,護在陳子敬身前,道:“不可!”
司馬難追一腳將他踢開,道:“將他一齊綁了!扔進柴房!”
柴房裏麵又黑又濕,根本連半根柴火都沒有,卻綁了幾個大活人在裏頭。
孫大元望見林瀟和陳子敬的時候心就沉了下去,恐怕自己這輩子已然到頭了,可惜自己還沒有娶妻生子,還沒有將山裏的寶貝都運回去。
林瀟倚在牆壁上,聽著陳子敬絮絮叨叨。
他不是第一次呆在柴房,但確是第一次跟旁人一起呆在柴房,這可能是他待過的最後一間柴房,他仍有很多事情未想明白。
隻聽他喃喃自語:“諸先生到底跟白雲有什麽仇怨,非要趕盡殺絕不可?”
陳子敬慘笑聲道:“他們沒有什麽仇怨,根本一點都沒有。”
林瀟更是奇怪:“既然無仇無怨,為何諸先生執意要斬草除根?”
陳子敬歎口氣道:“幾年前,白雲的父親起兵造反,開始的隊伍也隻有幾十人而已,不料其後迅速壯大,短短兩年間已發展的不容小覷。在與其交戰的過程中,北洋軍兵力折損嚴重,元氣大傷……”
孫大元驚呼道:“白雲的父親便是白司令?”
陳子敬低哼一聲:“匪軍而已!還敢自稱什麽司令!”
孫大元自知失言,有些惶然,忽又一想,自己已是命在旦夕,還怕這些做什麽。便不去管他,接著道:“可我聽說,自湖浪山一役後,白司令……已然伏誅,手下部隊也自潰不成軍,怎在此處仍有兵力?”
林瀟道:“即便仍有兵力,也是苟延殘喘,能翻起什麽波浪,何苦要趕盡殺絕呢!”
陳子敬頓了一頓,低聲道:“白家祖墳埋在了龍脈上……非要除掉不可……”
林瀟怒道:“龍脈龍脈!又是龍脈!我就不信他能斬斷天底下所有的龍脈!難道這天底下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便做不得皇帝麽!”
陳子敬搖搖頭,又歎了口氣,不知心裏想些什麽。
夜更深了,夜不深又怎麽會到天明呢。
白雲自己一個人坐在屋子裏,手中端著碗茶,他心裏有事情的時候便喜歡一個人躲起來喝茶,這半年來他常常一個人喝茶。
小時候他最討厭夜晚,也討厭一切黑暗的東西,如今他卻躲在黑暗裏,期盼著黎明不要到來。大概一個人在夜裏呆久了,便開始畏懼天明,他一生中從未如此畏懼過天明,他本是個追求光明的人。
世事往往就是如此巧妙,你越是厭倦人生,越會發覺度日如年,你越是留戀時光,越會感慨光陰似箭。
白雲手中的茶碗已漸漸顯出了輪廓,碗中的茶水漾起一圈微弱的波光,黎明終究是來了,漆黑的天幕不知何時已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深藍色,白雲的手在輕輕顫抖。
“沒想到你也會害怕。”說話的人在他身後,他的語氣輕快明亮,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白雲猛地回過頭去,眼睛瞪得比任何時候都大,他像是見了鬼一般。
他身後沒有鬼,卻有一個年輕的男子,那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亮的好似那顆孤懸天際的啟明星。他的衣衫是雪白的,就如冬夜裏的雪,泛著朦朧的光。白雲緊緊盯住他的雙眼,盯住那張英俊而親切的臉,如果非要尋個詞來描述他的氣質,大概隻有“溫潤如玉”才是最為貼切的。
那人坐在白雲身後的**,好像已來了很久。白雲並不知道他是何時來的,他知道窗戶全都開著,卻不知他是從哪扇窗戶進來的,而無論從哪扇窗戶進來,都要走上幾步才能坐在**,何況他竟躲過了穀中所有的眼睛與耳朵!他悄悄的進來,又悄悄的坐到他身後,就如亙古之始便已坐在這裏一般。白雲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輕功,那是怎樣的人——有那種輕功的簡直不是人,更像是鬼。
但有這種輕功的人已經坐在他麵前了,並且望著他,向他親切的笑著:“你怎麽總是盯著我,是在怪我坐髒了你的床嗎?”
白雲道:“那不是我的床,這也不是我的屋子。”這裏的一切東西本都是他的,但是天已經亮了,很快他便會一無所有了。
那人道:“你在怕什麽?怕我是鬼麽?”
白雲搖搖頭:“世間不會有你這樣的鬼。”
那人道:“那你在怕什麽?我聽人講,白家的男兒連死都是不怕的。”
那是昨日裏白雲親口說過的話,而且他說過不止一次,但他沒有生氣,也沒有想要教訓對方,他心裏的確怕得很。他仰首將碗中的茶水喝光,一股清澈的涼意沁入心中,他似乎平靜了許多。
白雲放下茶碗,緩緩道:“人不怕死,是因為他的血太熱,隻有熱血才能激發出麵對死亡的勇氣。而任何一個冷靜的人,都會畏懼死亡,我現在已經冷靜下來,所以我很怕死。”
那人親切的笑道:“原來你在怕死,那你不必怕了,現在你已不會死了。”
白雲身子一震,變色道:“你……你是來幫我的?”
那人仍是笑:“怎麽?你以為我是來殺你的?”
白雲搖頭道:“你若要殺我,早該動手了,何必等到這時……我簡直毫無還手之力。”
那人突然斂了笑容,道:“有時候貓在殺死老鼠之前,也要捉弄它一番的。”
白雲臉上陰晴不定,但他什麽也不能做,無論這人要他死還是要他活,他都隻能乖乖的聽從擺布,他的命運竟似已不在自己手中。
那人忽又笑了,道:“但我不是貓,你也並非老鼠,是嗎?”
短短幾句話間,白雲的心潮已起伏不定,他放慢呼吸道:“你是誰?你為何要幫我?”
“你早該問的。”那人站起身來,輕輕道:“但你現在不需要知道這些,你隻需要聽清我接下來要你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