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與虎共謀皮
白菲已在山頭上急了半天,進城的人都已回來了多時,卻唯獨不見自己的兄長,若不是司馬難追將她攔住,恐怕她已衝進城去。
司馬難追在旁不住的勸她:“你哥哥做事一向穩當,想必不會出什麽問題的,還是耐心等一會吧。”
白菲兩眼已有些泛紅,怔怔道:“正因為他做事穩當,我才擔心他出了什麽意外,依著他的性子,自然早該回來,他既不回來,也無音信,隻怕是遇上了什麽亂子。”
司馬難追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他心中又何嚐不覺得擔心呢。
正當眾人焦急之時,卻自東邊來了幾輛馬車,那車隊過了官道,卻不沿路而行,竟直奔著山頭而來。司馬難追瞧見這景象,輕咦一聲道:“那車隊行為古怪,恐防有詐,大家都打起精神來,千萬小心。
幾輛馬車一齊奔到山腳下,緩緩停了下來,司馬難追運目遠眺,隻瞧那車上拉的盡是箱櫃貨物,帶頭的車馬一停,便自車中跳下兩人來。那兩人一矮一高,一胖一瘦,下車之後腳下不停,徑直向山頭奔來。
白菲此時也瞧清了那兩人的動作,驚聲道:“好像真是衝著咱們來的!”
司馬難追將手輕輕一擺,沉聲道:“莫慌,僅有兩人而已,便真是衝著咱們來的,卻也奈何不得咱們。”
說話之間,那二人已奔了上來,四下裏一打量,便向白菲與司馬難追走過來,拱手笑道:“兩位可是司馬道長與白小姐?”
此時司馬難追未著道袍,白菲也已易裝,對方卻能一語道破自己身份,二人不由心中一緊,暗自戒備道:“閣下又是何人?”
這矮胖子與高瘦子自然便是張高與王大壯,來此是為將眾人接進城內,此刻見對方懷疑,張高便笑道:“二位莫要驚慌,咱們兄弟並無惡意,隻因白少帥此刻正在舍下做客,特地遣咱們兄弟來接諸位過去。”
白菲聽得兄長消息,也無暇去管真假,急問道:“我哥哥他在哪裏?”
張高道:“白少帥正在劉敬劉二爺的府邸裏。”
司馬難追冷笑道:“我不認識什麽劉二爺,我隻問你,他為何不親自來接我們?”
王大壯搶道:“府中還有幾位英雄人物,此刻他們相談正歡哩!”
司馬難追道:“是什麽樣的英雄人物,會讓他不能抽身過來?”
王大壯道:“是諸葛雲老先生與他的幾位學生。”
白菲從未聽過諸葛雲的名頭,自然也不驚訝,卻見司馬難追眉頭緊鎖,半晌道:“諸葛雲?可是嶺南賽諸葛?”
張高道:“一點都不錯,正是他老人家。”
司馬難追心中詫異:“這人聽說早就遠渡海外,為何此刻會在這裏?”口中仍道:“你們空口白話,卻叫老夫如何相信?”
張高笑道:“劉二爺早料到此處,托我向您傳句話兒。”
司馬難追奇道:“哦?什麽話兒?”
張高湊到他耳邊,輕聲道:“青城山下,悟道岩旁。”他隻說了這八個字,便退回去,笑吟吟道:“二爺隻吩咐這幾個字,說司馬道長聽了自然會明白。”
司馬難追臉色陰沉不定,半晌才道:“不必多說,我信你便是。”
白菲不知對方同司馬難追說了什麽,但見司馬難追篤定的樣子,也由不得她不相信。她回頭望望眾人,猶豫道:“但是我們這裏有好些人……一共有三十八人。”
張高笑道:“諸位盡管放心,這裏有六輛馬車,今晨從北方運米過來,如今車跟貨物都已被咱們買下啦,大家待會兒扮作車夫、苦力、乘客,約莫能載二十人。半個時辰後,城門換值,當差的都是自家兄弟,絕不會遇到刁難。再過一個時辰,便會有一隊藥材商自南麵過來,剩下的人盡管混在車上,入城後的第一條街第三、四、五個路口,第二條街的第二、三、四個路口皆有會人接應,到時大家見機行事便可。”
白菲見他計劃的甚是詳細,言語中也十分自信,便依計吩咐了眾人,將眾人分成兩撥十二批,各自依計行事不提。
卻說白雲與眾人打著哈哈周旋,終未能定下心意,他自己心中實在也是矛盾得很。他本不是個喜好殺伐之人,若不是生在白家,也不會被今日的身份所拖累,如能從此退出軍閥間的爭鬥,自然也是他所向往的。可惜,生在這樣的時代,這樣的背景下,他的願望恐怕也隻能成為一個美好的夢想。
幾人已用過了午飯,諸葛雲又開始向他灌輸起家仇國恨那套說辭,白雲隻覺得耳朵都已生出了老繭,在他們口中翻來覆去之間,父親的生前事跡變得愈加神秘,偉大形象變得愈加光輝,他心中已開始懷疑自己的父親是否真有如此大的威望與聲名。
白雲聽著兩人絮絮叨叨,眼中卻瞧著那位年輕的姑娘。她的年紀與自己的妹妹相仿,生的也是一般漂亮美麗,這樣一個姑娘,為何要在她最好的年華中投入到這場爭鬥中來呢。
那姑娘雖沒有瞧他,卻仿佛已經感覺到他的目光,臉頰上已悄悄浮起兩朵紅暈,她故意將頭扭過去,瞧著院子裏的花草。
諸葛雲突然咳嗽了一聲,道:“他日少帥為天下百姓立下功勞,必得萬人景仰,彼時聲名當與令尊比肩,或可青出於藍也說不定……”
白雲一驚回過神來,正要謙虛上幾句,忽見屋外大門一開,嘩啦啦湧進幾輛馬車來。車馬一停,門簾輕掀,白菲已邁步走下車來。
白雲喜道:“他們果然來啦。”
劉敬急忙迎了出去,口中哈哈大笑:“貴客駕臨,有失遠迎。”
司馬難追站穩了腳跟,見到劉敬迎上來,嘿嘿笑道:“這位想必就是劉二爺了,能教城門大開三裏地將我們迎進來,真是了不得的人物。”
劉敬吩咐張高引了眾人到後院安置,自己將司馬難追與白菲迎進了廳堂,白雲見他二人進到屋內,忙起身引薦:“這位司馬道長,乃是先父的故交好友,這些年多虧了他的照顧。這是在下的小妹,白菲。”
諸葛雲也起身道:“原來是司馬道長與白小姐,久仰久仰。”
司馬難追卻不吃他這一套,陰陽怪氣道:“哦?你久仰我什麽?”
諸葛雲未想到他會如此古怪,當即臉色一變,隨即笑道:“司馬道長乃是白司令的得力大將,天底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在下自然也是仰慕已久。”
司馬難追冷冷道:“閣下的大名,我也早有耳聞,閣下不是早已去了國外,怎麽這會兒卻又跑到了這裏來?”
諸葛雲正色道:“老夫此來乃是奉了陳都督之命,為的是聯絡各方義士,共商討袁大事。”
司馬難追神色一變,道:“你們又要起事?這次有點把握了麽。”
諸葛雲瞧他無理,雖已有些不滿之意,卻強自壓在心頭道:“若非有奸人作亂,上回便已成事……都督兩年來臥薪嚐膽,隻盼能集結諸方英豪,共謀大計。如今南方軍力已備,隻差北上,盼白少帥能夠識得眼前大局,此事期成!”
司馬難追道:“咱們剛剛逃出狼窩,暫時還未有再入虎穴的打算,這討袁大計,閣下還是另與他人共謀吧,恕咱們難以奉陪。”
諸葛雲聽了這話,立刻冷起臉來,道:“這也是孟公子的意思,閣下若要一意孤行,恐怕這大江南北以後都不會安穩了。”
司馬難追自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對方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一行人既然能夠逃到這裏,完全是托了孟公子的提點,如今若不答應與對方合作,恐怕即便去到了南方,仍是難有立足之地。
司馬難追站在一旁不說話,白雲卻忽然開口道:“好,我答應。”
眾人一齊瞧向他,司馬難追也未想到他會做出如此果斷抉擇,剛要出言相阻,白雲又道:“不過我們必須即日安全南下,否則一切盡屬白談。”
劉敬與諸葛雲一起笑起來,道:“這是自然,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明日便可啟程,諸位盡可安心去南方與都督匯合。”
晚風輕拂楊柳枝,夜半孤懸一彎月。
司馬難追坐在椅子上,不住的搖頭道:“唉!你怎能答應他們,他們這些混蛋都是老奸巨猾,你與他們結盟,無異於飲鴆止渴,與虎謀皮!”
白雲靜靜的望著窗外,半晌道:“我如何不知他們的心思,可是……你瞧瞧現在的處境,這世上可還有東西能容我們選擇麽,即便是飲鴆止渴,也好過渴死的好,這壺毒酒,我們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白菲在旁道:“哥哥說的沒錯,此時橫豎都是一死,已經沒有其他的選擇,隻盼一切能夠順利,等到老袁退位,想必……”
司馬難追截口道:“你當世上隻有一個袁項城麽?就算去了一個袁項城,難保不會冒出一個張項城!李項城!”
白雲道:“我們如今已在他人股掌之中,那位孟公子,不知有什麽手段,竟能令得群雄俯首,我瞧先生也對他頗為忌憚。”
“我並非忌憚他……隻是……”司馬難追神情立刻黯然起來,半晌才歎口氣道:“聽說世上的一切都早有定數,該來的遲早要來,你避也避不開,該走的遲早要走,想留也留不住。”
白雲站起身來,緩緩道:“如果上天早就注定如此,我們為何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