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胖子
林瀟一愣道:“我喝酒,你們吃飯?”
不貪點頭笑道:“不錯,咱們雖然不能喝酒,你卻是可以的。”
林瀟連忙推辭道:“在下雖然好酒,卻也未到無酒不歡的地步,幾位大師麵前怎能無禮……在下不敢造次。”
“無妨,無妨。”不貪一笑,已經當頭走進門去,他的三個師弟也是亦步亦趨的跟在了後頭。
林瀟站在門前稍一猶豫,隨後也舉步邁進門去,緊緊地跟在幾個和尚後頭。
他生平最怕到這種地方,這裏的繁華與熱鬧都讓他覺得十分不舒服,好像一邁過門檻,所有人的眼睛都會朝著他盯過來。
這當然隻是他的幻覺,這裏的人根本沒有心思去瞧他,他們的心思放在各個地方——酒杯裏、飯桌上、男人、女人……唯獨不在他身上。
不過無論你走到哪裏,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人盯著你。一百個人中會有二十個人盯著你,十個人中會有兩個人盯著你,若是隻有一個人,那個人更是一定會盯著你。
此時正是晌午吃飯的時候,酒樓裏十分的熱鬧,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在這裏,但自從他們走進門內的那一刻起,便已被人盯上了。
不貪邁開大步,向著櫃台走去,但他還未走到跟前,便被堂倌給攔了下來。
那堂倌身著麻布短衣,腰係白布圍裙,肩上搭一塊灰白抹布,見了眾人幾門,便急忙趕上前來。不貪才一靠近,他便伸手自肩上扯下抹布,迎麵一抖又攥在手裏,搡在不貪胸前道:“哪裏來的乞丐!快走!快走!”
不貪也不生氣,雙掌一合,低頭做個揖道:“好教施主認清,貧僧乃是和尚,並非乞丐。”
那堂倌幾乎已將抹布貼到了不貪的臉上,似是要將他抹出去一般,手臂快速的揮動著,不耐煩道:“和尚就是乞丐,沒有什麽兩樣!快走!快走!”
“胡說八道!”不嗔從後邁出一步,擋在不貪跟前,低頭盯著那堂倌道:“和尚就是和尚,乞丐就是乞丐,二者怎麽能混為一談!”
不嗔身材雖然瘦削,但他生的十分高大,此時站在這堂倌麵前,便如一尊鐵塔一般。那堂倌仰頭瞧去,見他怒目圓睜,煞氣凜然,不由得退縮了幾分,咽口唾沫道:“和尚也是要飯的,乞丐也是要飯的,難道有什麽不一樣麽?”
不貪搖搖頭,將不嗔拉在一旁,微微笑道:“咱們不是來要飯的,而是來此花錢吃飯的。”
那堂倌將不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巴一撇,斜著雙眼,哼了一聲道:“花錢吃飯……你知道在這裏吃上一頓飯要花多少錢麽?咱們這裏可不賣青菜豆腐,我看你們還是出去另尋地方吧。”
林瀟聽了這話,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衣角,他身上還藏著一小疊紙幣,也不知在這地方夠不夠用。
他正猶豫不定,卻見不貪笑了一笑,已自懷中掏出了一片金葉子,在那堂倌麵前晃了一晃,道:“這些夠不夠?”
那堂倌眼睛頓時瞪得老大,伸手接了過來,仔細端詳一番,又湊上嘴去咬了一口,隻覺牙齒崩的生疼,心中卻是十分歡喜,忙將金葉子遞還過來,陪著笑臉道:“夠啦!夠啦!”
不貪未去接那金葉子,反而湊上前去,附在堂倌耳邊說了幾句話,那堂倌聽了立刻躬身應著,一邊點頭一邊轉身進了後堂。
不貪自行尋了張空桌坐了,眾人也都隨之圍著桌旁坐了下來。
人在吃飯喝酒的時候想來最愛看戲,酒樓裏自然是沒有戲的,所以方才他們爭吵的聲音雖然並不大,卻早已引來了諸多的目光。
有人看戲不喜歡說話,有人看戲卻很喜歡評頭論足,左首邊上靠窗那桌便是這樣的人。
那邊桌上坐的奇怪,隻瞧人家都是單桌坐著,他們這邊卻是兩張方桌並作了一塊兒,總共坐了有六七個人,邊上又圍著三四個毛頭小子。桌上人喝酒吃飯,他們隻是站在一旁,一個個熱的嘴唇起泡,也隻能幹瞪著兩眼,直愣愣的瞅著。
臨近窗口坐著一人,長得圓頭胖臉,身材粗壯,兩隻眼睛又圓又小,滴溜溜的似個黑豆,偏巧一雙八字眉毛又粗又長,直從鼻梁斜到眼角上。再瞧他蒜頭鼻子下麵生了一張小嘴,嘴唇上厚下薄,幾乎被腮肉擠得不見了蹤影。
這人生的雖然猥瑣,氣勢卻與旁人大不相同,但見他身穿一件對襟綢褂子,腳踩一雙白底黑布鞋,獨坐一張太師椅,身子斜倚向一旁,此時兩排衣扣向外一扯,露出了胸膛上一條吊額白睛虎,嘴角往下一撇,譏笑道:“你們瞧,和尚也有錢吃酒呢。”
旁邊人也向此處瞧了一眼,笑著附和道:“想來不是什麽正經和尚,不知坑蒙拐騙了多少人才得這些錢財。”
那紋身胖子使勁瞪著雙眼,帶著三分酒意,七分**邪,渾身上下的肥肉一齊抖動,放肆的笑出聲來:“未必隻是騙財,總要財色兼收才不枉他剃個光頭。”
這一句話說出,引得周遭眾人哄堂大笑,忽聽得一聲大喝,如同憑空響了一聲炸雷,眾人嚇得一時噤了聲,齊齊望去,原來是不嗔聽得惱怒,忍不住拍桌站了起來。
不嗔本就一身煞氣,此時心中不忿,怒形於色,表情更如邪神一般駭人,旁邊看客方才還自笑得開心,此時見狀紛紛閉嘴,轉過頭去不再瞧他。但見那紋身的胖子卻仍神色如常,隻是臉上不屑之意愈盛,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望著不嗔道:“大和尚,你瞧著我做什麽,難道我搶了你的小媳婦麽?”
不貪聞言臉色頓時一變,抬頭瞧時,果見不嗔一張臉已漲成了紫黑色。原來不嗔出家之前也曾有過妻女,後來因他脾氣暴躁,妻子難以忍耐,便攜了女兒隨人逃去了外地。不嗔一氣之下,追尋過去,將對方活活打死,因此又被衙門捉住關了十年。待他從牢獄中脫困出來,妻子早就遠嫁他鄉,此後不嗔才在無智大師門下剃度出家。雖說一入沙門,便當拋卻紅塵往事,但此事早成了不嗔心中的魔障,平時不提還罷,此刻聽得對方出言譏諷,恰巧觸及了他內心傷痛,頓時便發作開來。
隻見不嗔雙眼瞬時變得通紅,右手捏住桌角順勢一提,憑空將一張實木桌子摔了過去。那邊眾人一見不好,立刻便有兩名漢子站起身來,雙手向前一抵,已將桌子擋在了地下。
桌子方才落地,不嗔忽已到了跟前,那兩名大漢一愣,來不及多作反應,腰身一擺,“呼”的打出一拳,不嗔向前一站,也不還手,任憑那兩人擊在他胸膛之上。隻聽得“砰!砰!”一響,好似鑼鼓齊響,那二人心中一驚,自己分明出了全力,怎麽這和尚動也不動,自己反倒震得手腕隱隱發麻。
不嗔兩眼紅的嚇人,隻是恨恨的盯住那紋身胖子不放,瞧他雙手向前一捉,已經捏在了對麵兩個漢子肩上。那兩個漢子反應也是迅捷,一見不好便要閃身,但見不嗔手下微一發力,那二人頓時覺得身酥骨軟,再也提不起半分氣力。
不嗔臂膀一甩,那二人忽如騰雲駕霧,暈頭轉向,原來不嗔已將他二人像方才那張桌子一般甩在了半空,直奔那紋身胖子而去。
這二人加起來足有三百斤重,再加上不嗔一擲之力,若是撞上那還了得?那胖子終於變了臉色,右掌往下一壓,身子借勢向旁翻去,堪堪躲避開來。但他身形臃腫,方才坐姿又是隨意,動作終究不太靈敏,翻騰之時被那桌椅一絆,身子忽又向地下摔去。難得他也練過幾手功夫,當即倒地一滾,竟也站起身來,此時再去瞧他,隻見對方五官扭曲,眉毛眼睛都擠到了一起,顯然是氣惱至極。
“給我上!砍死他!”
不待胖子發令,身旁的大漢也好,毛頭小子也好,都一齊擁了上來。
不嗔大步向前,見得人來便是隨手一拂,眾人忽如潮水一般向兩旁散開來,跌跌撞撞倒在地下。眼看著不嗔到了胖子跟前,伸手一抓便將他提了起來,那胖子驚怒交集,臉上雖是滿溢憤懣之色,額上卻早滲出一層細密汗珠,嘴裏“啊啊”亂叫著,不知要說些什麽。
正在此時,忽見一隻手從旁邊伸出來,搭在不嗔手臂之上。不嗔回頭一瞧,原來不貪不知何時已跟了上來,向著他搖搖頭道:“你又要惹禍嗎?”
不嗔身子猛然一震,眼神頓時清醒過來,鬆了手臂,雙掌一合,唱了一聲佛號道:“師兄勿怪。”
不貪點點頭道:“沒事便好。”
那胖子方才還在驚懼之中,此時才脫險境,忽然又自張狂起來,將頭湊到不嗔跟前,擰著下巴道:“現在知道害怕了?你以為我會就此罷休麽!”
不嗔怒視一眼,冷哼聲道:“你想怎麽樣?”
胖子冷笑道:“跪下來,叫我三聲爺爺,再從我褲襠下麵爬過去,我便饒了你。”
不嗔雙目一瞪,正要發作,隻見不貪伸出左手一捉,已是將那胖子提在半空。那胖子猛然一驚,還要再罵,卻聽得“啪!啪!”兩聲,臉上已然挨了幾個耳光,半邊臉都紅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