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啟程
一聽到“江西”二字,林瀟的心猛然跳快了幾分,好似這兩個字已與他血脈相通,單是聽到它們的發音便要止不住的共鳴起來。
其實何止是江西,這些日子以來,隻要碰上任何與“南方”有關的事物與名詞,便會有一絲莫名的悸動從他心底開始蔓延,好似那春日的萌芽剛剛冒出頭來,又活潑又靈動。此時在林瀟心裏冒出頭來的是一副俏麗的麵容,那是一道不知何時紮根進去,卻又茁壯成長的模糊影子。
“你們要去江西?”林瀟忍不住心中的莫名情緒,開口驚呼道。
陳子敬本就怕別人聽到,所以才貼在他耳朵上說話,不想話才說完,便被他叫喊出來。陳子敬暗裏罵了一聲,伸手捂住林瀟的嘴巴,左右瞧了一番,未見半個人影,才鬆了口氣,衝著林瀟點了點頭道:“正是。”
林瀟心裏暗自盤算起來,他早知諸葛雲是陳炯明的手下,而陳炯明又是討袁派的重要人物,又聽聞他們也對袁氏欲斬龍脈的作為十分不滿,說不準這兩撥人早晚要撞在一起,自己若是隨了他們同行,豈不能夠早日再見蘭如煙?
陳子敬不知他心中計較,隻見他頷首低眉,忽而歡喜忽而疑慮,便忍不住問道:“兄弟,你想什麽呢?”
林瀟抬頭道:“我倒想隨你們同去江西看看,卻又不願從軍……若是遇著難事,小弟雖然沒些本事,卻也自當竭力相助……但我若是要離開的話……”
陳子敬拍拍對方肩膀道:“一切隨你,你若是想走,隨時都可離開,我擔保不會有人阻攔你。”自從陳子敬得知林瀟憑借一己之力擊退了青幫眾人,便打心裏對他刮目相看,此時的林瀟雖才出山不過半年,卻早有了足以令陳子敬為之欽佩的本事。
林瀟問道:“何時出發?”
陳子敬道:“明日一早便要啟程,怎麽?你還有事要辦麽?”
林瀟點頭道:“有個朋友尚未告別……待我同她別過之後便來尋你會合。”他還不知江奉元向上海通電的事情,此時心中想起江芷瑜匆匆出門的樣子,心道若是她為自己擔心,不免有些過意不去,如今既已脫困,還是先想辦法向她告知平安才好。
陳子敬點頭道:“好,等你辦完了事情,明天早上便來中山東一路,我會在那裏等你。”
林瀟道了謝,與陳子敬分開,自己順著舊路回到了酒樓裏。
林瀟剛到酒樓門口,正遇著不慢從裏走出來,見是林瀟,忙把他拉進屋裏,道:“師兄,這小子回來啦!”
不貪笑著招呼道:“我們正要想法子去救你,沒想到你竟自己回來了。”
“這位便是那姓林的小兄弟麽,聽說你將那胡三兒打了個落荒而逃,真是好膽量,好本事!”說話間鄭逢君也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一番道:“果然器宇不凡,真未想到黃金榮肯放了你……”他素來知道黃金榮的厲害,青幫更不是容人來去自由的地方,若是黃金榮不想放人,今日即便再多幾個林瀟,也別想從青幫毫發無傷的走出來。
林瀟笑了笑,他知曉諸漢清與這幾人是老對頭,因此也未解釋什麽,隻拱手謝道:“多謝諸位掛念,還好小子已經回來,否則又要為你們添些麻煩啦。”
不貪搖頭笑道:“若說掛念你的人,隻怕是那位姓江的姑娘……”
林瀟心中沒來由的一跳,忙問道:“我正要尋她,幾位大師可曾見著她麽?”
不慢在後插嘴道:“人家來了三回,不見你回來,便先走啦!我看你趕緊去尋她,免得姑娘為你擔心。”
林瀟紅著臉道:“大師莫要打笑,我跟她不過……不過是普通朋友,隻是想要跟她告聲平安,免得她擔心……”
鄭逢君意味深長的笑了起來:“洋人有句說詞講得好——所有偉大的感情都是由平凡中培養起來的。小兄弟好好努力,爭取將普通朋友變成不普通的朋友。”
林瀟見自己莫名因著這沒來由的事情成了眾人取笑的對象,心中又羞又惱,忙岔開話頭道:“鄭老板,我倒有件十分要緊的事須告知你。”
“哦?”鄭逢君一愣,奇怪道“什麽要緊的事?”
林瀟正色道:“今日在那青幫裏,我見黃金榮聽了胡三兒挑撥,說要準備對付你。”
此話一講,眾人的注意力果然都被吸引過來,再也無人顧得上去說笑。
鄭逢君卻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反而笑了起來:“你放心,這一仗打不起來。”
眾人對他二人之間的嫌隙也略知一二,自然都知道鄭逢君早被黃金榮視作肉中刺眼中釘,恨不得先除之而後快,今日既已放出話來,又怎麽會打不起來?但見鄭逢君儀態自若,信心滿滿,好似全局盡在掌握之中,局中人尚且如此鎮定,旁觀者更不必多分憂愁,於是眾人都將一顆心落下肚去。
此時已離飯時不遠,便由鄭逢君做東,在酒樓裏設下了晚宴。吃過飯後,林瀟托詞自己要去南方尋人,借機就此告別,又向眾人作了委托,若是見到了江芷瑜,好替自己知會一句。雖是做了如此安排,但他心裏始終覺得不妥,不知似她那般小姐身份,會不會對自己這般不負責的做法生出不滿的回應。
次日一早,林瀟便到了陳子敬說的地方等起來,這日的陽光依舊來的很早,好在雲彩已將天空籠了大半,於是原本毒辣的陽光從陰鬱的雲彩中透了出來,染成一片奇怪的柔媚。林瀟才將頭低下來,便見陳子敬領著一隊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
諸漢清照例走在陳子敬身後,在他身後卻又多了兩個人,這兩個人林瀟居然也都認識。
左邊那個一身唐裝,頭戴一頂瓜皮小帽,走起路來細細碎碎,卻也能跟得上眾人步伐,此人正是昨日在酒樓中好心提醒林瀟的老者。右側那人龍行虎步,身形健碩,青幫裏頭排行第八,外人叫他“錢眼桑進”,這位也是林瀟昨日裏見過的。
林瀟迎上前去,拱手見過眾人,諸漢清隻微微點頭,不做多的理會。倒是桑進與那老者對待林瀟十分客氣,各自同他還禮招呼,林瀟心中不禁有些莫名其妙,若說這老者本就對他有些善意之舉,如今見了親近也是自然。但那桑進明知自己昨日裏與青幫子弟作對,自己被押在堂上之時他也是親自見證的,難道真是瞧了陳子敬的麵子,便對自己客套起來?
陳子敬指著那老者介紹道:“這位是楊淼楊先生,此番去的地方不比以往,特意將楊先生請了過來。”
林瀟隻好又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楊先生,昨日之事,多謝提醒。”楊淼也衝著林瀟點點頭,雙手負在身後,微微笑著卻不言語。
“這位是桑進桑老弟,昨日你們見過的,好在昨日了了一場誤會,今後你們可要多親近親近。”
林瀟還未開口,桑進先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林兄弟英雄少年,今日能夠有幸結識,乃是在下的福分。”
他在青幫中的輩分不低,此時竟對林瀟如此恭維,倒叫林瀟忽然生出一種“受之有愧”般的惶恐,急忙道:“桑大哥抬愛了,在下何德何能,真是……唉,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諸漢清或是瞧夠了他們這般虛偽的囉嗦,終於開口提醒道:“時間不早了,快走吧。”
眾人隻好聽命,啟程動身。
當初林瀟隨著陳子敬等人從家鄉到河南,路上做的都是汽車,他隻道此行又要坐車,不想結果大出他的意料。原來陳子敬早擬定了路途,先從上海坐輪渡經水路到了寧波,再由寧波坐火車到南昌,這一路本有千裏之遙,如今隻須花上幾日的功夫。
第一次坐在車廂之內,林瀟心中大為感慨,因他這時才想到,諸葛雲同蘭如煙要去江西,自然也是會坐火車來的。若是等他一步一步從上海趕了過去,隻怕又要花上數月,到時候人家早就走的不見蹤影了,誰會老老實實的呆在那裏不動等他來尋呢?
如此想著,林瀟便開始覺得慶幸,又想起以前實在犯傻,不由得嘿嘿笑出聲來。
“林老弟,你笑什麽呢?”林瀟進隊之時,才發覺不知為何隊裏的人已換了大半,舊相識已隻剩下幾個,其中便有他最為熟識的孫大元。
“沒什麽,第一次坐火車,覺得有些新奇。”林瀟打個哈哈敷衍道,他雖然同孫大元熟識,卻也不肯將自己的真是目的說出來,因為他總覺得這件事說出去要遭人笑話,大概男人不能將心思放在女人身上,否則便要失了氣概,做不成頂天立地的漢子。
其實他若細細想過,便應知道孫大元是不會介意這些的,畢竟他的心思也隻放在墳墓裏那些寶貝身上。若說起貪財好色,此二者實在是平等的,沒有高下之分,所以他自然也不會去嘲笑林瀟的“好色之舉”。
孫大元也不在乎林瀟究竟在笑什麽,湊上頭去,低聲道:“你知道咱們這次是去哪裏麽?”
林瀟這時忽然想到:“也不知蘭如煙到了哪裏,我該到何處去尋她?”因此便隨意應了一句:“是啊,到哪裏呢?”
孫大元卻當他起了興致,臉上的麻子似乎都高興地要跳起舞來,若有人見了他這時的表情,定會對“雀斑”這個詞生出新的理解來——這不就是歡呼雀躍麽?
孫大元並不打算直接告訴他答案,反而先要營造足夠的神秘感,於是一手搭在林瀟肩膀上,攏住嘴巴道:“聽說這是最後一次啦,走完這一趟,隻怕以後便沒有機會啦……”
林瀟一怔,終於從他甜蜜的幻想中醒悟過來:“最後一次?難道神州龍脈隻剩下這一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