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投行家

十五

中科院的家屬區和研究院所混雜在海澱區北四環南北兩側,由於北四環主幹道的修建連通,本來統一的中科院大院被切得七零八落,不過即使如此,走在院落之間的小路上,依然有一種愜意的感覺。

寧彩努力地呼吸著凜冽的空氣,抬起頭看著禿頂的白楊和冷峻的青鬆,這裏的一草一木她都是非常的熟悉,她小時候父母曾經駐外過幾年,那幾年她都是在外公外婆家度過的。

外公是火箭專家,外婆是英語翻譯專家,從小時候,寧彩就記得兩位老人搞研究的場景,每個晚上,兩老一小都埋頭在各自的台燈下,家裏安靜的能夠聽到老鼠走路的聲音。

聽說寶貝外孫女終於回北京了,兩位老人高興壞了,一定要寧彩來家吃飯。外公背也不駝了,眼睛也不花了,指著桌子上一道菜,笑眯眯地說,“彩兒,記得不記得,這道‘爆雙脆’?咱們山東的名菜。”

寧彩怎麽能不記得,外公下麵要說的在她孩提時代簡直聽了不差幾百遍,她也曾不耐煩地打斷外公,但是這次她隻是笑了笑,還關切地等著外公繼續說。

“這道菜,聽上去俗氣,其實是大雅至極,能夠入得袁枚和梁實秋兩位大家的法眼,怎麽不算大雅?”

“所謂雙脆,是雞胗和羊肚兒,兩樣東西旺火爆炒,炒出來紅白相間,樣子漂亮,吃在嘴裏韌中帶脆,咀嚼之際自己都能聽到咯吱咯吱地響。雞胗易得,撿肥大者去裏,所謂去裏就是把附在上麵的一層厚皮去掉。……肚子是羊肚兒,而且是厚肥的肚領,而且是剝皮的肚仁兒,這才夠資格成為一脆。……這道菜純粹是靠火候。兩樣東西不能一起過油炒。……這兩樣東西下鍋爆炒勾汁,來不及用鏟子翻動,必須端起鍋來把鍋裏的東西拋向半空中打個滾再落下來,**固體一起掂起,連掂三五下子,熟了。”

外公總是能把《雅舍談吃》裏這一節背的繪聲繪色,他連背帶比劃,特別是食客要求雞胗“去裏”務須朝後廚喊這一嗓子,還拿手攏一個喇叭放在最前頭,等到爆炒那段,還必須拿手好似端著炒瓢掂起三五下,暗地裏還使著勁,直怕不使勁學得不夠像。

“這個老頭子,老是抖落你那點老皇曆。”外婆從廚房出來拍拍寧彩肩膀:“小閨女兒,你跟外婆來。”

外婆在書房從書櫃裏拿出一個棉布口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盒子,時間久遠以致發黃,但邊邊角角都還齊整,打開紙盒子,裏麵是一個推光漆器螺鈿首飾盒。

外婆戴上老花鏡,打開首飾盒,扭頭對寧彩說,“好看不?”

寧彩湊過頭,看到裏麵有六支簪子,顏色各異,古樸典雅,便說,“好看,這是簪子吧?”

外婆笑笑,“咱們的傳家寶,從我媽媽那個時候就是隻傳女,不傳媳,德川幕府時期的簪子,六支一套,後來流傳到中國,被清末名士命名,遊春、品夏、傷秋、養冬,另外還有兩支,郎何覓,母白頭。”

外婆拿起“郎何覓”,說,“每支簪子是不同的時節戴的,這支‘郎何覓’是女兒出嫁時戴的,”她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著寧彩,“小閨女兒,外婆就盼著你早一天戴上它咯。”

“當年你媽媽戴過,後來他們駐外,怕搬來搬去丟了,又放到外婆這裏收著,也好,外婆替你收著唄。”外婆說完抱起寧彩的腦門,“別讓外婆等太久,好不好?”

寧彩含著眼淚,重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