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大寺的草黃了,Tracy坐在台階上,從地裏抽出一帶枯草,一層層地剝開。
“真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郭柯說,“你太神了。”
“還有更神的呢,”Tracy扭過身,看著高一層台階上坐著的郭柯,“我是逃婚跑出來的。”
“逃婚……”郭柯說,“你逃了,於遠沒追過來?”
“他怎麽可能知道我在這,”Tracy說,“第二天就要辦婚禮了,我心裏一浪高過一浪地感懷自己莫名其妙的人生,心血**,就不辭而別了。”
“你這個不辭而別還真是驚世駭俗,你爸媽受得了嗎?於遠非得瘋了吧?我真佩服你說走就走的決心。”
“我從最一開始,對這門親事就沒有興趣。”Tracy看看郭柯,“我也挺羨慕你們的,至少你們的人生是你們自己的,我的人生,都是我媽設計好的。”
她看郭柯沒有接茬,就說,“我自己談的男朋友,她連見都不會見,就認準了和我一起長大的於遠,生拉硬拽;工作也是,我自己在好萊塢找的製片人助理的工作,每天工作四個小時,製片人一出差,我就連辦公室都不去,在比佛利山找閨密逛街,呶,你去過的,明明幸福無比的生活,非讓他們活說歹說把我騙到香港來做投行了。”
“你適應的挺好的啊,你看你差一點不就舉行婚禮了,你工作做得也風生水起啊。”
“習慣了,我已經習慣在別人給我設計好的生活裏找到自己的位置,我這個人,發現什麽問題不能改變時,就立刻想辦法適應,絕不唧唧歪歪。”
“然後直到逃婚了?”
Tracy看到郭柯的話,愣了一下,自嘲地笑了,“是哈,逃了。其實中間一段時間我都告訴自己,於遠挺好的,可能也沒有更好的了;但是昨天早晨醒來,我突然一驚,姐們,這可是一輩子的事情,玩笑是開不起的。”
郭柯點點頭,“你的生活是別人設計的,我能理解;其實你說我們的生活是自己設計的,但是說實話,自己設計也有自己設計的難,不知道自己該過什麽樣的生活,尤其是工作了7、8年,愈發如此。”
“7、8年……”Tracy狡黠地笑了,“原來你比我小。”她得意地把幹草在手裏揉碎,順著風吹走,回頭說,“Kevin,你從小取得那些成績是不是都太順利了,從來沒有做過一些事,是你的能力剛剛好能做到的?”
郭柯又失語了,他在努力理解,Tracy便繼續說,“我們不一樣,我這一路考上的學校,做成的事情,都是需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做到的,所以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上限在哪裏,從小我遇到那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會告訴自己應該放棄。——這就是選擇。”
Tracy看著郭柯笑了,“Kevin,你從小到大做過的選擇恐怕也就是在怡華和高盛之間選一家工作了吧?”
“我連這個選擇都沒做過,我當時隻投了怡華一家簡曆。”郭柯也笑了,“你說的對,我恐怕連認清自己想要什麽、能要什麽,都還需要一個過程。”
“Kevin,”Tracy欲言又止地想了想,才說,“你的人生不是在打怪練級,不是老板來了任務,無論多難,你都能啃下來;不是妹子倒貼你,你想想動心不動心,是否就範;更不是坐火車旅遊,到哪裏算哪裏,都能玩得很精彩。”她拍拍郭柯的肩膀,“做什麽工作需要你自己定,喜歡哪個姑娘得跟著你的心,旅遊要有個方向,否則你越能幹,活的越荒唐,因為方向走錯了。”
兩個人看著金黃的荒野,靜了一會,郭柯腦子裏反複播放著Tracy的話,這時Tracy站起身來,“Kevin,你該收拾收拾趕往大阪了吧,我要去飛鳥了。”她收攏了大衣,回頭,“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已經和Morris提過辭職了,這個消息到你為止。”她對郭柯作了“噓”的手勢,“去哪裏,我也沒確定,到時我會告訴你的。”
郭柯沿著一條舊鐵道走了許久才走到大馬路上,腦袋裏依然是Tracy剛才的聲音,他看著熙來攘往的城市,仿佛那個一半地上、一半地下的古跡,他從來不曾去過,那馬路上匆匆而過的紅男綠女,又哪裏有Tracy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