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小白眼狼
虞意歡沒什麽反應，隻站在原地，神色淡淡地看著宋天睿一臉委屈巴巴地朝自己走過來。
“娘——”
他一雙烏黑的眼裏噙滿淚水，將自己因做粗活而變得粗糙的小手抬起，順帶還不經意地露出了自己胳膊上被其他見風使舵的下人毆打出來的鞭痕：“娘，他們都欺負睿哥兒，睿哥兒好痛，還吃不飽飯，睿哥兒求求娘了，救救睿哥兒吧。”
說著便要跪下。
真是一副十足的小可憐樣兒。
虞意歡遂將目光落在他的胳膊上。
往日裏養得白白胖胖的手臂，眼下不過半個月功夫，竟被磋磨得骨瘦如柴了。
而那些欺負磋磨他的下人，背後必然也是得了主子的授意。
可見，慈安堂那老太太，是有多憎惡這個從前無比疼愛的小孫子。
虞意歡忽然勾唇輕笑一聲。
老太太對宋天睿的厭惡，不過是出於對蘇岫卿毀了宋明修和宋家仕途的怨恨。
可，若有朝一日，她發現這個被她磋磨得隻剩半口氣的孫子，將會是宋明修此生唯一親生的孩子，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呢？
當然，就算那老太婆不打算磋磨得宋天睿隻剩半口氣，她也會幫忙推一把的。
“娘，你笑什麽？難道你不疼睿哥兒了嗎？睿哥兒真的好痛嗚嗚嗚……”
宋天睿仰起臉，嘴角用力地向下撇著，一臉受傷地看著她。
前世，虞意歡可從來不會這樣對自己。
甚至自己隻是喝水不小心把嘴唇燙了一下，她都會萬分緊張，而如今看到自己被折磨成這樣，她竟然還能笑出來！
宋天睿不知為何，忽然打了個寒顫。
難道，她也擁有了前世記憶？
否則，如何解釋她突然不按前世的軌跡進行，反而弄傻了自己，還處處費心算計宋明修和蘇岫卿？
但，又不對。
以她這一世的行事風格來看，若真是要複仇，那首先也是自己這個前世親手喂她喝下毒藥的養子才對。
畢竟，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是最容易對付的。
宋天睿眨了眨眼睛，卻見虞意歡已經收起了眼中的笑意，仿佛方才隻是他的幻覺一般。
虞意歡蹲下身來，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腦勺，眼神裏是與前世如出一轍的慈愛。
語氣溫柔：“睿哥兒，方才那位楣姑娘，你可瞧見了？”
宋天睿一時不明所以，眨眨眼，點了點頭。
虞意歡的語氣更溫柔了幾分：“她就要成為你爹的新姨娘了，睿哥兒，你怕嗎？”
“怕，怕什麽……”宋天睿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問出口後，眼眸閃了閃，捂著肚子撅嘴可憐巴巴道，“娘，肚肚，餓餓，手，痛痛。”
虞意歡再次輕笑出聲，修剪得鋒利的指尖輕輕沿著宋天睿的後腦勺，滑到脖頸。
許是摸不清她的態度，宋天睿隻感覺被她指甲滑過的地方，起了大片大片的雞皮疙瘩。
“睿哥兒，別裝了，娘知道你已經恢複了，”虞意歡冷笑，“你的演技，真的不怎麽樣。”
其實，並不是他的演技不好。
相反，上一世，他將一片孝心偽裝得滴水不漏，騙了自己那麽久，如今不過是裝一個傻子，這對於一個擁有前世記憶的人來說，更是輕而易舉。
隻是，兩世為人，她太了解宋天睿了。
宋天睿麵色果然一僵。
就連一旁的落蘇和雪茶都不約而同地微微瞪圓了眼睛。
雖說夫人早就說過宋天睿很快會清醒，但她們是真的沒發現他已經恢複神誌了。
到底是夫人慧眼。
兩個丫鬟心照不宣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複又緊緊盯著宋天睿。
隻要這個小白眼狼膽敢做出任何傷害夫人的舉動，她們就是拚了命也要殺了他！
然而，宋天睿卻隻是低下頭去，手不安地捏著粗布衣角：“娘，我……”
“楣姑娘顯然對我有敵意，而你是我的養子，她日後必然會為了給她的兒子鋪路，對你下手，所以，母親問你，你怕嗎？”
虞意歡打斷了他的話頭。
宋天睿猝然抬頭，有幾分狐疑地看著虞意歡。
二人目光對視片刻後，宋天睿才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大著膽子道：“那娘會幫睿哥兒嗎？”
虞意歡聞言，方才露出一抹真心實意的笑：“難得你還有這份心，自然，你是我的兒子，日後我可是要靠你在這伯府安身立命的。”
宋天睿聞言，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看來，虞意歡還沒有前世記憶，這一世會有這麽大的變化，應當是自己重生引發的蝴蝶效應。
虞意歡還是愛他的。
想到這裏，宋天睿的眼神也恢複了幾分往日的自信。
連同這些日子以來被下人折磨的怨氣也消散了幾分。
這一世，他依然要好好利用虞意歡的勢力，來幫助自己盡快壯大起來，在盛京站穩腳跟！
至於這個被自己當成了踏腳石的女人……
隻要她一心一意扶持自己的仕途，他不介意在功成名就後，勉為其難把人當個擺設養著。
“娘，你打算怎麽做？”宋天睿立刻轉變了口風。
看著他的自信的神色，虞意歡有瞬間的恍惚。
仿佛現在她麵前的，不是已經被自己設計、落入圈套的宋天睿，而是前世那個連中三元的新科狀元。
“睿哥兒，”虞意歡掩去了眼中的情緒，又輕輕摸了摸宋天睿的腦袋，“你隻需再等等，娘會讓這個伯府，隻有你這一個孩子。”
“既然當初老太太和太太做主，成全了你我的母子緣分，母親自會為你鋪路。”
得了虞意歡的保證，宋天睿眼神驟然亮起。
伯府隻會有自己這麽一個孩子。
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他自然心知肚明。
不管是將軍府的資源，還是未來宋家的伯爺之位，都隻會是他一個人的。
“多謝娘。”
他鄭重地衝虞意歡行了個拜禮。
虞意歡睥睨著他的發頂，唇角勾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不管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這白眼狼對於有利可圖之人，倒是一直都把姿態放得很低。
所以，最後反咬一口的時候，才會更痛。
就是不知道這一世，小狼崽子和宋家人撕扯的時候，能扯下來多大一塊肉？
她很期待呢。
“起來吧，地上涼。”話雖如此，但虞意歡並沒有要上前攙扶宋天睿起來的意思。
宋天睿倒也不在意，自己爬了起來。
這是，“咕嚕”一聲。
宋天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虞意歡神色憐憫：“不過半月便瘦成這副樣子，你是多久沒吃飽飯了？”
宋天睿的眼淚一下就流下來：“娘，慈安堂那個老不死的，故意讓下人磋磨我！我一天隻能吃一頓飯，還都是素菜，娘，睿哥兒沒騙你，睿哥兒真的餓！”
他滿臉菜色，的確是餓了許久的樣子。
虞意歡暗笑，老虔婆磋磨人的法子實在是無聊。
但有用。
她微笑著拿出一個二十兩的銀元寶來，放到宋天睿手中：“拿好了，別叫人瞧見了，要吃什麽，自己去買。”
“隻是，好睿哥兒，”她彎下腰來，輕輕摸著他那張瘦得有些脫相地臉，輕聲叮囑道，“這段時間，你必須蟄伏，沒有要緊事，千萬莫要來找我，若叫老太太知道了……”
宋天睿捏著這救命的元寶，紅著眼眶點頭：“娘放心，睿哥兒不會輕舉妄動，一定等著娘的好消息。”
得了他的保證，虞意歡方才滿意離去。
她確信，這段時間，宋天睿一定會老老實實地忍受磋磨。
上一世，自己可是一門心思替他鋪路，從未害過他。
若是他沒有前世記憶，或許未必會完全信任自己。
可，誰讓他這麽好的運氣，竟然記起了前世自己是如何掏心掏肺為他鋪路的呢？
這一世，她也要讓他嚐一嚐，被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宋天睿目送著她和兩個丫鬟離開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情緒。
前世的記憶裏，他對虞意歡這個處處為他著想的、毫無血緣關係的養母恨之入骨，誰知她卻是唯一真心待自己的人。
而他一直以來真心相待、傾注全部孺慕之情的親娘，卻是前世將自己親手害死的真凶！
就連那個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是他的嫡長子、一定會將侯府家業傳給自己的父親宋明修，也在蘇岫卿那個賤人的攛掇下，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她一刀捅死。
隻說，日後他和蘇岫卿還會有別的孩子。
真是可笑！
既然虞意歡說宋家的家業隻會留給自己一個人，那他就等著。
等到，虞意歡計成的那一天。
……
琉璃苑。
雪茶跟著虞意歡回來，氣鼓鼓道：“夫人，明知道那小白眼狼不安好心，您為何還要給他那麽多錢接濟他？”
二十兩銀子對於她們這種朱門繡戶不多，卻也是許多人家一年的開銷了。
若放在過去也就罷了，索性夫人還有嫁妝。
可如今，為了支援西北，夫人的嫁妝捐出去了九成，卻還要把錢送給宋天睿！
若她說，一個銅板都不給，頂多給個冷饅頭得了！
她實在為自家夫人不值。
虞意歡卻給她一個安撫的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宋天睿拿了錢，也得有命花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