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伯家的苔絲

第十四章

這是八月的一個霧氣蒙蒙的黎明,濃濃的夜霧被溫暖的陽光一照便紛紛散去,化成一片片的絨毛,它們隱藏在低窪和隱蔽的地方,一直到被太陽曬得一幹二淨為止。

因為霧氣彌漫,太陽也變得奇怪起來,它露出了人的麵孔,有了人的知覺與個性,要想準確地將之表達出來,還必須要用陽性代詞才行。太陽此時的樣子,同其中全無人類形像的景物搭配在一起,向我們詮釋了古代人類崇拜太陽的原因。人們自然感覺到,普天之下流傳的種種宗教同它相比,都沒有一個更為合情合理的了。

這個發光體有著金黃色的頭發、滿臉的笑容和柔和的目光,它是一個猶如上帝一樣的生靈,它朝氣蓬勃、目光熱切地凝視著妙趣橫生的大地。

過了一小會兒,它的光線就穿過了農舍百葉窗的縫隙,一直照射到了屋子中,將碗櫥、抽屜櫃和其他的家具都映上了一條條的紅線,如同燒紅了的鐵條一樣,將那些還沒有起床的收割莊稼的工人們都曬醒了。

可是在這天早上,在所有的紅色東西裏麵,最鮮明的還要屬兩根塗著顏色的寬木條,它們正聳立在瑪特落村外一片金黃色的麥地邊上。原本昨天地邊兒上運來了一架收割機,準備在今天用。那兩根寬木條和另外的兩根木頭,構成了一個機器上轉動的馬耳塔式十字架。

麥地上已經“開鐮”了,而所謂“開鐮”的意思,就是說用手把周圍的麥子整個的割去一溜,而這樣一般能夠開辟出來約幾英尺寬的通道,以方便馬匹和機器通過。

從大路上走來了兩班工人,其中一班是男人和小夥子,而另一班則是女人,他們來的時候,東邊樹籬頂兒的影子正好落到西邊樹籬的腰上,因此看起來他們的腦袋處在朝陽中,而他們的腳卻依然在黎明裏,這些人離開大路,走進最近的那個地邊上的柵欄門裏,隨後他們便在門側旁的石頭柱子中間消失了。

片刻後,麥地裏傳來一陣“格噠格噠”的聲音,像是螞蚱求愛時的叫聲。機器開始工作起來了,隻見有三匹馬套在一起,這幾匹馬拉著剛才那輛搖搖晃晃的長身機器,在柵欄門的另一邊朝前方挪動。在這三匹馬中,有一匹上麵馱著個趕馬的人,機器上有個座位,坐著一個管理機器的人。機器先沿著路麵的一側往前走,上瞞的十字架慢慢地轉動著,後來下到了山坡,被山所阻攔,就一點也看不見了。

過了一會兒,機器又像先前一樣不緊不慢地在出現在了路麵的另一側,先是前麵那匹馬額頭上發亮的銅星兒在割剩下來的麥稈上方升起,接著便可以看到色彩鮮明的十字架,而最後能夠看到的才是整部機器。

當機器每繞著麥田走一圈兒,麥田四周割剩下來的麥稈子便會加寬一層,兒隨著早上的時光慢慢地流逝,地裏還長著麥子的麵積也在慢慢的縮小。大野兔、小野兔、大老鼠和小老鼠,還有蛇,都一齊朝麥地的中間退縮,仿佛那是它們最後的陣地似的。但它們卻不知道,自己的庇身之所也不會是持久的,它們命中注定了要死亡,那是沒法逃避的,因為到了午後,它們避難的地方會越來越小,無論它們從前是朋友還是敵人,都會越擠越緊。最後那直立在地上的麥子就隻剩幾碼了,並且都讓那架鐵麵無私的機器給割斷了,收割莊稼的工人們就拿著棍子和石頭,一個一個地將它們消滅了。

那架收割機把割下來的麥子一堆一堆地撂在機器後邊,每一堆都剛好夠捆成一抱。跟在機器後麵的是一些手腳麻利的工人,他們負責捆紮這些麥子。在這些工人當中,女人占了大多數,但是也有幾個男的,他們的上身都隻穿著印花布襯衫,用皮帶將褲子係在腰上,這樣腰後那兩個鈕扣就用不著了,而隻要他們一動,鈕扣就會在日光下,時而像孤星閃爍,時而又像繁星閃耀,仿佛在他們腰眼上長了兩隻眼睛似的。

盡管如此,在那些捆麥子的工人中,還是女工最有趣,由於女人一旦不像平時那樣作為一件平常的生命存在,而是成了自然界的重要部分的時候,她們就會生出一種令人著迷動情的神姿。地裏的男工僅僅是一個男人而已,而女工卻是田地的一部分,她們似乎褪去了自身的輪廓,而吸收了周圍景物的精華,並與它們融為一體了。

而那些婦女們,或者說姑娘們,她們大部分都很年輕,頭上戴著抽花兒的布帽,帽簷下垂以便遮擋陽光,手上戴著皮手套用來保護雙手,免得讓手被麥稈劃破。她們當中有一個人身穿粉紅褂子,有一個人身穿米色的窄袖長裙,還有一個腰係紅裙,紅得像是機器上的十字架一樣。那些年齡稍大些的女工都穿著棕色粗布“連根倒”,也就是外罩,這本來就是地裏的女工們穿的傳統的服裝,也是最合適的服裝,可惜年輕人卻都漸漸地不再穿了。

這天早晨,人們的眼睛都情不自禁地朝一個女孩子那裏瞧,她穿著粉紅色的布褂,在這一群人當中,要論身段的嫋娜苗條,她屬第一。但是她的帽子卻低低地扣在了前額上,因此當她捆麥子的時候,人們一點兒也看不到她的臉,不過,她的膚色卻能通過直垂帽簷下麵的一兩綹鬆散開來的深棕色頭發上猜出一二。在麥田裏,別的女工時常四麵觀望,她卻一門心思幹活,不求引人注意,也許正因為這樣,反倒引起了大家的好奇,時不時地會看她兩眼。

她捆麥子的動作像鍾表擺動一樣的單調。她從剛剛捆好了的一抱麥子中抽出了一把麥穗兒來,用左手手掌將麥穗頭兒拍齊,再彎腰往前,雙手將一抱麥子攏到膝蓋,把戴著手套的左手插到那一抱麥子下麵,同那一抱麥子的另一麵用右手合攏,像情人一樣將一抱麥子整個抱住,再把繩子的兩頭拉到一起,跪在那一抱麥子上麵將它係好。有時候微風把她的裙子吹了起來,她又用手把它送回去。她的胳膊在暗黃色的皮手套與衣袖之間露出了一塊,幹活的時間長了,胳膊上柔嫩的皮膚被麥稈劃破,流出了血來。

幹了一會兒,她就把身子站直了休息一一會兒,她把鬆了的圍裙再係緊,或者把歪了的帽子扶正。可以看出,她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女孩子,鴨蛋臉,眼睛深而黑,頭發又長又厚,一綹一綹、一起一伏的,仿佛不管落在什麽東西上,都要緊緊箍住、毫不放鬆似的。對一個生長在鄉間的普通女孩子來說,她的臉更加白皙,牙齒更加整齊,兩片紅唇也更加薄。

這個女人正是苔絲·德貝威爾(或者說是德伯威爾),她好像有了一些改變,似乎是她,卻似乎不是她。她現在住在個地方,好像是住在異國他鄉一樣,其實她住的這個地方完全就是她的故鄉。她在家裏麵躲了很多天了,最後終於拿定主意,在本村做一點戶外的活兒,因為這個時候正是莊稼地裏最忙的時候,從報酬上來說的話,她在屋中所能作的所有事都不如收割莊稼掙的錢多。

別的女工的動作也幾乎同苔絲的一樣,每次束好了一抱麥子,大家就都像跳四麵舞一樣,四麵聚攏過來,每人將自己捆的一抱,與別人的豎著靠在一起,一直到十抱或十二抱聚攏成了一個麥捆(或者按照當地的說法,一個麥“簇”)才算完工。

人們吃完早餐之後又都回來了,繼續幹起活來,差不多快到十一的時候,如果有人觀察苔絲,他一定能夠看到,盡管她一直沒有停止工作,但她卻一直帶著憂愁的神情朝山頭那裏時瞥時瞟。在十一點即將到來時,有一群小孩子,年齡從六歲到十四歲不止,從一塊有麥茬豎立的凸起的山田後麵露出了腦袋。

苔絲一見他們,臉上微微一紅,卻還是沒有停下手中的活。這一群孩子向前走來,其中年齡最大的是一個女孩,她身上披著一個三角形的大圍巾,一直拖到了麥茬上,懷裏抱著一個東西,猛一看好像是個泥娃娃,仔細一瞧,原來是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小嬰孩,其他的一些孩子拿著食物。收麥子的工人們都停了工,各自拿起自己的東西,靠在麥捆邊坐下吃起來,男工們還隨意地倒著一個砂罐兒,大家輪流地傳著一個杯子。

苔絲·德貝威爾是他們當中最後休息的一個。她靠著麥捆的一側坐下,把臉扭過去一點,背對著她的同伴。她坐好以後,有一個頭上戴著兔皮帽、腰帶上塞著一條紅手絹的男工人,將酒杯舉到麥捆頂上,遞過來讓她喝,但是她沒有接受這種殷勤。她的午飯剛擺出來,她就把那個大女孩——她的妹妹叫了過來,從她手中將嬰兒接過去,她的妹妹如釋重負,就走到另一個麥捆前麵,和另幾個在那裏玩耍的孩子跑到一起去了。苔絲的臉越來越紅,有一點怕人,又有一點大膽,她把上衣解開來給小孩子喂奶。

坐得離她最近的那幾個男工都不好意思了,有的把臉轉了過去,還有幾個抽起煙來;其中有一個坐在那兒出神兒,想著自己的愛好,悵惘地摸著那個倒不出酒來的罐子。除了苔絲,別的女工都開始快活地聊起天來,並整理著自己弄亂了的發結。

當小嬰孩吃飽了以後,這位年輕的母親便把他放到腿上,讓他坐直了,逗弄著他,而她的眼睛卻望著遠方,臉上帶著陰鬱沉悶的冷淡神情,好像是憎惡著什麽的樣子。她忽然又不顧輕重地往孩子臉上親了十幾下,像是總也親不夠一樣,孩子受不了這種又痛愛、又奇怪的夾雜著鄙夷的劇烈動作,便“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雖然她外表裝出恨他,雖然口中說她和孩子都死了才好,其實她心裏還是很疼那個孩子呢,”係紅裙子的女工說道。

“她過不了多久就不會這麽說了,”另一個穿黃衣服的說道,“老天啊!一旦時間長了,一個人對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也都會習慣的,真是不得了!”

“我覺得,這樣的事情一開始是會麻煩一點,不能隻是勸說勸說就行了!去年有一個晚上,有人從獵苑經過的時候,聽見裏麵有人哭,如果人們上前去看一看,那就倒大黴了!”

“不管怎麽說,這種事情讓她碰上了,真是可憐。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種事情,也隻有最漂亮的人才能碰得上。像我這麽醜的人,肯定有一點危險也沒有,對不對,珍妮?”說話的那個人回過頭來向人群中的一個女人問道,說這番話的人果真是一個相貌平平的人。

的確,這話說得一點不假,真得是很可憐。那個時候,苔絲坐在那兒的樣子,就算是她的仇人見了,也沒法說不可憐。因為她的嘴唇如同花朵一樣,她還有一雙柔媚的大眼睛,說它黑也不是,說它藍也不是,說它灰、說它紫,都不是,不如說這深淺不一的顏色樣樣都有,而且還夾雜著很多其他的顏色。你隻要一直看著這些彩虹般的色調,就能夠翹楚一層層深淺不一的顏色來,一道道濃淡各異的陰影圍在又深又遠、看不見底的瞳孔的四周。如果說她的家族沒遺傳給她那種不小心謹慎的毛病,她簡直就是個標準的女人了。

這幾個月以來,苔絲總是藏在家裏,這個星期居然會走到地裏去幹活,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大的勇氣。她這樣一個沒有閱曆的人,獨居孤處的時候想出種種自悔自恨的方法,來折磨、消耗她那顆搏動跳躍的心。如今,她想通了,不管付出了什麽代價,她還是可以再做些有意義的事情,再嚐一嚐自由獨立的美好滋味的。過去畢竟已經過去了,無論從前如何,反正現下它不存在了。無論有什麽結果,時光總會將它衝淡的。在若幹年以後,過去將會似水無痕,而她自己也會被青草所掩埋,無人再記得了。而樹木讓然會像以前一樣碧綠,鳥鳴聲仍然會像以前那樣清脆,太陽仍然會像往常一樣散發出光輝。一切每天都能夠看到的景物,並不會因為她的憂傷而變得憔悴,也不會因為她的痛苦而變得陰沉。

苔絲總是覺得全世界都關注著她的事情,她不敢抬頭見人。而實際上她就早應該明白,這種想法完全是建立在她的幻想之上的,除了她自己以外,沒有人會把她的生存、她的感情、她的遭遇和她的感覺放在心上。對於苔絲,別人隻是偶爾想起她來,並且轉眼又會把她忘了。就算是她的朋友,也隻不過是想到她的次數多幾回而已。她每天自怨自悔,他們也不過是覺得她自尋煩惱而已。如果她盡力地尋找快樂,不把一切麻煩放在心上,從陽光、花兒和嬰兒的身上尋找快樂,在他們眼裏,也不過是有涵養、能忍受而已。況且,假若她一個人住在一個荒島上,她會為自己的遭遇感到難過嗎?不會很難過,對不對?再假如說,她是剛剛才被上帝創造出來的,一出世就在沒有配偶的情況下生出一個孩子來,除了知道這個不知道該姓什麽的孩子是她生的以外,其他的世事事故一點也不懂,這樣的話,她會感到絕望嗎?不會吧。不僅不會不會感到絕望,她一定還會泰然處之,還會體會到其中的樂趣呢。因此,她的痛苦大多是來源於世俗偏見,而並不是與生俱來的。

不論苔絲怎麽想,都有一種力量促使著她穿戴得同從前一樣幹淨整潔,並走出家門來到地裏,因為現在正是需要人手收割莊稼的的時候,所以她才能夠大大方方地走到外麵來,即使懷裏抱著個孩子也敢毫不羞怯地抬頭看人。

收莊稼的工人們從麥捆旁邊站了起來,他們伸伸胳膊伸伸腿,熄滅了煙袋。剛才卸下來的馬也都已經喂飽了,又將它們套到紅色的機器上。苔絲匆忙吃完了飯,把她的大妹妹叫過來抱小孩,她把衣服係緊了,又戴上了黃皮手套,彎下腰去,走到剛才捆好的那一抱麥子前麵,抽出一些麥杆來捆另一抱。

人們從下午忙到傍晚,繼續著上午所幹的活。苔絲同那些工人都感到天全部黑了的時候,大家才都坐到一輛很大的大車上一起回家。一輪昏黃而又沒有光彩的月亮正從東麵升起,照耀著他們,月亮的圓盤很像是蛀蟲咬壞了的托斯凱恩聖像[①托斯凱恩是意大利畫家,作品多為聖像。]①頭上的金葉光環。

苔絲的女同伴唱起了歌來,想要表示她們見到她出門工作很高興,也很同情。不過,她們有時卻又很淘氣,她們唱起幾段小調來,小調說的是一位大姑娘跑到快活逍遙的綠樹林子中,回來以後就變了模樣兒。

世上的事情往往禍福相抵,同一件事,既使苔絲成為了大家提高警惕的榜樣,又使她在許多人的眼裏成了村裏最稀罕的人物。她們的親熱勁兒使她將自己的往事放下了一些,她們那種活潑的精神也把苔絲感染了,她幾乎也變得快活了起來。

現在,雖然苔絲在道德方麵的悲哀已經逐漸消失了,而她那不懂得社會規則的天性卻又發生了一段新的悲哀。

她收工回家的時候,得知她的小孩下午突然得病,心裏感到很悲痛。小孩子的體格本來就又小又嫩,生病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做母親的仍然覺得這是飛來橫禍。

她的孩子來到這個世間是一種觸犯社會的罪惡行為,可是,這個年紀輕輕的母親卻早把這種情況忘了,她一心一意地隻想想要孩子活下來,延續這件罪惡。但是沒多長時間她就明白了,這個關押在肉體之內的小囚徒得到解脫的時刻就快要到了,雖然知道他遲早要生出事端,卻沒有想到會這麽快。她想到這一點,心裏就不禁難過了起來,比小孩死去的悲痛更加難過,因為她的小寶貝兒到現在還沒接受洗禮呢。

對於她自己,苔絲則完全抱著一種聽天由命的態度,她覺得如果自己犯的罪應該下地獄、讓火燒,那麽就下地獄、讓火燒吧,沒什麽好怕的。她和所有的鄉下姑娘都一樣,將一本《聖經》背得爛熟,她曾經仔細研究過亞褐剌和亞褐裏巴的故事[①亞褐剌和亞褐裏巴的故事,見《聖經·舊約·以西結書》第二十三章。說得失有兩個女子,在埃及行邪**。受到了石擊和刀劍殺害的懲罰。

]①,明白從那個故事中能夠得到什麽啟示。可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她的孩子身上時,她的想法就不一樣了。她的小寶寶快要死了,在還沒除去罪惡的時候就要死了,這可怎麽辦呀?已經是該睡覺的時候了,她卻急忙跑到樓下來,詢問是否可以去請牧師。她的父親剛從洛麗夫酒店一禮拜一次的醺醉中回來,心中對於他是古老貴族後裔這件事正覺得最確定,對於他女兒給他在古老貴族上抹的這塊黑的感覺也正最強烈。因此他就說道,這件事遮掩都還來不及,怎麽還能在這時候找牧師到家裏麵來,使家醜外揚。絕對不能請牧師到家裏。他將門鎖了起來,把鑰匙裝進自己的衣兜裏。

此時全家人都上床睡覺了,盡管苔絲極度痛苦,但她沒有辦法,也隻好跟著睡了。她躺在**,總是不斷地醒過來。到了半夜,孩子的狀況更加糟糕了。他幾乎隻進氣不出氣了,雖然看上去安安靜靜的,沒什麽痛苦,實際上毫無疑問,他正在漸漸地走向死亡。

她悲痛得無以言喻,隻能在**翻來覆去、輾轉不安。鍾聲剛剛敲響了一點那個莊嚴的時刻,就在這時,毫無根據的想象才超出理智的範圍,心裏種種惡毒的揣測才變成堅如磐石的現實。她想到這個孩子既是私生,又沒有受洗,兩罪俱罰,會被打到地獄最下層的角落上。她仿佛看到那個大魔鬼拿著一把三刃叉,像他們烤麵包時熱烤爐用的那樣,將這孩子叉來叉去。在這種想象裏,她又添加了許多另外奇奇怪怪的殘酷刑罰,這都是她平時聽別人講的,因為在這個信基督教的國家,有時為小孩子布道時就是這麽講的。大家都睡著了,屋子裏靜悄悄的,她越想越覺得可怕,覺得那些聳人聽聞的情形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這間寂靜、沉睡的房子裏,她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她的心髒跳動一下,她的床也就跟著晃動了一下。

孩子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他的母親也越來越緊張,即使吻遍了那個小東西也無濟於事了。苔絲在**再也躺不住了,她下了床在房間裏心急如焚地走來走去。

“天啊,大慈大悲的上帝呀!請你發發慈悲吧!救一救這個可憐的孩子吧!”她叫嚷著說,“把你所有的憤怒發泄到我身上吧,我甘願受罰,但是請你對這個孩子發發慈悲吧!”

她靠在櫥櫃上,胡言亂語、嘟嘟囔囔著哀告了很久,忽然,她的心中一下敞亮起來。

“哦,或許我的孩子還有救!或許這麽做也行的通!”

她說這話的時候,精神煥發,似乎她的麵孔在周圍的黑暗中都發出亮光來了。

她點燃一支蠟燭,來到靠牆放著的第二張和第三張床的前麵,把睡在**的弟弟妹妹們全都叫醒了(他們全睡在一個屋子中)。她又把洗臉台拉出了一點來,自己站到台後麵,又從水盂裏倒出一些清水來,讓弟弟妹妹們圍在她前麵跪著,每個人都要雙手合十,此時孩子們還沒有完全醒過來,看到她的這個樣子,覺得很莊嚴恐怖,眼睛越睜越大。在這種情況下,她從**抱起小小的嬰孩——一個孩子的孩子,之所以要這麽說,是因為他是那麽的稚嫩,很難講生他的人是否有資格被稱為母親。苔絲把孩子擎在胳膊上,自己則筆直地站在臉盆旁邊,她的大妹妹像教堂的助手對牧師那樣,把《祈禱書》[① 《祈禱書》是英國教堂舉行禮拜、祈禱時所用的書。

]①展在她前麵端著。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後,這個女孩就給她的小嬰兒行起洗禮來了。她穿著白色的長睡衣站在那兒,顯得高大而又威嚴,一條又黑又粗的辮子從她的腦後一直垂到腰下。微弱的燭光和藹暗淡,將她身上和臉上在日光下能看到的小毛病——胳膊上被麥茬劃破了的口子,眼裏流露出的惺鬆倦容——全部都勾抹掉了。心中的虔誠表現到了臉上,使得她的麵目變得同平時不一樣了,使得這副害了她的麵孔顯得純潔無暇、美麗動人,並且表現出一些幾乎跟王後一樣的尊嚴。那些孩子們跪在周圍,蒙矓的眼裏還帶著睡意,一眨一眨地看著她作洗禮前的準備,他們在這個時刻因為困倦而昏昏欲睡,對於眼前的事也不太感到好奇了。

他們之中有一個受感動最深的問道:

“苔絲姐姐,你真的要給他舉行洗禮嗎?”

這個年紀輕輕的母親鄭重其事地回答了一個字:“對”。

“那麽,你想要給他取個什麽名字呢?”

她還沒有想到這一點呢,不過,她接著進行洗禮的儀式,就想起了《創世記》中有一句話,因此念道:

“痛苦,我現在以聖父、聖子及聖靈的名義,給你行洗禮。”

說到這裏,她灑起水來,此時一切都靜悄悄的。

“孩子們,你們都要說‘阿門’。”

稚嫩的聲音,聽到吩咐,都異口同聲、恭順地說道“阿門”。

苔絲又繼續念道:

“我們接納這個嬰兒”——如此等等——“我們給他畫一個十字。”

這個時候,她把手放到水盆裏蘸了蘸,將食指對著嬰孩熱烈地畫了一個很大的十字。隨後又把普通行洗禮時要念的那些話——如說他要勇敢地與世俗、罪惡、魔鬼交戰,要自始至終做上帝忠實的奴仆和衛士等等——一直念到最後,然後按規矩往下念《主禱文》,孩子們也都像蚊子似的、咿咿呀呀地跟著她念,念完了最後一句,他們就都像教堂裏的助手那樣,提高嗓門在靜悄悄的房間裏,一起高喊“阿門!”

此時,他們的姐姐越發地堅信這場聖禮的巨大功效,並繼續從心靈的最深處傾訴出隨之而來的感謝上帝的禱文。她念誦的時候,精神飽滿,意氣風發,聲音就像是調整了音調的風琴。每當她專心致誌的時候,她的聲音就是這個樣子,聽到她聲音的人永遠難以忘懷。虔誠的狂喜幾乎讓她變成了神仙,她的臉上熠熠生輝,腮上生出了紅暈,眼裏倒映出的兩個小燭光,像兩顆鑽石一樣地閃耀著,孩子們對她肅然起敬,都再也沒有心思發問了。苔絲現在不像是他們的姐姐了,而像是一個崇高、威嚴、令人敬畏的人物,或者是一位神仙了,和他們幾乎沒有一點相同的地方。

那個可憐的苦惱與世俗、惡魔、罪孽的鬥爭,卻早已命中注定,隻能夠得到有限的榮耀,這對於他來說倒也很好,因為他剛一出生就不像是具有光明前途的樣子。晨光熹微中,那個虛弱的衛士和奴仆喘了他最後的一口氣,其他孩子們醒來之後都痛哭失聲,並且希望姐姐再為他們生一個可愛的小孩子。

苔絲在施過洗禮之後,心中就平靜了下來,一直到小孩死了仍舊是那樣。天亮了以後,她覺得在夜裏對小孩死後的靈魂作出那麽可怕的預測,未免有些過分了。不管她的想法有沒有依據,反正現在她的心中安定多了。她這樣的理由是,如果上帝不承認這種以權為經的行動,因為不符合正式的程序就不允許小孩子上天堂,那麽不管是針對自己還是針對小孩,這種天堂就不值一提了。

這個不請自來的苦惱就這麽離開了人間。他是個討厭鬼,他不過是那不顧社會理法、沒有羞恥之心的一件雜種賤貨,是“自然”當禮物白送來的。這個棄兒不會知道什麽是一年,什麽是一世紀;對他來說,永恒的時間隻不過是幾天的事情;對他來說,一所小草房就是整個宇宙;一個星期的陰晴雨雪就是一年的寒暑涼暖;嬰兒時代便是一生的壽命;吃奶的本能便是人類的知識。

苔絲對於施洗禮這件事情已經考慮很久了,現在她又思考了起來,不知道在理論上能否按照教會的儀式將孩子埋葬。除了教區裏的牧師外,再沒其他人能夠為她解答這個問題,但是這個牧師是剛來的,他不認識苔絲。她便趁著天黑跑到牧師住宅的柵欄門口,卻怎麽也鼓不起勇氣走進門內。就在她快要前功盡棄準備回去的時候,牧師恰巧從外麵回來了,與 她走了個對麵。在幽暗的夜色下,她不顧一切地把心事對他全部說了出來。

“先生,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您一下。”

他表示他願意聽聽她到底有什麽事情要說,她就告訴牧師自己的小孩生病的事,又說自己如何暫行職權地給他施樂洗禮。

“現在,先生,”她很虔誠地又補充了一句,“請您告訴我,這樣的方法是不是和你為他施洗禮是一樣的?”

他乍一聽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隻是覺得,本來應該請自己來做的差事卻讓顧客們胡鬧一氣、苟且了事,這種生意人的心理本來使他想要回答說不相同,但是,他再一看到這個女孩子那種大方的態度,一聽到她說話時那種不同尋常的柔和語氣,他便良心發現,做出了高尚的行動。雖然十年以來,他竭盡全力地要讓懷疑宗教的人們機械地相信上帝的存在,但是他的良心並沒有完全被泯滅,人性和教士在他心中展了開搏鬥,結果最後獲勝的是人性。

“我親愛的姑娘,”他說道,“效果是完全一樣的。”

“那麽,您能夠按照教會的儀式,把他埋葬了嗎?”她急切地問道。

牧師感到自己被她逼到死胡同裏麵去了。他聽說小孩子病得很重,曾經良心發現,想要在天黑之後到她家去給孩子施洗禮來著;但他並不知道,不準他進門的是苔絲的父親,而不是苔絲,因此他不答應苔絲的這個請求,表示這樣是不合常規的。

“啊,那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說道。

“為什麽會是另外一回事?”苔絲很激動地問道。

“這個,如果隻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情,那麽,我很樂意這樣做,可是因為還有其他的原因,我就不能夠那麽做了。”

“先生,我求求你了,就這樣做一回吧。”

“我真的不能這樣。”

“哦,先生!”她說話時,抓住了他的手。

他將手抽了回去,搖了搖頭。

“那麽,我就不喜歡您了!”她突然發作起來,“我這輩子再也不去您的教堂了。”

“說話別這麽莽撞。”

“比如說,您不給他施禮,對他來說是不是也是一樣的?是不是一樣?請您看著上帝,不要像聖人對罪人那個樣子來對我說話,請您像普通人對普通人那個樣子說!”

這位牧師對於這種事情既然有絕對不能通融的想法,那麽他遇到這類事情,要如何回答才能夠同他的看法沒有矛盾呢?這根本就不是我們普通人能夠說得出來的,盡管並不是我們平常人所不能原諒的。他因為多少有些感動,所以又像剛才那樣回答道:

“效果完全是一樣的。”

當天晚上,苔絲用一條舊的女用圍巾將孩子包了起來,放在一個樅木匣子裏,搬到陵園中。她花了一個先令和一紮啤酒,雇傭了教堂的執事,讓他們借著風燈的光線將孩子埋在了那個難看的角落中,這是上帝分配的位置,上帝也讓那裏長滿了蕁麻。所有的沒受過洗禮的嬰兒、劣跡昭彰的醉鬼、自殺的懦夫以及其他可以想得出要打入地獄的人也都埋在那裏。雖然環境並不好,但苔絲依然鼓起勇氣,用一根繩子和兩根木條紮了一個十字架,並在上麵綴滿了鮮花。然後,在某天晚上,趁別人沒發現時跑進院子,把它插到了那座墳的墳頭上。她還在十字架下麵放了一束同樣的鮮花,而且插在了瓶子裏,瓶中有水養著鮮花。雖然人們一眼就能看出瓶子上麵有“紀圍耳氏醬”的字樣,但是這又有什麽關係呢?一位慈愛的母親,她的眼睛是不會注意到這些東西的,她所能看得到的隻有更加崇高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