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瑪麗說,嶺庫淮這個地方,到處都是貧瘠的土地,這種說法,一點兒都不誇張。除了瑪麗以外,在這塊兒土地上,再也找不出豐腴的事物了,而瑪麗也並不是在這個地方土生土長的。英格蘭的農村當中,土地原本是分為三種類型:一種類型是由地主自己經營,一種類型是由村裏的人自己經營的,另外一種類型是地主和村裏的人都不經營的。換句說法就是,第一種類型的農村,指地主住在鄉下,督促著他的佃戶們去耕種;第二種類型的農村,是由地產所有人自己耕種,第三種類型的農村,指地主不住在鄉下,任由他的佃戶們去耕種,他隻收取地租。嶺庫淮這個地方就屬於第三種類型。
雖然如此,苔絲還是一絲不苟的幹起活來。如今的苔絲很有耐性了。所謂的耐性,就是道德上的勇敢和身體上的怯懦形成的混合物。現在能夠支撐他的,就是這種忍耐的力量。
苔絲跟她的同伴負責刨瑞典蘿卜,那塊地有一百多英畝大。在那個地區的農田上,這塊地的地勢是最高的,它原本是白堊質地層中的一道矽石岩脈,突出了到砂石混雜的地麵上,上麵都是鬆鬆的白色棱石,它們成千上萬,有的像是球莖,有的像是新月,還有的像是男性的**。每個蘿卜露在地上的那半截,都早就被牲口吃得一幹二淨了。目前這兩個女人所要做的,就是將埋在地下的那半截,用一種帶鉤兒的鐵鈀給刨出來,用來再喂牛羊,蘿卜的綠葉已經被完全地吃光了;留下光禿禿的一片。到處都是淒涼的黃褐色。就好像是一副沒有五官的麵孔,從下巴頦到天靈蓋,僅僅隻是一片平鋪的皮膚。地上處於這種狀態之中,空中也是這樣,隻是顏色不同罷了,空中更像一張沒有鼻子沒有嘴的白色麵孔。這樣,灰白的臉朝下看著黃褐的臉,黃褐的臉往上看著灰白的臉,上麵的天和下麵的地,整天的相對無言。黃白之間,除了她們兩個女工像蒼蠅那般在這兒蠕動,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事物了。
她們的動作一直都是再也,跟機械一樣的死板,周圍沒有一個人。她們各自的身上,都有一件粗布工人製服,把她們完全圍住;這個東西是一件帶袖子的褐色護襟,背部有鈕扣,一直扣到了底下,護著袍子,以免被風吹開,她們下身的下擺露了出來,再往下麵露著靴子,高高地蓋到了踝骨上麵,她們的手上是黃色羊皮手套,而且帶著護腕。帶遮掩的風帽使她們那種低垂著的頭,顯出了一種沉思的樣子,看上去就會讓人想起意大利早期畫家的繪畫中關於兩位瑪利亞的構思。
苔絲她們兩人在那片土地上的那種孤苦伶仃的情形,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也不去考慮命運的公平與否。她們隻是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不停地幹活。盡管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她們也能夠過一種幻想的生活。那一天下午,又下起雨來了,瑪麗曾經提議過,說他們不能再幹了。可是不幹活就沒有工錢,所以她們還是得繼續堅持。這片地的地勢很高,怒吼著的狂風都不允許雨點兒落到地上,吹的它們夾著沙子在半空中橫掃,好像玻璃碴子似的,打在她們身上,並將她們兩個人全淋透了。直到此時,苔絲才真正體驗到被雨淋透的滋味。
原來,被雨淋濕的程度是很有差別的,一般說的被雨淋透了,僅僅隻是稍微被雨濕著了一點兒。而她們現在濕透的情形卻不僅僅如此,她們先是感到小腿和肩膀讓雨淋濕了;之後,雨打到大腿和頭上;然後是後背、前胸和腰部兩側,也讓雨淋濕了;如此情形,卻還要接著工作,一直工作到鉛色的亮光逐漸減少,證明太陽已經西下了才收工。這樣的情況,如果沒有堅強的毅力,或者說是勇敢的精神,是根本就辦不到的。
但是,她們兩人,對於被雨淋,卻並不像我們所想象的那麽難受。她們都是年輕人,又有著美好的特爾伯色可以談論,還可以談論相同的愛人,談論那片令人快活的綠色原野。在那裏,慷慨的夏天曾經布施了許多的禮物,在物質上大家都是一樣的,可在情感上卻獨厚於她們。因此,她們就顧不風吹雨淋了。苔絲本來不願意和瑪麗談起那個僅僅是法律意義上的丈夫,而實際上卻並不在一起的愛人。可是,這個話題卻有很大的吸引力;因此,瑪麗隻要一提起他來,她便情不自禁地和她應對起來,就這樣,那一個下午,雖然濕淋淋的帽子上那塊遮掩住她們臉的帽沿讓雨打得啪啪地響,雖然濕淋淋的粗布外罩沉重累贅地箍在她們身上;但是,她們兩個當時所看到的,卻是自己腦海中那個綠茸茸的、充滿陽光的、充滿浪漫氣息的特爾伯色牛奶廠。
“晴朗無風時,在這裏你還可以欣賞到閃閃發光的小山。那座山距離福爾姆穀隻有幾英裏遠。”瑪麗說道。
“哦!真的嗎?”苔絲說道,並開始意識到這個地方具有的新的價值。
這裏和別的地方一樣,有兩股勢力在相互地衝撞著,其中一種是渴望享樂的人生意誌,而另一種是不容許享樂的環境意誌。瑪麗有一種能夠增強自己意誌的方法,下午漸漸地過去了,她便從自己衣兜中掏出一個酒瓶子來,瓶子上麵蓋著白布塞子,她請苔絲喝瓶子裏的酒。苔絲此時已經進入幻想了,不需要借助酒的力量來加強這種幻想;因此她隻喝了一口而已,而瑪麗則一口氣便將酒瓶中的酒都喝完了。
“我喝酒已經喝得上癮了,”瑪麗說,“我現在已經離不開它了。我隻能靠喝酒來安慰自己了——你知道,我失去了他,而你得到了他,所以,你可能不需要喝酒來安慰自己了。”
苔絲覺得和瑪麗一樣,都是因為愛一個人而受罪,隻不過她至少在名義上是克萊爾的太太,她和瑪麗還是有所區別的。
在這種環境下,苔絲像奴隸一樣晝夜不停的忙碌著。有的時候,,踏著清晨的寒霜,有的時候,冒著午後的苦雨。在她們不挖蘿卜時,就需要清理蘿卜,在把蘿卜存貯起來供將來食用之前,她們必須用一把彎刀將蘿卜上的泥土同根須削掉。幹活兒時,若是天上下雨還能到茅草棚子中去避一避;可如果是在霜凍天氣中,就算她們戴著皮手套,手中的冰蘿卜也能把手指涼透冰的生疼。即便是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下,苔絲依然抱有希望,她堅定的相信克萊爾一定理解並原諒他,他是那麽寬容和善解人意。她和丈夫一定會和好如初的。
瑪麗喝足了酒,變得興奮起來,激動的找到一些前麵所說的奇形怪狀的燧石,忍不住在那尖聲大笑起來,苔絲卻始終是一副不露聲色的平靜而嚴肅的表情。她的目光常常越過這片鄉村,眺望著瓦爾河或者福爾姆河流過的區域;盡管她什麽也看不到,可是,她還是望著籠罩在那兒的灰色霧靄,回想著她們在那裏度過的昔日時光。
“唉,”瑪麗說,“我很希望咱們以前的老朋友再有一兩個到這裏來!倘若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每天都在田中回想特爾伯色了,也可以聊聊他了,聊聊我們在那兒度過的歡樂時光,聊聊那裏的我們熟悉的事物,重溫特爾伯色昔日的美好。使特爾伯色又重新再現出來!”一想到從前的情形,瑪麗的眼睛就濕潤了,說話也哽咽了起來,“我想給易絲·秀特寫封信,”她說道,“我知道,她現在在家中吃閑飯,什麽事都不做,我要跟她說我們在這裏,讓她到這兒來,芯蒂的病或許也已經好了呢。”
對於這個建議,苔絲並沒有說什麽,也沒有表示反對。這是她第二次聽瑪麗這麽說了。瑪麗一直夢想著回到往日特爾伯色時的美好日子。苔絲可以理解她的心情。過了兩三天,瑪麗和她說,易絲已經回信給她了,說隻要她能來的話她一定會過來。
多年以來,這樣的冬天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今年它悄聲無息地來了,就仿佛棋手下棋移動棋子一樣。有天早上,那幾棵孤零零的大樹跟籬笆上的荊棘,看起來就像是脫了皮的植物一樣,長出了動物的毛。一晚上的時間,所有的枝條上便都掛上了白色的絨毛,樹皮上也長出了一層白毛,他們都比以前粗了四倍。在天空和地平線慘淡的光線當中,大樹和灌木就好象是用白色線條畫的醒目的素描畫。茅屋中和牆壁上過去看不到的蜘蛛網在此刻也現出了原形,在結晶的空氣當中看得明明白白,它們像是一個個白色的線圈,懸掛在外屋、柱子和大門的突出部位上麵。
潮濕寒冷的季節一過去,幹燥陰冷的季節便接踵而至。在那些日子裏,奇怪的鳥都不聲不響地從北極飛到了嶺庫淮這塊高地上來;它們都又瘦又禿,長得和魔鬼的怪物一樣,眼裏都含著淒慘的神情;它們在人跡罕至的北極地區,在人類不能忍受的、能夠凝固血液的空氣當中,曾經親眼見到過陰森恐怖、難以想象的景象,曾經在北極光的閃耀之下,親眼見到過冰山的崩塌、雪山的漂移,曾經被狂風暴雪和翻天覆地的洄漩,把它們的眼睛弄得半明半瞎;它們的麵目依然還保留著飽嚐那種風光的神情。這些無名的怪鳥兒,跑到離離苔絲和瑪麗很近的地方,可是,它們並沒有報告給人類他們曾經看到的從來都沒有人看到過的奇景,對於人類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奇景,卻是沒有報告。探險家們都有一種報告他們遊覽所得的野心,這種野心是它們沒有的。它們平平靜靜,不動聲色,隻注意這片平淡的高地上的事物,把它們那些昔日並不寶貴的經驗全都拋開。它們所關注的,僅僅隻是那兩個姑娘拿著鐵鈀刨地那種細微的動作,因為那種動作,總是能夠挖出一些令它們吃得律津有味的東西。
沒多久的一天,這片空曠高地上的空氣當中,出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情況。這不是因雨而來的潮氣,不是因冷而來的寒氣,這種天氣使她們兩個人的眼珠發酸,使她們的前額發痛,並且一直鑽到她們兩個的骨髓當中,這種深入骨髓的痛,比打在外麵身上的疼痛強百倍千倍。見到這種情形,她們知道就要下雪了,果然,那天晚上便下起了雪來。苔絲如今還在那個有溫暖的山牆、給孤獨的行人作安慰的人家中住著。她晚上醒過來,聽見草房頂上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四麵八方刮來的狂風,將房頂當作了它的運動場一般。早晨快要起床的時候,燈還亮著,苔絲看到窗戶縫中,刮進來許多雪,在窗戶裏麵堆成了一個由最細的粉末做成的白色圓錐形;煙囪裏也刮進來很多雪,都鋪在了地上,差不多已經有鞋底那麽厚了,她在上麵走過,就會留下一道道鞋印。而房間外,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狂風呼嘯而過,吹到了廚房中便變成一片雪霧,但是那時房間外邊還很黑,什麽都看不到。
苔絲知道她今天是無法刨蘿卜的了。她在那盞小小的孤燈旁邊吃完早飯時,瑪麗就過來了,她告訴苔絲說,她們都必須到倉庫中和其他女工一起整理麥秸。一直到天氣轉好了為止。所以,等到外麵一片混亂、夜色漆黑一團,並開始變成各式各樣雜亂無章的灰色的時候,她們就把燈吹滅了;將最厚的圍裙圍在身上,將脖子和前胸都用毛圍巾緊緊地裹住,然後才動身朝庫房走去。這一場雪本來就像一根白色的大雲柱一般,隨著那些鳥兒,從北極一直來到了這兒,單個兒的雪片是看不出來的。狂風卷起來的氣味,好像帶著冰山、北極海、鯨魚和白熊的味道。嘯著把雪吹得四下亂竄。她們兩個側著身體,在風雪漫漫的寒冷當中,掙紮著向前走去;她們盡力靠著樹籬避風的地方,其實此時的樹籬,不僅不能遮風擋雪,反而會把風雪篩了出來。
天空讓一片灰色的霧彌漫得一片灰黯,同時卻又將雪弄得盤旋回轉,雜亂紛呈。那種情景,使人想到天地混沌、一片蒼茫的狀態。可是,這兩個年輕的女人,還是高高興興地朝前走去,一片幹燥的高地上遇到這樣的天氣,本身並不怎麽讓人掃興。
“哈——哈!這些聰明的北方鳥兒早就預料到了風雪即將來臨,”瑪麗說,“我能肯定,它們從北極星那兒一路飛過來,恰好飛到了風雪的前邊。親愛的,我敢說此時你的丈夫,一定正受著炎熱天氣煎熬呢。老天啊,假如現在他看到他那美麗的太太就好啦!這樣的天氣,對你的美貌一點害處也沒有,相反,還更能襯托你的美麗呢。”
“我不希望你和我再談他的事情了,瑪麗。”苔絲表情嚴肅地說。
“好吧,可是,你心中其實也是很想他的,難道不是嗎?”
苔絲並沒有回應,她的眼睛中噙滿了淚花,便趕忙轉過身去,向她想像中的南美所在的方向,撅起了她的小嘴,對著風雪送去了一個熱吻。
“嗨,其實我早就想到了,你心裏還在乎他。我能確定,一對夫婦過這樣的日子,真是太難過了!好了,我也不再多說了!啊,這樣的壞天氣,但是隻要我們在倉庫裏,還不至於挨凍。我長得比你結實,所以我並不害怕這種天氣。可是你柔弱多了。我真是不明白,老板居然會派你也來做這種工作。”
她們倆人來到麥倉前,走了進去。矩形結構的麥倉的另一端堆滿了小麥。麥倉的中央就是整理麥秸的地方,前一天晚上就已經有很多麥秸被搬了過來,放在了整理麥秸的機器上,那份量足夠女工們整理一天了。
“喲,那個不是易絲嗎?”瑪麗說。
沒錯,易絲正遠遠的朝她們走來。她是昨天下午從她的母親家中動身來到這兒的,她一路步行走來時,沒想到路途會這麽遙遠,因此,一直走到天黑之後才到達這裏;不過還好,她到了以後才下起雪來。她在客棧裏過了一夜。原來這裏的農場老板同她的母親,在市場上便商量好了,假如她能今天到達,就雇用她。易絲擔心自己來晚了會惹得那農場老板不高興。
這兒除了苔絲、瑪麗和易絲以外,還有兩個女人,她們都是從鄰村來的。這兩個女人是姊妹倆,都長得高大結實。苔絲一見到她們,便大吃一驚,原來她們一個是黑桃王後卡爾·妲奇,另一個是她妹妹紅方王後。那一次,在川特蘭奇半夜三更吵架並想和苔絲打架的,就是這兩個女人。她們好像不認識苔絲了,也許真的不認識,因為那次吵架時,她們本來就已經喝得醉眼迷離了;而且她們在川特蘭奇,也跟在這兒一樣,都是暫時性的。她們都更希望能幹一切男人幹的工作,打井、修籬、挖溝、刨坑,樣樣都行,多久都不覺得累。她們同時也是整理麥秸的好手,她們看那三個姑娘的時候,眼裏充滿了瞧不起的神情。
她們五個人都帶上了 手套,排成一行站在機器的前麵,動手工作了起來。機器是一個架子,兩頭是兩根柱子,中間有一根橫梁,橫梁底下放著一捆捆麥子,麥穗都麵向著外麵,橫梁被木橛釘在了柱子上,隨著麥子慢慢減少,橫梁也慢慢地往下落。
天色變得更加陰沉了,從倉庫門口透過來的亮光,不再是從天上照射下來的陽光,而是雪色照在地上反射回來的白光。那幾個姑娘,都一把一把地從機器上將麥杆兒往外抽,因為前麵那兩個陌生人,一直在街長裏短的嘮叨,說些東家的醜聞,西家的壞事,瑪麗和易絲雖然剛開始想續續舊情。也被他們打破這個希望了。不久之後,她們聽到沉重的馬蹄子聲,接著那個農場老板就騎著馬,一直來到了倉庫門口。他下了馬,進了倉庫,一直走到苔絲的麵前,一聲不吭地在旁邊盯著苔絲的臉。苔絲一開始並沒有回頭,可是那個農場老板總是那麽盯著她看,她便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個農場老板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在大道上說她的曆史、惹她飛奔逃避的那個川特蘭奇人。
他在一旁站著,等到苔絲抱著麥穗朝外麵大堆上送去以後,他才對她說:
“原來是你這個不知好歹、跟我無禮的小娘們!我剛才一聽說新雇來了一個女工,如果我沒猜到是你,那就讓我掉在溝裏吧。哼,你認為第一次在客棧裏,你有你的情人保鏢,占到了我的便宜;第二次你又仗著自己腿快,又占到了我的便宜,是不是這樣?這回你可逃不出我的手心兒去了。”他獰笑著說。
一麵是那兩個虎背熊腰的姐妹,一麵是這個氣勢洶洶的農場老板,苔絲夾在他們當中,就好像是一隻小鳥兒被陷在夾網中一樣。她當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隻能默默無語,繼續地抽麥秸稈兒。她是一個會察言觀色的人,現在她已經覺察到了,她不必擔心那個農場老板對她作任何表達情意、獻殷勤的暗示,他僅僅是因為被克萊爾打了,要把氣出在她身上罷了。而實際上,她寧願受男人的氣,而且覺得自己很有勇氣接受。
“上次,你以為我喜歡上你了,是嗎?有一些女人就是這麽的愚蠢,別人看她一眼就認為人家愛上她了。可是,我隻要讓你在地裏工作一個冬天,你就會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你了。你已經簽下了協議,答應工作到聖母節。現在,你應該跟我道歉了吧?”
“我想應該是向我道歉。”
“哦,很好,咱們走著瞧吧。不過,咱們要看清楚這裏的老板是誰。你今天就幹了這麽點活嗎,整理了這麽一點麥秸稈?”
“是的,先生。”
“就這麽一點點。你看一下那邊她們幹了多少。”他指著旁邊兩個又粗又壯的女人說,“別“別人都比你幹得多。”
“她們以前就幹過這樣的活兒,可是我沒有做過。再說了,這是一份計件的活兒,我做多少工作,你就付我多少錢,這對你也沒有什麽損失啊。”
“哦,你說得沒錯。但是,我要把這個倉庫早點兒騰出來。”
“那麽,下午兩點鍾其他人離開以後,我在這兒繼續幹活好啦。”
他板著臉向她看了一眼,轉身便離開了。苔絲覺得再也沒有任何地方能夠比這裏更糟糕了,但是,不管怎麽樣也總比獻殷勤好得多。
到了兩點鍾時,那兩個擅長整理麥秸的女人,喝掉了酒瓶子中剩下的特酒,放下了鐮刀,捆好了最後一束麥秸,就起身離去了。瑪麗和易絲也準備站起來隨後離開,可是,當她們直到苔絲還打算留下來多幹一會兒,以便彌補自己整理麥秸的生疏的時候,她們也就又留下來陪她了。望了望外邊還在繼續下的大雪,瑪麗大聲地喊道:“好了,現在都是我們自己人了。”這樣,她們的話題便轉到她們在奶牛場中時的往事上去了,當然,她們免不了又要說到對安其爾·克萊爾的感情。
“易絲,瑪麗,”安其爾·克萊爾太太表情莊重地說道,可是,她的這種莊重尤其讓人感到傷感,因為現在已經看不出她是安其爾·克萊爾的太太了,“如今,我不能和以前那樣和你們一起談論克萊爾先生了,你們也明白我為什麽不能說了。盡管他現在離我而去了,可是他畢竟還是我的丈夫。”
從性格上來說,鍾情於克萊爾的四個女孩當中,易絲是最莽撞、最刻薄的。“毋庸置疑,他是一個非常好的情人,”她說,“但是,我認為作為一個丈夫,剛結完婚就離開了新婚妻子,這太離譜了。”
“他是在無奈之下才離開的——他必須要離開,他得去看看那邊的土地!”苔絲反駁說。
“那他也應該想點辦法讓你度過這個冬天呀。”
“哦—---那不過是一點小事,我們僅僅是發生了一些誤會。我們並沒有因為而吵過架,”苔絲帶著哭腔回答說,“也許要為他辯解的話還多著呢!他不像其他人的丈夫那樣,一句話都不說就離開了。他無論到什麽地方去,總是會讓我知道的。”
這番話說完以後,她們很久都沒有講話,都保持著沉默。她們繼續幹活,將麥穗從麥稈裏整理出來,夾在了胳膊下,用鐮刀將麥穗割下來。在麥倉當中,除了麥稈的沙沙聲與鐮刀割麥穗的聲音以外,再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了。後來,苔絲突然兩腿發軟,一下子支撐不住癱倒在她腳邊的一堆麥穗上了。
“我早就知道你會熬不住的!”瑪麗大聲說道,“親愛的,做這樣的工作,隻有那些體力強壯的人才幹得了啊。”
正在這個時候,農場主走了進來。“嗬,我離開以後你就是這樣幹活的呀?”他說。
“大不了是我自己吃虧,跟你有什麽關係呢?”她回答道。
“我讓你將這些活兒早點兒做完。”他固執地說著,隨後便穿過倉庫,從另一端的門走了出去。
“別搭理他,親愛的,”瑪麗說,“我以前在這裏幹過。現在你去休息一下,我和易絲幫你做。”
“我可不希望你們幫我幹,我個子可比你們還高呢。”
但是,當時她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就答應了她們。自己朝一堆亂草上躺下去了。而那堆亂草,原本是麥稈兒整理完之後剩下的,被扔在倉庫了的一頭。她這回癱軟的原因,一半因為工作太累,一半因為她們又提到她和她丈夫的分離,引得她心情激動。她躺在那兒,隻有感覺而毫無意誌,麥秸稈沙沙的響聲和麥穗的切割聲,都仿佛有分量地觸到她身上似的。
她躺在那個角落裏麵,不但能聽到上麵幹活的聲音,還能夠聽到她們的竊竊私語。她知道,她們肯定在那兒接著談論剛才那個話題,但是她們的聲音很低,聽不出她們在說什麽。後來,苔絲越來越想聽她們的談話內容,就自以為自己已經好些了,站起身子來接著開始幹活。
接著,易絲便堅持不住了,因為她昨天晚上走了十二三英裏地,到了午夜才睡覺,早上五點鍾就又起來了。隻有瑪麗因為喝了一瓶子酒,也憑借自己長得壯實,還能受得了這樣的苦,還不至於腰酸背痛。苔絲催促著易絲,要她先走,因為她自己覺得好多了,便不同意讓易絲再幹了,等到活都幹完了之後,將那天捆的麥穗,三人平分下去。
易絲十分感激地接受了她的這個好意,便走出了倉庫的大門,順著雪地中的小路,向她的寢室的方向走去。之後,瑪麗就進入了恍恍惚惚的境界,酒勁也開始發作起來,她每天下午的這個時候,喝了酒以後,都會出現這種情形。
“真沒想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一定想不到有這樣的事。”她用夢境般的語調說道,“我也很愛他的!我並不在乎他是不是跟你結了婚,可是,他這樣對待易絲可太不像話了!”
苔絲聽到瑪麗的這番話,有一點吃驚,差點兒把手指割破了。
“你說的是我的丈夫嗎?”苔絲結結巴巴地問她。
“哎,是的。易絲不讓我跟你說,可我忍不住還是要告訴你。他想要易絲跟他一起到巴西去。”
苔絲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慘白,和外麵的雪一樣白,她的臉也板了起來:“易絲並沒有答應他,對不對?”
“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識,但是更不解的是,他最後又變卦了。”
“嗬!那麽,他並不是認真的了!這隻是一個男人開的玩笑而已!”
“不,他並不是開玩笑,他還載著她朝車站走了很遠的一段路程呢。”
“可是他還是沒有把她帶走啊!”
她們兩人又默默地整理了一會兒麥秸稈,當時,看不出苔絲有任何變化,可是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
“唉!”瑪麗說道,“我真不應該告訴你這些!”
“不。你跟我說,這一點兒錯也沒有。我總是過著這樣艱難的日子,還不知道會有什麽結果呢!我應該經常給他寫信的,可是,他隻是讓我別去找他,並沒有跟我說不能經常給他寫信的呀。我再也不能夠這樣蹉跎了!我從前的時候什麽事都指望著他去做,而自己什麽都不管!這真是太不對了,是我太疏忽大意了。”
倉庫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她們看不清東西,就不能再幹活了。黃昏時分,苔絲回到了寢室,走進自己住的那間粉刷白了的小臥室,一時之間情緒衝動,便給克萊爾寫了一封信。不過,在這一封信還沒有寫完時,她就又開始遲疑了。她把用絲帶掛在胸前的結婚戒指從脖子上摘下來,將它整夜都戴在自己的手指上,仿佛這樣就能增強自己的信念;她覺得自己確實是那個捉摸不定的情人的太太了,恰恰就是她的這個情人,剛剛才跟她分開,居然就讓易絲跟他一起到國外去。既然自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怎麽還能夠寫信懇求他呢?又怎麽能夠再寫信對他表示關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