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苔絲在經過那次徒勞無功的奔波之後,時間又過去好幾天了,她已經按照往常一樣下地幹活了。冬日裏凜冽幹燥的寒風仍然不停歇地吹著,好在,用草而做成的籬笆圍成了一個屏障,為她擋住了吹來的風。在避風的那一麵,擺著一台蘿卜切片機,機器上新塗的一層閃閃發亮的藍色油漆,在四周暗淡環境的襯托之下,顯得十分耀眼。而在機器的前麵,有一個矩形的土堆,那是地窖,那些蘿卜自從初冬以來就已經保存在地窖裏麵了。苔絲那時正站在儲存蘿卜的地窖口上,用一把彎刀把一個個蘿卜上的根須和泥土弄幹淨,然後再把蘿卜扔進切片機中。一名男工搖動著切片機的把手,新切的蘿卜片便從機器的槽口中持源源不斷地流了出來,那些鮮黃色的蘿卜片散發著新鮮的氣味,又混合著外麵呼呼的風中、切蘿卜的刀片的嗖嗖聲以及苔絲戴著皮手套清理蘿卜的削刮聲音,組成了一種特別的混合音。
每當田中的蘿卜被掘出來之後,田地就變成一片荒涼的棕褐色了,而此刻這片褐色的土地,又被拱起了一條一條的深褐色的斑紋,逐漸展開成了條帶子那麽寬。此時,我們可以看見,一個有十條腿的東西,不緊不慢地,緩緩地沿著剛剛拱起的條帶,從地麵的這一頭,一直走到地的另一頭。原來是兩匹馬拉著一個耕犁,被一個人趕著,正在耕翻收獲後的土地,以便來年春季再次播種。
過了很久,這一片田地上的景物,一直這樣的了無生趣,絲毫沒有變化。一直到後來,在耕田的人和馬的那一邊,才遠遠的看到有一個小黑點兒,從樹籬犄角上的一個空隙出現了,這個東西,好像在朝著坡上那兩個修蘿卜的工人走。起初隻是一個小黑點兒那麽大小,逐漸變得像九柱戲中的小柱子一樣大,越來越近,沒多久就看出來那是一個身穿黑衣服的男人,是從嶺庫淮方向來的。那個搖切蘿卜切片機的工人,眼下本來除了搖動機器之外沒有其他的事兒可幹,因此就總是看著那個朝這裏走來的人,不過,苔絲幹活時總是手眼一起動,所以她並沒有看到那個人,後來還是那個男工人人告訴了她,她才知道的。
來的人並不是她那位刻薄的老板——戈洛彼農場主,而是從前那個**不羈的亞利克·德伯威爾,他如今的穿扮有些像一個牧師。因為那時他沒有講法布道,所以,臉上也就沒有那樣慷慨激昂的表情了。當他發現那個搖機器的人在他麵前時,他的舉止仿佛有一點不正常。苔絲心中突然湧過一陣難過,臉色都變得蒼白,於是,她將帶簷兒的風帽向下拉了一下,埋住了臉。
德伯威爾走到她的跟前,輕聲說道:
“苔絲,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我請求過你,請你不要再來找我了,你怎麽這麽不信守諾言!”苔絲說道。
“不錯。不過,我這次有充分的理由,苔絲。”
“好吧,你說吧。”
“這是一番大道理,可能比你想像得要還要嚴肅啊。”
他把臉轉過去,好像擔心搖機器的人會偷聽。好在他們跟那個搖機器的人隔著一段距離,再加上機器轉動的聲響很大,能夠防止搖機器的人聽到亞利克所說的話。亞利克背朝著搖機器的那個人,站到苔絲和搖機器的人之間,剛好把苔絲擋住了。
“是這麽回事兒,”他接著說,語氣中仿佛帶有一種心血**的痛心疾首,“上回咱們見麵的時候,我隻想到你跟我精神方麵的東西,卻忘了問你如今的生活狀況了。因為那時你的穿著也不錯,我也沒想起來詢問你。不過,現在看到你的生活這麽艱苦,好像比我認識你的時候還要差。像你這種人,本來是不應該受這種苦的。也許,你如此受苦多半是我給你造成的吧!”
她隻是垂著頭,沒有回答,用帽子將臉完全遮住,埋頭隻顧修蘿卜。她覺得隻有不停地幹活兒,才能將德伯威爾放在自己的感覺之外。德伯威爾則站在她旁邊,帶著探問的神情一直盯著她。
“苔絲,”他不滿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在和我有過牽連的人當中,再也沒有誰像你這麽糟糕的了!你沒跟我說時,我一點兒也不會想到會產生這樣的後果。我真的是個混蛋,我玷汙了你的清白!我們在川特蘭那些奇離經叛道的行為,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犯的錯!你本來是真正的德伯威爾家族的後裔,而我不過是個冒牌兒貨。但是,你這個真的德伯威爾,那個時候太年輕了,也太不懂得世態炎涼了!我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吧,如果作父母的教育他們的女兒,不對她們講人心險惡,不給她們指出隨時都有壞人都能為她們設下陷阱、撒下什麽欺騙的網羅,那麽,不管父母是出於好心,還是因為漠不關心,反正這種人都是不配做父母的。”
苔絲仍舊隻是默默地聽著,她的動作,就像是一個自動的機器那樣有規律,把一個修好了的蘿卜放下來,又把另一個還沒有修的蘿卜拿起來,一言不發,不聲不響。看她的這個樣子,完全是個憂鬱的農村女工。
“我到這兒來,也不是特地來跟你說這些的,”德伯威爾接著說,“我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我的母親在你離開川特蘭奇之後就去世了,現在是我自己當家主事了。我準備把我的家業都變賣掉,然後到非洲去,竭盡全力從事傳教的事業。當然,我並不是做這種事的材料,一定做不好。可是,我還想問問你,能不能讓我盡一下自己的責任?你能不能就給我一次的機會,讓我彌補一下曾經對你犯下的過錯?換句話說,你願不願意答應作我的太太,和我一起到非洲去?就連這珍貴的證件我都搞到手了。這也是我母親臨終的遺願。”
他從衣兜裏取出一塊羊皮紙來。掏的時候,因為不好意思,有一點兒**亂掏的樣子。
“這是什麽?”她問道。
“一張結婚證。”
“哦,不行,先生——不可以!”她嚇得向後退了一步,急忙說道。
“你不願意嗎?為什麽?”
在問這句話時,他的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可是,這一種失望,不是純粹由於他要盡一份責任的願望不能實現而導致的。不用懷疑,這表明他對苔絲舊情複燃了,贖罪的心與肉體的欲望摻雜在一起了。
“沒錯兒。”他接著說,口氣變得更加粗暴了。但是剛說了這四個字,他就扭轉頭瞅了瞅那個搖切片機的人。
苔絲自覺也覺得這番談話不能到此為止。她同那個搖切片機的人說,這位先生到這兒來看望她,她要陪他走一會兒,說完就跟德伯威爾穿過如同斑馬條紋的那塊地離開了。當他們來到田中翻耕過的部分時,他將手伸過去,想扶要一下苔絲,可是,苔絲就像沒有看到他一樣,徑自在犁壟上向前走著,。
“苔絲,你不肯嫁給我,不打算給我贖罪的機會了,對不對?”他們剛一走過犁溝,他就又問了一遍。
“我不能夠嫁給你。”
“為什麽呢?”
“你知道我並不愛你。”
“不過沒有關係,隻要你真正地原諒了我,天長日久,或許慢慢地你就會對我產生感情的!”
“這永遠都不可能。”
“為什麽要將話說得這麽堅決?”
“因為我愛的是別人。”
這句話似乎令他十分震驚。
“真的嗎?”他叫嚷著說,“別人?可是,難道你不知道在道德上什麽是正當的,什麽是錯誤的嗎?你不會良心不安嗎?”
“不,不,不——不要再說了!”
“無論怎樣,你對你說的那個男人的愛可能隻是一時的衝動,你會克服掉這種感情的——”
“不——我不是一時的衝動。”
“是,我說是!怎麽會不是呢?”
“我不能告訴你。”
“你不要撒謊,必須要和我說真心話!”
“那好吧,我告訴你——我已經和他結婚了。”
“啊!”他驚叫了一聲,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苔絲,說不出話來了。
“我本來不打算對你說,我本來不打算說的!”她解釋說,“在這兒,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最多也隻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點兒。所以,請你別再繼續追問了,好不好?你要明白,如今我們已經形同陌路人了。”
“我們是陌路人,是這樣的嗎?陌路人!”
他的臉上有那麽一瞬間閃現出往日挖苦人的表情,不過,最後他還是堅強地克製住了。
“那個人就是你的丈夫嗎?”他用手指著那個搖切片機的那個工人,表情很不自然。
“那個人,”她自豪地說,“我想不可能吧!”
“那麽,誰是你的丈夫?”
“請你不要問一些我不願意讓你知道的事!”她乞求他,她說話時,抬了起頭,被眼睫毛遮蔽住的眼睛閃動了一下。
德伯威爾頓時心煩意亂起來。
“但是我問你這些也都是為了你好!”他反唇相譏說,“天使們啊!上帝寬恕我用這種稱呼——我發誓,我到這兒來,都是想著為你好。苔絲,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受不了!真的,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人長過像你這樣的眼睛!唉,唉——我不能被你迷惑,被迷惑了我就糟糕了。我起初還以為我對你一點兒感情也沒有了呢,誰想到我一看見你,怎麽就又舊情複燃了呢!可是,我覺得,如果我們兩個人能夠結婚,那麽我們兩人的罪孽都會沒有了,都會得到靈活的潔淨了。‘不相信神的丈夫由於妻子相信神而得善,不相信神的妻子由於丈夫相信神而得善’,我對自己就是這樣說的。可是現在,我的這些打算都成了泡影,我隻有忍受失望的痛苦了!”
他盯著地麵,陷入了苦苦的思索之中。
“結了婚了!結了婚了!……算了,既然如此,”他又說,說話的時候很平靜,同時,緩緩地將結婚許可證撕成了兩半,放在衣兜口袋中,“既然我不能跟你結婚,但是我也想對你本人和你的丈夫做點兒什麽事兒——不管你的丈夫是哪位。本來有很多話,我特別想要問問你,可是,既然你不想讓我問你,我當然就不便再問了。不過,假如我認識你的丈夫,那麽,我為他和你作一些事,豈不就更加容易了嗎?他也住在這兒的農莊上嗎?”
“不,”苔絲低聲說道,“他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很遠嗎?他沒有跟你在一起嗎?他是怎麽做丈夫的啊?”
“啊,不要說他的壞話!都是因為你的原因,他已經知道了……”
“哦,原來是這樣! ……那真的是太不幸了,苔絲!”
“是很不幸。”
“難道他就這麽狠心地不要你了,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幹這樣的活!”
“他並沒有讓我留在這兒幹活!”她喊道,為那個不在她身邊的人激烈地辯解,“這都是我自己的安排!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在這裏幹活!”
“那麽,他寫信給你嗎?”
“我……我不能告訴你。這全部是我們之間的私事。”
“當然,這說明他並沒有給你寫信。你現在是一個被人拋棄了的女人啊,我美麗的苔絲!”
這時德伯威爾因為一時衝動,忽然轉過身子,拉住了苔絲的手。苔絲手上戴著褐色的手套,他隻抓住了她戴著的皮手套的手指,一點也沒有碰到裏麵有血有肉的手。
“別這樣——別這樣!”她恐懼得尖叫了起來,一邊把手從手套中抽回來,好像從衣兜中抽出來似的,隻把個空手套留在他的手中,“哦,請你離我遠點,為了我和我的丈夫,為了你對於基督教的信仰,請你趕緊走開吧!”
“好,好吧,我這就離開,”他突然說,並把手套扔到苔絲的手中,轉身離開了。但他又轉過臉說,“苔絲,上帝作證,剛才我抓住了你的手,並非是假情假意地想欺騙你呀!”
地裏忽然傳來一陣嗒嗒的馬蹄聲響,有人騎著馬到了他們的身後,可是他們卻因為專心考慮著自己的事情,而沒有注意到。這時,有個聲音傳入她的耳朵:
“你他媽的今天跑到了這兒幹什麽,這個時候怎麽不去工作?”
農場老板戈洛彼大老遠就看到了這兩個人影,便騎著馬走過來看個明白,想要搞清楚他們在田中做什麽。
.“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和她說話!”德伯威爾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說話時帶著怒氣衝衝的表情,這種表情絕對不像是一個基督徒。
“怎麽了,先生!一個衛理公會的教徒和她有什麽相幹的呀?”
“這個小子是誰?”德伯威爾轉身向苔絲問道。
她來到德伯威爾的身邊。
“你快走吧——我求求你了!”她說。
“什麽!將你留在那個惡棍手中嗎?我一看他那長相就知道他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是不會傷害我的。他並沒有愛上我啊。過了聖母節,我就能離開這兒了。”
“那好吧,我隻能夠聽從你的吩咐了。可是……好吧,再見!”
苔絲覺得,同那個虐待她的人相比,這個保護她的個人仿佛更加可怕。而想要保護她的那個人無可奈何地離開以後,那個農場主仍然在責罵她,不過對於這種責罵,苔絲完全安然地忍受了下來,因為這種攻擊是跟性別沒有關係的。雖然此刻這個農場主鐵石心腸,並且如果他敢的話,他早就打她了,可是,由於她有了過去那番經曆,現在即使碰上這麽一個老板,都會覺得是一種解脫,是一種寬慰。她平靜地朝田地高處剛才工作的地方走去,專注地想著剛才跟德伯威爾見麵的情形,當戈洛彼騎的那匹馬的鼻子就快要碰到她的肩頭時,她都沒有覺察出來。
“既然你跟我簽了協議了,要在這裏工作到聖母節,那你一定得照著協議辦事才行!”他咆哮著說,“你這個該死的女人,忽東忽西的,真是不像話。該死!我可不是好惹的人!”
農場主這樣壓迫著苔絲,純粹是因為過去挨了克萊爾的那一拳,他懷恨在心,存心想要報複。他對待農田上其他的女工並不像是對她這樣,這個她也知道。因此,苔絲明白了這一點,一時之間心裏不由得想到,假如她是自由之身,能夠答應有錢的亞利克作他的太太,那她應該是什麽樣的一種情形呢?那她一定能夠出人頭地,不管對於此刻欺壓他的這個人,還是說對於好像看不起她的那整個世界,就都可以揚眉吐氣了。“可是,不,不能!”她氣喘籲籲地說,“我怎麽可能嫁給他!他太讓人厭惡了。”
這天晚上,苔絲拿出筆來,寫了一封信,想要寄給克萊爾,信上言詞誠懇,對於自己的遭遇和苦難一個字沒提,隻說她對克萊爾的愛始終不渝,但是,雖然表麵上盡管隻提到自己愛情的堅定,不過,任誰都能從字裏行間中揣摩出來,信上對愛情忠貞不渝的言辭當中,卻隱含著一種無法預測的恐懼——幾乎是讓人絕望的恐懼。但是,她寫著寫著,卻又不願意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因為她想起來,既然安其爾曾經要求過易絲,讓她和他一起到巴西去,那麽,他的心裏或許早就沒有自己這個人了。她將信放在她的箱子中,不知道這封信有沒有寄到她丈夫手中的那一天。
從那以後,苔絲每天都艱苦繁重的工作著,一直工作到了聖燭會[①基督教教會的一個節日,日期是2月2日,是聖母瑪利亞清淨節。由於一年之中,祭壇上或者其他的祭神用的蠟燭,都在這天加以祝福,以此得名。
]①。這個會對於農田的工人們來說,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原來簽訂聖母節之後整年的協議就是在這一天。凡是想要跳槽或者換工作的工人,都要按時到郡城中去趕這個會。幾乎所有嶺庫淮的工人,都想要逃開這個地方,因此一大早人們就都出發向郡城中去了。從那兒到這兒,一路上都是山道,有十一二英裏路程。苔絲本來也準備在這個結賬期離開這兒,可是,她卻是沒去趕會的那幾個人之一,因為她心中還懷有一種渺渺茫茫的希望,盼著到了那個時候,能夠發生一件什麽湊巧的事,她就不必再到田中去工作了。
那是二月裏的一天,天氣晴朗。這時,的確算是很溫暖了,幾乎讓人覺得好像冬天已經過去了。她在住所中,還沒有吃完午餐,便看到了德伯威爾的影子,將窗戶遮黑了,此時她寄寓的那個人家,就隻剩下她自己一個人了。
苔絲慌忙地跳了起來,可是那位客人已經敲起門來了,如果她想起身逃脫,似乎沒有道理。德伯威爾敲門的神氣和他來到門前的態度,與苔絲上回見到他的時候相比,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差別。他似乎對於這種行為有些羞愧。她本來打算不給他開門的,可是不開門也似乎沒有道理,因此她便起身前去,打開了門閂,接著便又匆忙轉身回到屋裏。德伯威爾走了進來,看到苔絲之後,先是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然後向本來發熱、再加上由興奮而發紅的臉上擦了一把,顯出萬分無奈的樣子,說:
“苔絲——我真是受不了了!我以為,最起碼我得過來看看你,問問你的情況。我跟你說實話吧,我在星期天見到你以前,根本就沒有想到過你。可是,現在我不管如何咬牙、怎麽橫心,腦子裏總是無法擺脫掉你的影子。你這麽好的一個女人,會害了我這麽一個壞男人,好像不會有那樣的事,可是,確實有那樣的事。苔絲,我希望你能夠為我祈禱祈禱!”
他那一副竭力抑製著滿腹牢騷的樣子,任憑誰看來,幾乎都會同情他,但是,苔絲卻不為所動。
“我怎麽能夠會為你禱告呢?”苔絲說,“現在,我根本就不相信,主宰天地世界的神,會因為我的禱告而改變它的安排!”
“你真是那麽想的嗎?”
“是。我本來並不是那麽想的,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改變了。”
“改變了?是什麽讓你改變的?”
“如果要非說不可的話,我就告訴你,是我的丈夫。”
“哦——你丈夫——你的丈夫!聽起來很奇怪!我記得上一次你仿佛也提過這種話。對於這個問題,你是真的相信嗎,苔絲?”他問道,“你似乎不相信宗教,這可能是因為我的緣故。”
“不,我有信仰。我隻是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
德伯威爾疑慮重重地看著她。
“那麽,你覺得我走的這條路是完全錯誤的嗎?”
“多半是錯誤的。”
“嗯——本來我還覺得很有把握的。”他心神不安地說道。
“我相信山上訓示[①山上訓示是指耶穌基督在山上對他的教徒講的一次道,主要內容為愛。山上訓示是基督教倫理的根本。
]①的精神,我的丈夫也是這樣的——但是,我不相信……”
於是她列舉了自己所不相信的事情。
“其實,”德伯威爾冷淡地說,“隻要是你丈夫相信的你都相信,隻要是你丈夫反對的你都反對,而你對於你自己,沒有一點自己的見解,沒有一點自己的推論。你們女人就是這個樣子。你在精神上已經成為他的奴隸了。”
“那是因為他什麽都懂得呀!”她洋洋得意地說,她對安其爾·克萊爾表現了出絕對的信任,實際上最完美的人也不配受到她那樣的信任,更何況是她的丈夫呢。
“沒錯,可是你不應該把其他人的消極意見全盤照搬過來啊。他一定是一個有意思的人,竟然把這種懷疑論傳授給了你。”
“他從來沒有將他的觀點強加給我過!他也從來不和我爭論這個問題!不過,我能感覺得到,他對他的觀點進行過一番深入的研究,而我卻根本就沒有下功夫,所以他的看法總是比我的看法要高明的多。”
“他平常說些什麽呀?他一定跟你說過他的一些觀點吧?”
她靜靜地想了一下,她的記憶力很好,安其爾·克萊爾平時講的話,雖然她還不能明白那些話的內涵,她也將它們記住了,她回憶起她聽到過他使用過的一個犀利無情的三段論推理,那是有一次他們在一起時,他同往常那樣一邊思索一邊說出來的。她便將他說的話照樣說了出來,連克萊爾的說話方式和腔調也都模仿得絲毫不差。
“你再說一遍。”德伯威爾要求苔絲說,雖然他剛才一直在聚精會神地聽著。
苔絲又說了一遍,德伯威爾也一邊琢磨一邊跟著她念。
“沒有其他的話了嗎?”他立刻又問道。
“他又一次還說過一些這樣的話,”於是,她又講了一段話——在從《哲學辭典》到赫胥黎的《論文集》[①出版於1764年的《哲學詞典》是法國作家伏爾泰的作品。出版於1884年的《論文集》是英國生物學家和哲學家赫胥黎的作品。]①中,都能夠找出很多跟這段話類似的內容。
“哈——嗬!你是怎麽記住這些的啊?”
“我想要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可是他並不希望我這麽做。我便設法引導他說出他的一些想法。我不能說我完全明白了他的思想,可是我認定他的思想是正確的。”
“哼!你自己什麽都不懂,還想教訓我呢!”
他埋頭思索著。
“因此,我在思想方麵同他保持一致,”她又繼續說,“我不想讓自己跟他有差別。對他好的,對我也必定是好的。”
“他知不知道你和他一樣,也是一個大異教徒?”
“不知道,就算我是一個異教徒,我也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好了——總的來說,你現在的處境還是比我好得多了,苔絲!你原本就認為你不該去宣傳我的教義,所以你不讚成這種教義並不會覺得良心上有所不安。而我認為我應該去宣傳我的教義,可是,我又像個魔鬼一樣,一邊相信一邊哆嗦,因為我突然放棄了我應該宣傳的教義,而壓製不住對你的一片癡情了。” ,
“怎麽哪?”
“唉,”他直截了當地說,“今天,我大老遠的來到這裏,就是為了看你的!事實上,我從家裏出發是去卡斯特橋集市的,今天下午兩點半,我應該站在那兒的一輛大車上傳道,那兒的教眾此刻正在等著我呢。瞧,這是通告。”
他從胸前的口袋裏取出來一份通告,上麵印著集會的日期和地點,通告上麵表示在這個集會上,他——也就是德伯威爾,將要在那兒布道。
“可是,你現在怎麽趕得上呢?”苔絲看了看鍾說道。
“我去不了那兒了!因為我已經到這裏來了!” .
“怎麽,你不會是真的答應到那兒去布道?可是……”
“沒錯,我的確準備好了要去布道。可是我去不成了——因為我一心一意隻想來看一個人,一個我過去看不起的女人。不,不是看不起的女人,實際上,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如果我看不起你,我現在就不會愛你了!我之所以沒有看不起你,是因為你能出汙泥而不染,你一明了了當時的情況,就馬上決定了離開我,而不留在那兒當我的玩物。因此,如果在這人世間,有一個我一點也不鄙視的女人,那就是你了。可是,你現在卻應該瞧不起我了!我原來以為,我是在山上禮拜,現在我才發現,我依然在林中供奉[②“山”在《舊約》中,多指上帝所居之地,“林”是腓尼基人和迦南人的神,以色列人祀奉這種神。這句話是說他們舍自己之正神而祀他人之邪神的意思。
]②!哈!哈!”
“哦,亞利克·德伯威爾!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是怎麽了?”
“怎麽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索然無味的鄙夷之意。“你確實沒有故意幹任何事情。可是,你是讓我再次墮落的原因,雖然是你無心製造出來。我捫心自問,我真的是那種‘腐敗汙穢的奴隸’嗎?我真的是從汙濁中脫身之後,又重入汙濁、不能自拔,結果搞得比先前更糟嗎?”說到這兒,他把手放在苔絲的肩膀上。“苔絲,我的好姑娘,在我這次見到你以前,我至少是走上拯救世人的道路了!”他一邊說著,一邊一反常態地肆意地搖晃著苔絲,好像她是一個小孩子似的。“你為什麽又要來**我呢?在我沒看到你以前,我已經下了一番決心,可是你那雙眼睛和你那兩片嘴唇太蠱惑人了!真的,自從有夏娃以來,就再沒有人有過你那樣迷人的嘴唇兒!”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同時從他那黑眼睛裏射出一股子熱烈的無賴神情。“你是個狐狸精,苔絲!你就是親愛而該死的巴比倫女巫——我這次看到你,不管怎樣,也不願擺脫你了!”
“是你來這兒看我的,我沒辦法讓你不再看見我的呀!”苔絲一邊說著一邊往後縮。
“這個我明白——我再重複一次,這不能怨你嗎?可是,事實卻是這樣的。那天,我劍到你在農場受到欺負,又想到在法律上我並沒有保護你的權利,想到我不能夠得到那種權利,我都快要瘋掉了!我想保護你,而有那個權利的人卻仿佛徹底拋下你不管了!”
“他雖然不在眼前,但請你別說他的壞話!”苔絲情緒激動地大聲嚷著,“不要敗壞他的名譽——他可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呀!啊,你趕快離開他的女人吧!免得傳出什麽醜聞,而辱沒了他的名譽!”
“我走——我走,”他說著,仿佛一個人剛從迷人的夢中醒來似的,“我本來答應要到集會上去為那些愚蠢的醉鬼們傳道的。我這是第一次開了這麽大的一個玩笑。在一個月以前,看到這樣的事情我就會被嚇死了。我要離開你——我起誓——還要——啊,永遠也不再來找你。”,忽然,他又說,“讓我抱一抱你吧,苔絲——隻此一次!看在我們原來老交情的份上,你就讓我抱一次吧……”
“現在,沒有人保護我了,亞利克!另一個體麵人的名聲可就在我的手中攥著呢——你想一下——你還有沒有羞恥之心!”
“呸!可是,說得也對——說得也對!”
他緊緊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恨自己沒有骨氣,在他的眼神當中,既缺乏世俗的信仰,也並沒有宗教的信仰。本來自從他改過自新之後,過去那些常常發作的熾熱欲望,似乎都變成了僵屍,靜靜地躺在他臉上的曲線之間,此時又好象都在蠢蠢欲動了。他走出去時,遲疑不定、戀戀不舍。
雖然德伯威爾聲明,他今天的失約僅僅是一個信徒重新墮落,可是,苔絲從安其爾·克萊爾那兒學來的那些話,卻深深地印到他心裏。他離開苔絲以後,依舊還是那樣。他往前走去的時候,不聲不響,仿佛是過去並未夢想到,他自己的主張,也許沒有理由堅強的維護,現在一下子發現了這一點,精神不由自主的麻木了。他之前那種一時衝動的醒悟、改過、皈依正教,本來就跟理智完全沒有關係。那也許僅僅是一個性格輕浮的年輕人,見母親一死,一時受到震撼,突發奇想,尋求新的精神寄托罷了。
在德伯威爾波濤洶湧的情感大海中,苔絲投下了這幾滴清冷的邏輯以後,原本他那滾滾沸騰的熱情,就又冷卻了下來,變為停滯不動的汙濁了。他一邊把苔絲學來說給他聽的那幾句結晶一般的話,一遍遍地琢磨著,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那個聰明的家夥,一點都想不到,他對她說的這些話,或許就是為我跟她重敘舊情開辟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