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那就陪他們好好演一出戲
客棧房間內,燭火搖曳。
裴戰坐在案前,麵前攤開著從陵州府衙帶回來的厚厚幾冊賬本以及兵器工坊物料出入的記錄。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左譽端上一杯熱茶,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卻工整無比的賬目,眉頭緊鎖,低聲道:“大人,這賬目……屬下愚鈍,來回看了幾遍,進出數目嚴絲合縫,物料損耗合乎常理,批核印章齊全。”
所以他有些不太明白,這樣的賬冊為何會使得自家大人來回翻閱,“這賬目簡直……簡直幹淨,屬下實在看不出任何破綻。”
裴戰沒有立刻回答,修長的手指劃過一行記錄某項精鐵入庫的數字,指尖在那一筆一劃都極其規整的字跡上輕輕敲了敲。
“破綻?”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破綻就在於它太幹淨,太完美了。”
正因為太幹淨,完美到讓人看不出絲毫破綻,才值得讓人深究它。
他抬起頭,看向左譽:“你管過庫房,也經手過賬目,應當知道,再嚴謹的流程,再細心的人,也難免會有疏忽錯漏,”
“筆誤、實物與記錄微小的偏差、臨時急用導致的非常規出庫……這些都需要塗改、批注、另附條陳來說明,這才是活生生的、有人氣兒的賬本。”
當然,這才是一本正常的賬本。
就好比他查案無數,翻閱的賬本也不計其數,好的賬本,精心設計過的賬本,他都看過。
隨即,他又拿起另一本,隨手翻了幾頁,指尖點過那些毫無瑕疵的頁麵。
“但你看看這些,從年初到歲末,數十萬斤的鐵料、炭火,成千上萬的箭簇、刀坯,進出記錄竟無一處修改,無一絲錯漏,每一筆都完美得像是預先知道要給誰看一樣,這可能嗎?”
不僅如此,連手指翻頁的處的痕跡都不曾有過,顯然是新的。
左譽頓時恍然,倒吸一口涼氣:“大人的意思是……這根本就不是日常記賬的那本,這是他們提前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專門做出來應付核查的假板賬。”
“真正的賬目,恐怕早已被藏起!”
不過,要真是這樣的話,想要繼續往下調查,隻怕是沒有這麽簡單了。
而真正的賬本,恐怕也沒有這麽容易就能查到。
“不錯。”裴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鄭大人如此痛快地將賬本交出,無非是想告訴我們,陵州一切如常,賬目清晰可查,並無私鑄兵器之事。”
“也就是說他希望我們看著這無懈可擊的賬本,得出查無實據的結論,然後盡快離開陵州。”
他放下茶盞,語氣漸冷:“他越是急著想讓我們走,就越是證明,這陵州城裏藏著的秘密,見不得光,而且,恐怕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驚人。”
不過,這也跟他預料的沒有差別。
可要是陵州幹淨的話,他也不會來了。
左譽麵色一緊:“那……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對方顯然已有防備,我們若明著查,恐怕寸步難行,還會打草驚蛇。”
既然對方已經做足了準備,怕是就會限製他們的手腳,所以他們若是想要查找真正的線索,怕是沒有這麽容易了。
裴戰目光重新落回那本假賬上,眼底掠過一抹冷意:“既然鄭大人希望我們相信這本賬,希望我們覺得無事發生,那我們就……如他所願。”
“大人的意思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裴戰指尖點著賬本,“明日,我們就拿著這本賬,去府衙請教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
“做出被賬目難住、逐漸失去耐心的樣子,讓他們覺得,我們已經被這完美的假象困住,即將無功而返。”
說著,他合上假賬本,“而暗地裏,讓我們的人,從完全不同的方向入手,不去碰他們嚴防死守的工坊和賬房……去查查最近半年,陵州城內外的車馬行、鏢局、甚至……棺材鋪。”
“查一查大量礦石、炭火是如何憑空運進來的,那些造好的兵器,又是如何消失的,總有痕跡,是他們抹不掉的。”
“是!屬下明白!”左譽精神一振,立刻領命。
裴戰看著窗外陵州的夜色,目光仿佛要穿透這沉重的黑暗:“鄭大人想演一場戲將我們送離陵州,那本官就陪他演下去。”
翌日。
鄭大人見裴戰又來了府衙,不由得眉頭一蹙,然後轉頭看向師爺。
要知道昨夜傳消息來說,今日裴戰要去實地勘察,怎又回到了府衙。
“小人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師爺無奈道。
鄭大人收回視線,換上那副假笑迎了上去,“裴大人可是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
“沒事,不過就是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想要問問記錄賬本的先生,以及相關看守之人罷了。”裴戰說得雲淡風輕。
鄭大人聽聞,倒是也沒有多想,畢竟這也是正常流程。
再說了,該提醒手下的人也都提醒了,相信裴戰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麽花來。
頓時,他轉頭對師爺說道:“還愣著作甚,還不快按照裴大人所說的把人都找來,讓裴大人問話。”
隻是,他卻沒有想到裴戰詢問的問題,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不免讓人聽著都有些犯困了。
然而,他還得繼續跟著裴戰左右,當真是讓人有些頭疼。
他不知道裴戰到底有多可怕,但他知道裴戰到底有多磨人。
“鄭大人,這是累著了?”裴戰看鄭大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鄭大人順著裴戰的話便說道:“不瞞大人,下官近日身體欠佳,讓裴大人見笑了。”
“不過裴大人放心,隻要裴大人一句話,下官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裴戰蹙眉,“這怎麽使得,還是鄭大人的身體要緊,如此鄭大人還是先回去休息吧,畢竟我這兒也就快結束了。”
鄭大人心裏自是高興的,可表麵上,還有些為難,“那下官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待鄭大人走後,裴戰臉色驟然突變。
轉頭看向眼前這幫人時的眼神頓時犀利起來,“本官勸你們想清楚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