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秘辛

第一章 帝王秘聞

君臣民如父子:李世民如何打造大唐盛世

貞觀六年三月,太宗巡幸九成宮。與他同行的除了皇後及其後宮的妃嬪,還有侍中王珪、右仆射李靖、秘書監魏征等人,房玄齡則留守京城。在九成宮逗留期間,傳來吐穀渾侵犯蘭州的消息,太宗命蘭州的州兵擊退了吐穀渾。但吐穀渾的侵犯行為卻引起了太宗的警惕,他把李靖找去,對他說:

“公擊敗突厥之後,曾對朕說過,五十年之後當憂北方。可是,擊敗了突厥,北方是沒什麽事了,可是西方又冒出了個吐穀渾,這吐穀渾倒是一直沒有臣服我大唐的,當然,朕不擔心它現在能夠鬧出什麽事情,隻是以後吐穀渾會怎麽,公的意見如何?”

李靖回答說:

“臣的意見是,吐穀渾從武德年間就屢屢侵犯我們的邊境,他們居住在山地,不好一網打盡,柴紹大將軍幾次擊敗了他們,可是還沒有完成降伏他們。不過,這個吐穀渾鬧不起波瀾,這個釘子早晚要拔掉的。倒是北方的薛延陀,它在血統和傳統上與突厥近似,也同樣具有侵略性,我們要保持對它的警惕,現在它夠不成對我們的威脅,但不能保證它的將來會怎麽樣。”

太宗點了點頭,說:

“公說的對,現在無事,但要防患於未然。”

長樂公主將要下嫁長孫衝,太宗因為她是太後所生,特別厚愛她,敕令有關部門以兩倍於永嘉長公主贈送嫁妝。永嘉長公主是高祖的女兒,下嫁寶奉節。按照製度,長公主的品位為正一品。等於說長樂的出嫁規格超過了她的長姑姑。這件事情被魏征知道了,他向太宗提出:

“過去的時候,漢明帝想要分封皇子,說:‘我的兒子怎能與先帝的兒子相比!’所以,命令所有的兒子都以他們的叔叔楚王、淮陽王一半的規格來分封。這在曆史上傳為美談。長公主與長樂公主的關係,與漢明帝所說的有什麽不同之處呢?可是,陛下打算送給長樂公主的嫁妝,雙倍於長公主。天子的姐妹為長公主,天子的女兒為公主,既加‘長’字,就應當尊貴於公主。當然,長樂公主是皇後所生,陛下特別愛她,這個我們都知道,但是,情雖有殊,而義無等差。若令公主之禮有過於長公主,從道理上來說恐怕不可以,實願陛下思量。”

太宗聽了,然後覺得有理,卻又覺得不好意思,隻好說:

“唔,唔,公提醒得好,朕差點忘了這個分寸了。”

可是,太宗心裏還是覺得有點別扭。回到寢宮之後,太宗把魏征的話給皇後講了一遍,皇後歎息道:

“妾聽說陛下特別尊重魏征,不知其緣由。今天看到他引入禮儀以抑製人主之情,才知道這是真正的社稷臣啊!妾與陛下結發為夫妻,曲蒙恩禮,情意深厚,每次要說話的時候,尚且先要看陛下的顏色,不敢輕犯威嚴,何況作為朝中大臣,與君主情疏禮隔,還能夠如此地抗言直諫,陛下不能不從啊!所以,在過去,韓非管這種情形叫做‘說難’,東方朔稱其為‘不易’,的確是很有相似之處啊!忠言逆耳,卻有利於行。有國有家者深知要急,采納了則天下得以治,杜絕了則政治昏亂,妾願陛下細詳品察,則天下幸甚。”

太宗聽皇後這麽講,心裏更加踏實,覺得魏征是一個真正的忠臣,說:

“皇後這麽一講,朕就更有理由聽從他的了。朕也在想,如果他不是一個忠臣,他便犯不著這樣犯顏進諫了,明明知道這麽說會讓朕感到不高興,但仍然要講,這就是一個忠臣對國家社稷所必須要擔當的責任。事情顯然不是一點嫁妝的問題,而是朝廷,甚至皇族家庭裏麵有沒有公平,遵不遵守禮則的問題,所以,事情看起來雖小,但牽扯的麵可就大了。你說,是不是應該表彰他的行為?”

皇後說:

“表彰,方能助長朝廷的正氣。”

“那好,來人,傳朕的口諭,命拿五百匹布帛,送到魏征的住宅去,就說朕為他的正直之言獎賞他的。”說完,太宗又拿起了筆,在一張紙上寫下:

“聞公正直,乃今見之,故以相賞。公宜常稟此心,勿轉移也。”

寫好後,太宗對內官說:

“把朕這張紙附上一起送過去。”

“是,陛下。”內官答道。

這下太宗才釋了懷,對著皇後笑著說:

“朝中人士總說,‘陛下聖明’,朕卻認為‘皇後聖明’。”

皇後立刻反應道:

“陛下可是別折殺愚婦了。”

貞觀六年三月,太宗罷免了侯君集的兵部尚書。侯君集做了兵部尚書之後,就與右仆射李靖有些不合了。侯君集因為才兼文武,又在玄武門事變中立過功,有些自命不凡,這很讓他的上司李靖看不慣。而在知兵與知書這兩個方麵,他都不能夠說比李靖才高,可是李靖向來低調,即便打敗突厥,活捉了頡利,他也像個從未立過功的人一樣平常,如今是宰相,他也不多言,不多語,在朝廷裏皇上問事的時候,他通常都是寡言少語的。而侯君集則不同了,他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似的,喜歡炫耀,做了兵部尚書,目中就少人了,誌高氣揚,騎馬過李靖的府上,竟然都不知道,還是隨從提醒他,才知道剛過了李靖的宰相府。這事讓李靖知道了,他當即就說:

“這小子有異誌,將來可能是朝廷的禍害。”

不過,在太宗看來,侯君集的確也是個可造之才,用人在於用人之長,不能把這個才高的人埋沒了。他讓李靖教侯君集兵法,李靖也的確教了他很多,但是,侯君集卻不滿意,認為李靖留了一手,並沒有把全部的本事教給他,於是,侯君集向皇上奏了李靖一本,說:

“陛下,臣以為李靖將要謀反。”

聽到這個話,太宗覺得很吃驚,問:

“你說李靖要謀反,有根據嗎?”

“陛下要他教臣兵法,可是他把用兵的一些隱微之處不教給臣,這不是想要留一手好謀反嗎!”

“這不足為據。你想跟他學本事,就要謙遜一些,用心體會。不能說人家沒教你足夠的本事,就說人家要謀反。謀反這個詞萬不得濫用,如果朝廷裏麵對誰不滿意,都說人家要謀反,豈成道理?”

侯君集討了個沒趣,怏怏地退了出去。雖然打發走了侯君集,但太宗還是覺得李靖有不是之處,為什麽教人兵法要留一手呢?難道是怕侯君集超過了自己?他覺得還是有必要批評一下李靖。次日早朝過後,太宗把李靖留了下來,對他說:

“朕讓公教侯君集兵法,你為何不把真本事教給他呢?他現在是兵部尚書,朕讓公教他兵法,就是為了國家之用,教他一半,何以統兵?”

李靖卻不服氣,一向不言人長短的他,這次既然皇上追問,他不能不說了,他說道:

“陛下,不是那麽回事情。方今中原無事,國內安定,臣所教他的東西,足可以製服四夷的了;而他想要窮盡臣的兵術,這是侯君集有謀反的企圖。”

太宗剛剛教訓了侯君集隨口說李靖有謀反的企圖,現在李靖卻又反唇相譏,說侯君集有謀反的意圖。對此,他又不得不拿同樣的話來說李靖了:

“算了,公也不要隨意說他想謀反,這個罪名可大著呢!”

不想李靖卻認真地回複說:

“臣就是這麽認為的。”

太宗知道李靖不是隨意說話的人,當李靖重複剛才說過的話時候,太宗心裏一怔。然後卻說:

“好了,這件事情不要張揚出去了。這個侯君集的棱角倒是需要磨一磨了,先免除侯君集的兵部尚書,讓他回去做他的左衛將軍吧!”

李靖站在那裏沒有做聲。過了兩天,太宗就下達了詔令,免除了侯君集的兵部尚書職務。

免了侯君集,太宗又下詔,令魏征以秘書監的身份檢校侍中,也就是執行侍中的職責,這是為了讓魏征更多地參與朝政,當然,這也是太宗給自己在身邊安插了一個專愛挑刺的人。

貞觀六年四月,襄州都督張公謹卒。張公謹乃是太宗的愛將,不僅英勇善戰,而且頭腦清楚,是非分明。當年玄武門事變之際,在太宗尚且有點猶豫之際,他義無反顧地支持太宗采取行動。貞觀初,他任代州都督,實行軍事屯田,減少了朝廷軍需糧草的遠途運輸;也是他提出可討伐突厥的六條理由;征伐突厥,他作為李靖的副將,與李靖一道在萬裏沙場,三戰三捷,徹底擊敗突厥。現在,張公謹作為襄州都督,政績顯赫,在任上去世,年方四十九歲。這不能不讓太宗傷心。出殯的時候,太宗要親自出場,哭悼張公謹。禮部方麵正式向太宗提出:

“日在辰,不可。”

太宗卻說:

“君臣如同父子,情感發自內心,有什麽好回避的?”

接著,他果然出場哭悼張公謹了。皇上的這一行為,卻影響了朝野的情緒,人們都認為皇上仁慈厚道,在這樣的朝代裏當差是值得的。

這個時候,西突厥派遣使者前來朝貢。西突厥在風俗、語言上與北突厥相似。在統葉護可汗的時候,比較強盛,擁有幾十萬軍隊,稱霸西域各國,但總體實力不及北突厥。武德八年的時候,西突厥遣使來長安,請求與大唐通婚。高祖與裴矩商議,裴矩說:

“如今北寇方強,國家應當遠交近攻,臣以為應當許可西突厥的通婚請求,這樣可以牽製北突厥頡利。”

於是,高祖在口頭上許可了通婚的請求。但是,當頡利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放出話來,如果西突厥想要迎娶大唐的公主,那麽必須經過北突厥的地盤,北突厥將扣留公主及其使者。這件事就此作罷。後來,統護葉被他的叔叔莫賀咄所殺,莫賀咄自立,稱屈利俟毗可汗。貞觀四年,莫賀咄派遣使者前來長安,請求通婚,太宗沒有同意,卻給莫賀咄下了一道詔令:

“突厥方亂,君臣未定,何遽婚為?各敕其部落毋相侵。”

莫賀咄原先為小可汗,現在稱大可汗,但其權力來自弑君,所以各個部落並不臣服。統葉護的兒子逃到康居,為康居的泥執擁立為乙毗缽羅肆葉護可汗。如此,西突厥就有了兩個可汗,各自實行分治。後來,泥執又幫助肆葉護可汗滅掉了莫賀咄,擁立肆葉護可汗為西突厥大可汗。肆葉護可汗一旦確立了地位,就發兵北討特勒、薛延陀,結果反被薛延陀所敗。

然而,這個肆葉護可汗心地狹小,妒忌賢良,他先是把對國家最有功勞的乙利小可汗殺了,還滅了人家的一族。爾後,他又把矛頭指向幫助他登上大可汗位置的泥執,試圖謀殺他。泥執事先得到消息,逃到了焉耆。肆葉護的無道引起了國民的反感,結果他被國人趕到了康居,憂懼而死。國人迎接泥執為咄陸可汗。泥執的父親叫做莫賀設,在武德年間出使過大唐,與太宗交好,盟約為昆弟。現在泥執作為西突厥的可汗,派遣使者前來長安,不敢稱可汗號,表示要歸附唐朝。太宗派了鴻臚少卿劉善因前往西突厥,號泥執為 “奚利邲咄陸可汗”,賜給他突厥傳統的象征物“鼓纛”,並送彩段近萬匹。泥執非常高興,這等於說他取得了天可汗的認可了,是一個合法的大唐屬下的小王朝,這是他的前輩們想做而沒有做到的事情,那個時候因為北突厥很強大,把他們阻隔在萬裏之外了。泥執又派了使者前來向天可汗謝恩。

西突厥歸附唐朝了,與西突厥相連接的焉耆王突騎支不久也派了使者來長安入貢。

卻說太宗從九成宮返回京城,在路上,有宮廷裏的人在湋川縣官舍下榻,剛剛落腳,李靖和王珪也到了,縣裏的官員看到是宰相到了,就隻好把宮裏的人移到別處,把地方騰出來給宰相住。但這件事很快就被宮裏的人告到太宗那裏去了,太宗很是惱火,說:

“難道隻有李靖、王珪作威作福嗎?為什麽對待李靖這麽禮遇,卻可以輕慢我的宮人?”

一氣之下,太宗叫禦史把湋川縣的官員查辦了,罪名是輕慢皇宮。這個罪名一旦落實,可是就罪莫大焉了。隻是太宗的口諭剛下達,魏征說話了:

“陛下,這恐怕不妥。李靖、王珪是陛下的心腹大臣,而宮人隻是陛下身後的賤隸。論其各自的職責,其事理上完全不同。再說,李靖等人出外,外地的官吏仿照在朝廷的規則,不是有意輕慢宮人。朝覲的時候,陛下要下問民間疾苦,那麽宰相等朝廷官員就要會見地方官員,地方官員也不可能不謁見宰相等。而宮人除了為陛下供養之外,不可能參與國家政務。所以,地方官員要禮遇宰相等朝廷官員,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如果以此來加罪,恐怕不利陛下德音的播撒,反而讓天下人對陛下的加罪行為感到不理解。”

太宗想了想,說道:

“嗯,還是公說得對,朕又差點做錯事了。”說完,他馬上又下達了另一道旨令:

“算了,不要去追究那些人了。”

回到了臥房,他對皇後談起了這件事情,自我感歎說:

“看來,我還真是離不開這麽個人,既挑你的刺,也在千均一發之際敢於對著你說不,說你做錯了事。任憑你怎麽發火,他依舊是那個冷峻、不退讓,這讓我時常都感到害怕。”

皇後則說:

“好在陛下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冷峻,反倒是陛下的火氣被這個人的冷峻澆滅了,避免了火頭上做錯事。”

“我是無可奈何。”

說完,太宗和皇後都會心地笑了。

因為安排住宿而鬧出的官司剛才平息,可是這一趟九成宮之行招惹的麻煩卻還沒有了結。太宗一行人回到了長安,就有人舉報,一同前往九成宮的右衛將軍陳萬福,在回京城的路上,違法在沿途的驛站索取了幾石麥麩。禦史把狀子遞交到了太宗的禦案上了,太宗看了之後,不高興地說:

“怎麽就這麽賤呢?堂堂一個皇宮右衛將軍,竟然貪圖幾石麥麩,難道他家裏就缺這石麥麩嗎?”

禦史說:

“陛下,他肯定不是家裏缺少這幾石麥麩,而是他的心裏缺少這幾石麥麩,大凡貪官都有一個貪的內心需要,即便他家裏什麽也不缺少,他還是想要貪。”

“朕看也是,我就不相信他真得很需要這幾石麥麩,即便很需要,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份呀!”

“那該怎麽處理這件案子呢?”禦史問。

太宗回答說:

“你去叫人準備幾石麥麩,送到這裏來。”

“陛下,您這是……?”禦史不解地問。

“他陳萬福不是想要麥麩嗎?你去叫陳萬福來,就說朕要賜他幾石麥麩,讓他從這裏扛回家去。”

“陛下,這,這是不是不妥?這會讓他感到羞辱的。”

“他這是自取其辱。他要知道羞辱了,就知道自尊了。不要多說了,趕快去辦吧!”

“是,陛下。”

說完,禦史退了出去。這件事很快在朝野傳了開去,人們都知道皇上痛恨貪官,尤其是類似這種貪了小便利而丟了人格的人,為人所不恥。

這一天,太宗在丹霄殿宴請三品以上的朝臣,大家爭相進酒,頌揚皇上的武功文治等非凡的業績,太宗卻不以為然,他從容地對大家說:

“如今,中外乂安,這都是公卿之力,不能把功勞都歸於朕,離了大家,朕什麽也做不了。你們想一想,當年隋煬帝也是威加夷夏,頡利橫跨北荒,統葉護雄居西域,怎麽樣呢?如今都覆亡了,這是朕與公卿等共同目睹的事情,由此看來,不可以強盛而矜驕自滿啊!”

群臣都稱頌陛下聖明,有遠見。長孫無忌作為司空,座位靠近太宗,在大家閑談之間,他對皇上說:

“王珪、魏征過去都是陛下的仇敵,想不到今日卻能夠同享此宴。”

不想太宗卻把嗓門提高了,說:

“魏征、王珪各自盡心所從事的事情,盡管他們當時是仇敵,所以,事後我要重用他們。然而,魏征每次提出諫言的時候,如果我不聽從他的,我與他說話的時候,他總不應對。”

顯然,太宗是想讓在座的人都聽到。看到魏征也在傾聽著自己說話,太宗便對著魏征問:

“魏征,你說說,這是為什麽?”

魏征想了想,回答道:

“臣以為事情有不妥當的時候,所以才提出諫言。陛下不聽從,如果臣應答,臣不能對陛下說‘不是’;可是臣要是說‘是’,那麽便是順從了陛下,事情便會按照陛下的意見行使了,臣的諫言沒有起作用。所以,臣不敢應對。”

太宗則說:

“先應對,然後再提出諫言,又有何妨?”

魏征對答:

“上古的時候,帝舜告誡群臣:‘爾無麵從,退有後言。’臣心裏明明知道不對,而嘴裏卻應答陛下,這就是麵從了。這哪裏是稷、契事帝舜之意呢!”

太宗聽了大笑起來,說:

“人們都說魏征舉止疏放、傲慢,我卻看起來挺撫媚的。”

魏征趕緊起身拜謝,說:

“陛下讓臣等放開言論,所以臣得以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哪裏敢數犯顏色呢!”

說完之後,在座的群臣也都樂了。

秘書少監虞世南寫了一篇文章,名為《聖德論》。這天,他恭恭敬敬地把書寫好的文章呈送皇上。太宗一邊閱讀虞世南的文章,一邊稱道:

“虞世南的字寫得太漂亮了,……不過,太難了,太難了!”

皇後聽到皇帝說“太難了”,不解其意,問道:

“陛下說什麽太難了?是說字寫到虞世南那個水準太難了嗎?”

太宗放下手裏的文章,說:

“字要寫得有他那麽好的確也是太難了,不過,我說的‘太難了’,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虞世南對我的期待太高了,他要我做聖人那樣非凡的事情,要不負他的期待,太難了。”

皇後卻說:

“魏征不是一直都這麽要求的嗎?滿朝文武不都對陛下有這樣的期待嗎?還有,天下的百姓不也是對陛下有著同樣的期待嗎!”

“可是,畢竟我不是堯舜,也不是聖人啊!”

“在大家的眼裏,甚至也在妾的眼裏,陛下已經近乎聖王了,隻要始終努力,聖王的境界是可以達到的。”

“話雖這麽說啊,可是我對自己並不是十分有信心,我有七情六欲,我也會犯錯誤,說到底,我還是一個凡人。”

“可是並沒有生來就是聖人的。聖人是通過努力,由凡入聖的。”

“即便現在我能夠做出些非凡的事情來,哪裏敢保證到我老了的時候,回頭看看,做的都是非凡的事情。”

“妾對陛下有信心。”皇後看起來態度十分堅定。

“那就讓我們一起來見證那個時刻吧!”

太宗說完,覺得還是應該回虞世南一個信才行。他重新坐在椅子上,拿起了筆,這樣寫道:

“卿論太高,朕豈敢比擬上古,隻是比近世帝王稍有不同而已。然而,卿剛剛看到朕治理天下之初始,不知道將來的結果會如何。如果朕能慎終如始,那麽卿的這番宏論可得以流傳;若不是這樣的,恐怕卿要遭人取笑了!”

虞世南接到皇上的手書之後,立在自家的院子裏,仰望著遠方的宮廷,自我言語:

“我皇可真是聖明嗬!像他這樣的,能把自己看成凡的,已經是不凡的了。臣不敢言能夠看到百年以後的事情,臣老了,也不可能看得幾十年以後的事情,但臣相信,我皇將是曆史上最聖明的皇帝!”

的確,虞世南的這篇《聖德論》,引起了太宗的聯想,他想到了很多的事情,一天,他找來了房玄齡、李靖、王珪、魏征、戴胄等人,把虞世南的《聖德論》拿出來給大家看,要大家發表意見。房玄齡說:

“臣以為,虞世南的文章詞理切當,絲毫沒有過譽之處。其實從大業十三年以來,經曆了馬上征戰、剪刈凶暴的戰爭年代,又經曆了貞觀以來的文治時代,陛下的行跡已經庶乎是一代聖王了,滿朝上下也都這麽認為的。隻是陛下未雨綢繆,已經想到了未來,臣以為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至於未來,臣等也還是翹首以待,相信陛下一定能夠引領我大唐更加繁榮和強大的。”

太宗則說:

“做聖王,這是魏征等人要求朕的,朕過去隻是向往古代聖王,卻不敢說想要做聖王。已經發生了事情,我們姑且不去管它,倒是如何能夠善始善終,這是我們必須要思考的問題。自古人君為善的,大多不能堅守其事。拿漢高祖來說吧,他隻是泗上的一個亭長,開初的時候,他能夠拯危誅暴,以成就帝王大業,然而,取得天下才十幾年,放縱逸豫,終究不能保守其開初那樣一種勁頭。為什麽呢?孝惠本來是嫡嗣之重,其人品溫恭仁孝,可是高帝被身邊的愛姬所迷惑,硬是想要把孝惠廢掉。蕭何、韓信,對國家貢獻多大啊,但是蕭何就因為民請命,讓百姓可以進入上林耕種,結果,高祖一怒之下把他拘禁起來,還罵蕭何受了商人的賄賂;對韓信也極不信任,很隨意地把他廢除了,最後還硬是把人家殺了;至於黥布等其他功臣,對漢高祖誅殺功臣的行為感到害怕,最終都被逼到了謀逆的地步。君臣父子之間都悖謬到如此的地步,這不是不保其終的明證嗎?所以呀,朕不敢恃天下之安而忘乎所以,經常回顧過去帝王危亡故事,自我戒懼,目的就是要善保其終。”

王珪說:

“親近身邊的人,這是人之常情。隻不過,作為君主,能不能夠保持自己辨別是非能力是至關重要的,不過,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親近的人整天在君主的耳邊吹風,時間長了,總會受到影響的。所以,善於選擇身邊的人,是保持君主辨別能力的一個前提。”

太宗說:

“這是對的。人們都說為政要心如明鏡,可是你周圍的人整天給你揚起了灰塵,你就是經常擦也不會幹淨,如果你身邊的人不僅不揚塵,還能幫你擦拭,那才可以是一麵明鏡。遠的不說,武德年間,太上皇本來非常疼愛朕,但他老人家身邊的那些個人啦,整天說朕的壞話,說多了也就產生了影響。所以呀,朕選擇身邊的人,第一要則就是人心要善。”

注意到魏征沒有說話,太宗便問道:

“魏征怎麽不說話?這等事情,你不是向來有見解的嗎?”

魏征回答說:

“君主能不能夠善始善終,這是國家大事,臣的確經常思考這個問題,但臣還沒有想好,所以不說話。既然陛下要臣說,臣就提一個問題,能不能夠善始善終,有很多方麵的影響,但其中重要的一條在於君主能不能夠始終從諫如流。對好聽的話保持一個警惕,對不好聽的話聽得進去。這樣可以避免身邊的人,尤其是寵信的人士給君主進讒言。”

太宗覺得這個問題既然對國家如此重要,對他現在的情形來說,已經成為了頭等的大事,也的確不是眼前能夠解決的,與這相關的許多問題,他自己也沒有想得清楚,於是,他說:

“魏征說得極是。隻是這個問題不是我們當下就能搞得清楚的,比如說聽得進別人的話,又要保持鑒別能力,什麽樣的話是應該聽的,什麽樣的話是讒言而不能聽的,有待我們思量,但朕相信,我們總歸能夠搞清楚這些問題的,隻要我們願意這麽做。以後,我們要反複商議這個問題。”

太宗又注意到戴胄一聲不吭,還見他麵色灰黃,便說:

“戴胄,你怎麽不說話?你的臉色這麽難看,是不是身體不適?”

“回陛下,臣的確有些不適,故不便發言。”一向剛直的戴胄,此時說這麽一句話都簌簌發抖。

“那趕緊回去休息吧。傳朕的話,馬上派車送戴愛卿回府休息。”太宗最後對著侍立在旁邊的人吩咐道。

戴胄想要行禮謝恩,太宗製止了他。

貞觀六年九月,太宗回到他的出生地慶善宮。這個慶善宮是高祖的舊宅改的,太宗也就在這個舊宅出生的。不用說,他的心情很有些特別,他是作為當朝皇帝回到故地的,有點像劉邦在楚漢戰爭之後回到故鄉沛縣的感覺,在路上他不斷地給皇後、楊妃講述小時候的一些故事。他說:

“記得,門前有個大槐樹;槐樹旁邊有個石桌,圍著石桌的有幾個石凳;離大槐樹三十步遠近有個水井。槐樹下麵是我們兄弟習武的地方,石桌、石凳是我們下棋、喝茶的地方,水井則是汲水之處。”

楊妃問道:

“陛下射箭的本領是不是在這個地方練成的?”

太宗說:

“是啊,那個時候,建成愛聲色犬馬,也愛交一些酒友,元吉的愛好與我相同,愛騎馬射箭,但他訓練不刻苦,技藝差些。我們兄弟時常在一起練習射箭,建成總是在練箭的時候,被他的那幫哥們拉走了去喝酒、吹牛,所以他的箭術也不精。倒是元吉與我除了溫習功課,總是喜歡練習射箭。我們原先是練習射稻草人,我們打賭,要射中稻草人脖子,十箭必須射中八箭,少射中一箭就擔一挑水,總是他輸,不過,他時常耍賴,硬要把射中了稻草人的頭也算射中,我則堅持說,我們說要射它的脖子就不能射它的頭,說要射它的小腿就不能射他的大腿。當元吉能夠準確射中稻草人的脖子的時候,我就早已能夠射中懸掛著的銅錢了,可是當他還射不準銅錢的時候,我的箭術已經是精乎其藝了,想要射什麽就能射什麽,天上的飛禽,地上的走獸,隻要在我的射程之內,它們就逃不掉。”

楊妃卻問:

“那個時候陛下多少歲?”

“十二歲。”

“如此精湛的射術,那不是在當地很有名聲了。”

“那是自然,你去問問當地的人,他們一定知道當年有個‘射雕少年’,至於人們傳說的百步穿楊,對我來說也隻是小菜。”

說到小時候兄弟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太宗卻難免又傷心起來,說道:

“權力是個紅眼睛的怪物,誰隻要多看它幾眼,它就能給你染上,從此也變得眼紅,行為就開始變得不正常了。想來如果不是為了爭奪皇位繼承權,兄弟不還是好好的嗎?要是那樣的話,講述小時候的故事,就不止是朕一個人了,應當是兄弟幾個了。可是,皇權的爭奪到了那個地步,又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皇後說:

“天降大任,而您不能推卸這個神聖職責的時候,就不能不做出犧牲,這也是由不得您的。陛下既以天下蒼生為念,就不能為私情所累呀,關鍵時刻割愛也不得已而為之。現在看來,陛下已為天下人帶來了一個和平的天下,這不是遠勝於兒女私情麽!”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要不然,我有何臉麵見鄉村父老,他們會說‘你不是想當皇帝嗎,可是你當了皇帝之後又做了什麽呢’,現在我至少可以說,我給鄉親父老帶來一個和平的天下。”

“陛下做的事情多了,鄉親父老們會感念您的。”皇後補充道。

楊妃看到重提舊事時太宗的傷感,就有意把話題扯開,說:

“陛下竟然是在這個地方練成了征服天下的本領的,太神奇了。陛下,看如今的皇兒們有沒有誰的箭術比較接近您少年時候的?”

太宗稍停頓了一下,說:

“現在看來,他們各有長處,乾兒長於詩書,武藝不精;恪兒長於武藝,文墨稍差;泰兒兼綜文武,卻都不見長;至於治兒,他還小。皇兒們將來都要為國家社稷鎮守一方,文武需要雙全,孔夫子說‘文勝武則質,武勝文則野’,兩者不可或缺呀!”

他們應當都像他們的父皇才對。”皇後說道。

“我那時候不同,天下將亂,才十幾歲就整天騎在馬上了,書讀得少,隻是做了君主之後,才努力讀書補習的。他們現在有條件文武兼習。”太宗說。

“隻是陛下讀書那麽刻苦,我們姐妹都有些擔心了。”皇後說。

“擔心什麽?”

“陛下的身體要緊,切不可廢寢忘食,傷了龍體,要知道陛下的肩上挑的是天下呀。”

“哦,這個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皇後相夫教子,還要管理龐大的後宮,可也不是件輕鬆的事情,你可是要當心身子,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一日無母嗬!”

皇後笑了,說:

“陛下不要擔心,妾好的很。”

在慶善宮,太宗舉行了宴會,招待當地士紳。太宗對父老鄉親說:

“當年朕在此地出生,又在此地成長,是這方的水土養育了朕啦!後來,朕跟隨太上皇在太原起義,關中父老,其中包括家鄉父老兄弟鼎力相助,這才成就大唐天下,太上皇和朕都隨時掛念著家鄉父老兄弟,這次臨行之前,太上皇還叮囑朕向各位表達他老人家的感謝和問候,願大家衣食充足、年壽長久,共享太平的日子。來,這杯酒算是朕向各位表達大唐王朝的感謝吧!”

當地士紳都紛紛獻上他們對皇帝陛下的祝賀,太宗少年時代的夥伴也都來祝酒,見到兒時的朋友,太宗特別的高興,他還能叫出他們的名字,這些人剛開始還有些拘謹,當皇上叫到他們的名字的時候,都不自覺地隨意起來,而皇帝此時也忘了自己的身份,與這些人稱兄道弟起來,隻是太宗身邊的內官卻提醒太宗,不能忘了君臣之禮,太宗卻不以為然,說:

“這些都是少年時候最好的朋友,沒有什麽關係,就讓我們今日無大小吧!回到京城再去講我們的君臣之禮。”

內官隻好退到了一邊,太宗繼續與這些人很隨意地說話。有個人把把一杯水獻給太宗,說:

“陛下,這是門外那口井的水,多少年您沒有喝到家鄉的水了,我給您舀了一杯,您嚐嚐吧。”

太宗接過水來,一飲而盡,說:

“這水甘甜養人啦,我是喝這口井裏的水長大的,無論走到哪裏,也都不會忘了家鄉的。如今再喝這水,兒時的事情就記得更清楚了。”

有個老紳士出來一本正經地對太宗說:

“在陛下還是少年的時候,在鄉裏就流傳著‘李氏當天下’的讖語,倒是不敢想象當年的‘射雕少年’就是當王天下的皇帝,那時如果說唐公當王天下,或者說‘射雕少年’將王天下,就可能招致大禍啊!隋煬帝到處追殺那些可能當王的李氏。其實,還有人說看到陛下出生的時候,這座房子上空籠罩著一層橘黃色的光,是不是‘當王者’誕生。可是,當時也有著各種各樣的傳說,到處都有人說他們那裏的姓李的將要當皇帝,說多了,也沒有人把這當回事了。看到陛下當年那麽好的箭術,我當時頂多也就想,這個射雕少年長大了肯定是個英雄,真沒敢想他就是我們當今的皇上!”

太宗笑著回答:

“你別說啊,李金才可就是因為這個讖語被隋煬帝抓去砍了頭的,在太原,太上皇也曾因為這個讖語經曆了一場風險,隋煬帝要太上皇去江都,名義是去江都述職,其實也是想把太上皇關押起來,而太上皇稱病才避免了那場災禍。要是那樣的話,諸位也就在這裏見不到朕了。”

那紳士又說:

“所以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陛下是天命,豈是隋煬帝能夠算計的!”

有個太宗當年的朋友出來說:

“那倒是。聽說在戰場上,連敵人的箭都長了眼睛,漫天的箭飛過來,戰馬都身中十幾箭,可就是射不中我們的皇上。”

聽得大家都樂嗬嗬的。有人提議,當年漢高祖劉邦榮歸故裏的時候,從來不會做詩的他,在興頭上也做了《大風歌》,如今皇上榮歸故裏,也應當賦詩。太宗欣然應允。他想了想,然後朗誦起來:

“壽丘惟舊跡,酆邑乃前基。粵予承累聖,懸弧亦在茲。弱齡逢運改,提劍鬱匡時。指麾八荒定,懷柔萬國夷。芸黃遍原隰,禾穎積京畿。共樂還鄉宴,歡比大風詩。”

大家齊聲稱妙。太宗說:

“朕宣布,大宴五天,款待家鄉父老。”

大家又是一陣歡呼。這個時候,起居郎呂才準備了管弦,他請求將此情此景譜成曲調,命名為《功成慶善樂》,得到了太宗的允許。於是,呂才按照帝王的規格,使童子排成八佾之舞,命為《九宮之舞》。

這一天,太宗又在武功縣舉行宴會,呂才使童子將編排好的《九宮之舞》和《破陣舞》在宴會上正式上演,將宴會的慶典氣氛推向了**。就在大家都很盡興的時候,也發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情。當時,文武官員都依照各自官品的高低,分列坐在了慶善宮的兩邊。其中,宇文士及坐在尉遲敬德的上方,而任城王李道宗坐在尉遲敬德的下方。尉遲敬德幾杯酒下肚,對宇文士及的不滿終於按耐不住,發作開來,他瞪大了眼珠,衝著宇文士及喊叫:

“你有什麽功勞,敢坐在我的上方?”

武將向來的火藥筒子脾氣,加上肚裏的酒作祟,使得說出來的話很是刺耳。宇文士及當然被這句話激怒了,反問他:

“你說我憑什麽坐你的上方,不憑功勞,就憑皇上的任命。你的功勞高,也還是要憑皇上的任命坐在這裏。”

這個不軟不硬的話,更加激怒了尉遲敬德,他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準備與宇文士及幹架。坐在尉遲敬德下方的李道宗連忙起身勸慰尉遲敬德,不料尉遲敬德把舉起來的拳頭朝李道宗揮了過去,一拳擊中了李道宗的眼眉,差點沒把李道宗的眼珠打爆。看到此情形,太宗走了過來,當場令各方住手,並勸慰了幾句,各方才停息了下來。這使太宗很是掃興,他立即從大殿裏退席回寢宮了,再讓人把尉遲敬德叫了過去,很不客氣地教訓他:

“你看你有沒有一點函養,竟然在大堂之下撒野,成何體統?朕看到漢高祖在平定天下之後,誅殺功臣,心裏時常擔憂這類事發生在我朝,所以,想要與卿等共保富貴,並令子孫不絕。然而,卿作為朝廷重臣,居然多次犯法,由此來看,當年韓信、彭越被殺頭,也並不是高祖之罪,而是他們跟你一樣,居功自傲,不守法度。國家綱紀,其作用就在於懲罰與獎賞,非分之恩,不可能給一個人幾次。你當好好反省,以此為戒,不要給自己留下後悔!”

這一頓臭罵,讓尉遲敬德醒了,他隻有給皇上認錯,表示願意以後恪守綱紀,再也不撒野了。朝廷內外的人士都說,尉遲敬德自此以後,真的有些害怕,自我收斂了。

十月,太宗一行回到長安,之後,他又專門為太上皇舉行了宴會。這次是太宗與皇後親自侍宴太上皇。太宗與皇後遞相給太上皇敬酒,太宗對太上皇說:

“父皇,這次兒臣在武功的時候,家鄉父老都十分掛念您,他們盼望著您能夠再次回到鄉裏,他們將為您舉辦壽宴。”

太上皇很是高興,說:

“那好,那好,我也想啊,隻怕行動不太方便了。咱們家門外的那口井的水如何?水旺嗎?”

“水旺得很,鄉親們說,那是李家子孫旺盛的象征。還有啊,起居郎呂才根據我們在慶善宮宴會的情景,譜寫了《功成慶善樂》,我讓樂師來為您彈奏一遍。”

太上皇聽了曲子,說:

“這曲子好,有點鄉音的感覺,聽來親切。”

皇後為太上皇獻上了她親手繡的荷花香囊,太上皇誇獎長孫家族的女兒就是心靈手巧。說起長孫家族,太上皇突然對長孫無忌發話:

“無忌,你說說,如今四方的蠻夷率服,這個事情在古代有沒有過?”

“回太上皇,上古堯舜禹聖王時代,存在於傳說當中,可傳聞而不可證;西漢時期,有過四夷臣服的曆史,但那是依靠武力征伐出來的,當時幾乎民力耗竭;如今蠻夷臣服,乃是蠻夷自我來服,我大唐並沒有連年戰爭,國內百姓安定,所以,這是曆史從未見到過的太平盛世。”

太上皇極其高興,說:

“這麽說來,如今的局麵是千年的盛世了。這是中國人夢寐以求的,卻在當今的皇上的率領下,把夢想變成了現實。我太高興了。”

長孫無忌乘興向太上皇祝千萬歲壽,說:

“願太上皇千萬萬歲,與我們同享太平盛世。”

太上皇則拿起了酒杯,對太宗說:

“世民,你替我賞無忌一杯酒吧,謝謝他對我的祝願。”

太宗也高興地應允了,並再次舉觴祝太上皇千萬萬歲。當晚壽宴進行到深夜才罷。太宗要親自為太上皇扶車輿到殿門,太上皇不許,太宗就隻好讓太子承乾代他扶車輿送太上皇回宮。

這次回武功,侯君集作為左衛將軍跟隨了太宗的始終,太宗也在留心他的言行舉止,看看他有沒有因為降職而有怨氣,可能是太宗訓斥的原因,侯君集這一路表現得很低調,隻字不提降職的委屈,也不再說李靖的壞話。太宗覺得上次降他的職,並沒有充分的理由,隻是想磨一磨他的性子,要他得誌不要張狂。現在,他覺得是該重新起用他的時候了,畢竟從玄武門事件以來,雖然封了他的爵位,但很少重用過他,於是,他再次下詔恢複侯君集的兵部尚書職務。

錯位人生:亡國之君宋徽宗是偉大藝術家

元符三年(1100),沒有子嗣的宋哲宗去世,由皇太後向氏主持,立哲宗之弟、神宗第十一子端王趙佶繼位。

議立之初,大臣章惇建言:“端王輕佻,不可君天下。”但向太後說:“先帝嚐言:端王有福壽,且仁孝,當立。”(《續資治通鑒·宋紀》)是為徽宗。

昏君與“六賊”

徽宗即位不久,就開始顯露出他的“輕佻”本性,重用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李彥、朱勔等人,當時人稱他們為“六賊”。

在政治上,趙佶重新挑起黨爭,定已死或未死的大臣司馬光、文彥博等三百零九人為“元祜奸黨”、“元符黨人”,由徽宗親自書寫刻在石碑上,昭示全國,稱“黨人碑”。並規定黨人的父兄子弟一律不得在京任職,更不得擅入京師,宗室不得與黨人子孫或親戚聯姻等等。蔡京則借此打擊異己,形成六賊當道的一統天下。

在生活上,趙佶窮奢極侈,濫增捐稅,大興土木,營造宮殿園林,以創建“豐亨豫大”(即豐盛、通達、安樂、闊氣)的太平盛世。

崇寧元年(1102),趙佶派童貫在蘇杭設造作局,專門為他打造象牙珠寶、金銀藤竹、雕刻織繡等高級工藝品。崇寧四年(1105),他又派在蘇州設立應奉局,專門搜奪江南民間的奇花異石。

運送花石的船隻,每十條編為一綱,總稱“花石綱”。一塊四丈高的太湖石運到汴京,幾千民伕搖櫓拉纖。橋梁低了,拆掉;水門窄了,鑿開;河道淺了,挖掘:一切都在所不惜。花石綱船隊在運河、淮河、汴河舳艫相接,江南民眾常因此而傾家**產。

有文獻雲,安徽靈璧產一巨石,用大船運往京師,需拆毀城門方能進入,上千人都搬不動,入城之後,徽宗大喜之餘,禦筆賜名“卿雲萬態奇峰”,並懸金帶於其上。更有甚者,宣和五年(1123),太湖所產一石,高六仞,百人不能合抱,徽宗得石喜極,竟封石為侯——“盤固侯”。

趙佶還崇信道教,大建宮觀,寵信王老誌、林靈素等道士,自稱教主道君皇帝,並設道官二十六階,發給道士俸祿。史載,道士林靈素可隨時出入宮禁,其徒錦衣玉食者近兩萬人。

趙佶在**樂上也別出心裁。開始,在宮掖內設立市肆,讓宮女當壚賣酒,他裝成叫花子行乞其間。後來幹脆微服出宮,遊走於妓院酒樓之間,追逐聲色,尋花問柳。為此,他設置了行幸局,專門為他打點出行遊樂之事。野史記載他同李師師之間的那段風流韻事,想必當然,一點也不誇張。

除了吃喝玩樂之外,趙佶還好大喜功,在蔡京、童貫等人慫恿下,他想收複燕雲十六州,以完成列祖列宗的未竟之業。

政和元年(1111)九月,童貫受徽宗派遣出使,以窺探其虛實,返程途中,結識了自稱有滅遼良策的馬植。在童貫的舉薦下,馬植向徽宗介紹了遼國危機和金國的崛起,建議宋朝聯金滅遼,以收複中原王朝以前喪失的疆土。徽宗大喜,當即賜他姓趙,改名良嗣,並授以官職。

重和元年(1118)春天,徽宗派遣馬政等人自登州渡海至金,幾經往返交涉,最後宋金簽訂了共同滅遼的“海上之盟”。

宣和四年(1122),金人約宋攻遼,並以摧枯拉朽之勢接連攻下遼國的中京、西京,遼末帝天祚帝逃入夾山,敗亡已成定局。直到這時,徽宗才匆忙命童貫帶領十五萬大軍以巡邊為名向燕京進發,打算坐收漁人之利。但這批人馬一到燕京,便遭到遼將耶律大石所部的襲擊,大敗而歸。

宣和七年(1125),金兵在俘虜了遼天祚帝後,兵分兩路南下進攻汴京。趙佶嚇得慌忙傳位於長子趙桓,讓兒子出來收拾殘局。他自稱“太上皇”,帶著蔡京、蔡攸父子南逃。

趙桓改年號為靖康,是為欽宗。

靖康之變

欽宗即位後,主戰派一度占了上風,李綱臨危受命,僅用了三四天時間就完成了城防部署。

金人開始攻城,死傷累累卻無法得手,加上勤王部隊陸續抵京,金人便提出議和。欽宗迫不及待地全盤接受金人提出的議和條件:宋帝尊金太宗為伯父;燕雲漢人悉歸金朝;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納黃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錦緞一百萬匹……

二月十日,金人帶著勒索到的金銀及三鎮的割讓詔書北去,京師解圍。

四月,太上皇徽宗返京。

欽宗以為和議可恃,不再考慮北方的威脅,首先是遣返勤王軍,把李綱排擠出朝;隨後又以“專主戰議,喪師費財”的罪名,將李綱一再貶官,安置夔州。

朝中,在欽宗擬立太子的問題上,新、老皇帝明爭暗鬥,坐失備戰良機。

八月,金人再度入侵,欽宗除了割地、賠款、求和之外,別無良策。主戰的武將要求出戰,欽宗怕惹惱敵人而製止。有個叫郭京的無賴,自稱能作“六甲法”,招來天兵天將,隻需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破敵擒帥,欽宗深信不疑,把守城克敵的全責交給了郭京。首戰不利,出城的“神兵”全數被殺。

“看來還得由我親自出城作法。”郭京說著,率殘兵縋城而下,一溜煙向南逃走了。金軍乘大雪攻城,發現城上竟沒有守軍,開封外城由此陷落。

但開封軍民不願做亡國奴,抗敵情緒很高,要求參戰的人達三十萬之多。金軍見此,不敢貿然進占全城,於是故伎重施,放出“和議”空氣。

十二月二日,宋欽宗親自同宰相何栗到金營求和,送上降表,並屈辱地下跪。金人索要金一千萬錠,銀兩千萬錠,帛一千萬匹,宋欽宗一律接受。按照金軍旨意,他一麵下令權貴、富室、商民出資犒軍,搜括民間金銀;一麵分遣朝臣到河北、河東各地,命令開城降金。金人又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宋欽宗於是派人四處搜捕年輕女子,不夠數目就用自己的妃嬪抵數。不少女子不甘受辱,自殺而死。

靖康二年(1127)正月十日,宋欽宗第二次到金營談判時被扣留。金兵揚言等金銀交足後再放人。欽宗無奈,下詔增派大員二十四人,進行徹底搜括。前後兩次,達一月之久,共得金二十七萬八千兩,銀七百一十四萬兩,帛一百零四萬匹。隨後,金人又搶走皇帝玉璽、儀仗、天下州府圖、樂器、祭器及各種珍寶玩物,擄走百工、技藝、宮女、內侍、僧道、醫卜、娼優不計其數。

二月,金太宗下詔廢徽、欽二帝為庶人,北宋滅亡。

四月,金將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帶著被俘獲的宋徽宗、宋欽宗和皇子、皇孫、後妃、帝姬、宮女、大臣三千餘人,以及掠奪的大量金銀財寶回歸金國。

徽宗的三十二個兒子、三十四個女兒,除九子趙構在外勤王外,都做了俘虜。

俘虜的宋朝君臣中,隻有張叔夜、何栗半路絕食而死。

因為事發靖康年間,史稱“靖康之變”。

當時正是農曆四月,北方還很寒冷,徽、欽二帝和鄭氏、朱氏二皇後衣服都很單薄,晚上經常凍得睡不著覺,隻得找些茅草、柴枝燃燒取暖。欽宗的朱皇後當時二十六歲,豔麗多姿,還經常受到金兵的調戲。

被擄人員到達金朝京師會寧府時,金人舉行了獻俘儀式,命令二帝及其後妃、宗室、諸王、駙馬、公主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裝,頭纏帕頭,身披羊裘,**上體,到金朝阿骨打廟去行“牽羊禮”。朱皇後忍受不了如此奇恥大辱,當夜自盡了。

金人還為兩位皇帝冠上了侮辱性封號,封徽宗為“昏德公”,封欽宗為“重昏侯”。

二帝被劫持到北方後,被關押在五國城(今黑龍江省依蘭縣)。因為受不了金人的折磨,有一天,徽宗將衣服剪成條、結成繩準備懸梁自盡,被欽宗抱下來,父子倆抱頭痛哭。

囚禁期間,宋徽宗開始品味到亡國之痛,寫下了一些悔恨、哀怨的詩句,如:

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

家山回首三千裏,目斷山南無雁飛。

但他隻是自怨自艾,沒有自責,也沒有向因他而飽受苦難的祖國和人民懺悔。

靖康二年五月初一,徽宗第九子趙構在南京(河南商丘)即位,改元為建炎元年,是為高宗,史稱南宋。徽、欽二帝日夜盼望高宗接他們回去,高宗表麵上也高喊要迎回徽、欽二帝的口號,但內心卻怕父兄們回來後威脅自己的皇位,巴不得他們早些客死他鄉。

紹興五年(1135),徽宗去世,時年五十四歲。據傳,金人將他的屍體架到石坑上焚燒,燒到半焦爛時,扔到坑中。這樣,坑裏的水就能做燈油。宋欽宗悲傷至極,也要跳入坑中,卻被人拉住。

紹興十二年(1142)三月,宋金和議談成,趙構生母韋氏由五國城歸宋。她離開時,宋欽宗挽住她的車輪,請她轉告宋高宗,若能歸宋,自己當一太乙宮主足矣。可見宋欽宗也很清楚弟弟宋高宗不思恢複中原的根本原因。然而,宋高宗終生都在與金人議和,根本無心迎回兄長。紹興二十六年(1156),宋欽宗的悲慘日子也走到了盡頭,金人將其縱馬踩死,時年五十七歲。

宋徽宗的錯位人生

在中國曆代的亡國之君中,宋徽宗是個頗為奇異的矛盾人物。

作為一個皇帝,他昏庸、愚昧、怯懦,而且殘忍。在大敵當前之際,他喪權辱國,直接充當了金人搜刮中原人民財富和奴役中原人民的鷹犬!而作為一個藝術家,他不隻聰明、精細、目光敏銳,而且技藝超群,其吹彈、書畫、聲歌、辭賦無不精擅,在中國文化史上留下了許多不可磨滅的業績和藝術佳話。

朝廷的繪畫機構,最早出現於漢代,稱為“畫室”。五代時後蜀設立畫院。宋朝把後周、南唐、後蜀實力雄厚的畫家們集中起來,設置了“翰林圖畫院”。

到了公元1104年,喜愛繪畫的宋徽宗趙佶把繪畫正式納入國家科舉考試的軌道,定期考試,按成績錄取考生,然後進行專業的學習、訓練,稱為“畫學”。這個畫學,是中國的第一所美術大學,也是世界上的第一所美術大學。

畫學有完整健全的學製。據《宋史·選舉誌》記載:畫學分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六科,學生按“士流”──官宦出身、“雜流”──平民出身分班學習,宋徽宗趙佶親自參與教學。每年一次正規考試,稱為“公試”,決定這些最早的美術大學生的晉級和升遷。由他創建的宣和畫院,直接培養了像王希孟、張擇端、李唐、劉宗古、楊士賢、李迪、李安忠、蘇漢臣、朱銳等一大批傑出的畫家。

當然,他本人也是極其出色的繪畫高手,花鳥、山水、人物、樓閣,無一不精,而以花鳥畫最為出色。

宋徽宗對花、對鳥都有極為精細的觀察。有一次,一群孔雀在宣和殿前的荔枝樹下啄食荔枝果,趙佶心血**,叫畫師們每人畫一幅荔枝孔雀圖給他評賞。他看完畫師的作品後不滿地說:“你們雖畫得不錯,可惜都畫錯了,孔雀上土堆,往往是先舉左腳,而你們卻畫成了先抬右腳。”起初畫師們不信,反複觀察後,果如趙佶所言。

還有一次他去龍德宮品畫,看到一幅月季花圖連連叫好,眾畫師莫名其妙,請萬歲爺賜教。宋徽宗說,百花之中,唯月季花少人畫,其原因是此花每月開一次,一年四季以及清晨黃昏,它的花瓣、花蕊、花葉的形狀和顏色都會發生變化,很難畫得準確,此畫上之花是春季正午時分盛開的月季花,畫得很準確,幾乎同真花一樣。眾畫師不信,找來畫作者一問,果然,此畫畫的正是春季正午盛開之花。可見其觀察之精細。

但是,徽宗並不主張刻板地描摹。他的畫除了逼真的寫實之外,用筆則挺秀靈活,濃淡相見,舒展自如;造型則動感十足,形神兼備,栩栩如生;再加上構圖的匠心獨運,常常在有限的畫幅上展示出無盡的時空和無窮的韻味。

如《鵒圖》,左下以水墨寫兩隻鵒奮翅相搏,一反一正,羽毛狼藉。在上者利爪直取對方胸腹,張嘴怒視;在下者回首啄其右足,奮起反擊。它們上方是一大片空白,飄浮著幾根羽毛,令人聯想到它們從無盡的高空中一路打鬥而下的情景……右下一鬆枝斜出,另一鵒在上作噪鳴狀,鼓翼瞠目,其急切之情態躍然紙上。寫動物心態真切如此者,罕見!

對中國美術史頗有研究的勞倫斯·西克曼把徽宗的這種寫實技巧稱為“魔術般的寫實主義”,因為它能給人以“魔術般的**力”(《中國的藝術和中國的建築》)。

趙佶的畫一般都有題詩、款識、簽押和印章。他的簽名像一個“天”字,據說是“天下一人”的略筆。元明以後,詩、書、畫、印相結合已成為中國畫的傳統特征,趙佶是獨開風氣之先的。

徽宗還以瘦金體書法獨步天下。《書史會要》評價說:“徽宗行草正書,筆勢勁逸,初學薛稷,變其法度,自號瘦金書,意度天成,非可以形跡求也。”瘦金書鐵畫銀鉤,挺拔秀麗,側鋒如蘭竹,瀟灑飄逸,與其所畫工筆重彩相映成趣。傳世作品有《瘦金體千字文》、《欲借風霜二詩帖》、《夏日詩帖》、《歐陽詢張翰帖跋》等,都是收藏珍品。

趙佶在自己的興趣範圍內,做了很多文化典籍的整理和保存工作。比如說,他組織編撰的《宣和書譜》和《宣和畫譜》、《宣和博古圖》等,是美術史研究中的珍貴史籍,至今仍有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

比如說,他崇奉道教,多次下詔搜訪道書,設立經局,政和年間編成的《政和萬壽道藏》是我國第一部全部刊行的《道藏》,對研究道教曆史和經典,都是不可多得的寶貴史料。他下令編寫的“道史”和“仙史”,也是我國曆史上規模最大的道教史和道教神化人物傳記。宋徽宗還親自寫有《禦注道德經》、《禦注衝虛至德真經》和《南華真經逍遙遊指歸》等書,使我國道籍研究有了完備的資料。

命題畫佳話

徽宗時代“畫學”的設置,大大地促進了我國繪畫的發展。據《螢窗叢說》、《繪事微言》等書記載,畫院的考試常采用古人詩句為題,以考查學生的創作能力。評畫標準和錄用原則是:“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態形色,俱若自然,筆韻高簡為工。”(《宋史·選舉誌》)這些命題考試畫,在我國繪畫史上留下了千古美談。

山水畫家宋子房做畫院博士時,曾出過一道考題:“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橫”。應試的考生大多畫一隻空船,係在河邊,船上不敢畫人,怕犯了詩句中的“無人”二字。為了點染無人的空寂,有的在船舷上添一隻蜷腿的鷺鷥,有的在船篷上畫幾隻散立的烏鴉,而考生中第一名的則畫著一孤舟橫於水邊,船旁有蘆葦數叢,一船夫酣睡於船尾,身邊放著一隻短笛,表示終日無人,船夫曾以吹笛解悶。所謂“無人”,並非沒有船夫,而是沒有行人。這樣,詩意就體現得更完整、更生動了。

宋子房還出過一道考題:“亂山藏古寺”。應試考生大多畫成重巒疊嶂、古木老藤之中,露出一隻塔尖,或者露出一鉤鴟吻,甚至露出一角殿堂。“亂山”有了,“古寺”也有了,可“藏”意卻不見了。奪魁者的畫是:在重疊嶙峋的山石之下,有一眼清泉,一個小和尚擔著兩隻小水桶,踏著若有若無的山徑,朝亂山深處走去,在山石和林木掩映之中,露出了半截幡竿(佛寺特有的旗杆)。這就把個“藏”字,表現得既含蓄,又明白。

據傳,“踏花歸去馬蹄香”也是徽宗親自命題。這道考題很刁很難,因為,把嗅覺感覺的“香”,轉化為視覺形象的畫麵,殊非易事。奪魁者畫了一匹奔馳的駿馬,馬蹄後麵有一群蝴蝶在飛舞、追逐,景象飄逸,使人產生了“蹄下生香”的聯想。

還有一道考題是:“蝴蝶夢中家萬裏,杜鵑枝上月三更”。奪魁者為成都畫家王道亨。他畫的是蘇武牧羊於北海,身上披著毛氈,頭枕著節杖,已經入寐,一雙蝴蝶在他的頭上飛舞,頗有莊生夢蝴蝶的意境。在他的身後,是稀疏的林木,一隻杜鵑棲止在枝頭,圓月當空,樹影正正地印在地上,表現了三更時分。想想看,要畫出廣大人眾都能夠認同的“萬裏”之夢,就非得請出遠在北海的蘇武不可。

還有一道考題是:“嫩綠枝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大多數考生畫的是一叢綠樹,或者一坡嫩草,中間點綴著些許鮮豔的花卉,奪魁者卻畫著綠柳叢中,露出一座亭子,在亭子的欄杆上,倚立著一位著紅衣的少婦。用嬌豔的少婦來表現“動人春色”,是體現了一定的構思能力的。

還有一道考題是:“竹鎖橋頭賣酒家”。大多數考生在描繪酒家上下工夫,可奪魁者著意描繪蔥翠的竹林和古樸的橋頭,隻是在竹林深處,挑出一角作為酒店標誌的“酒幌子”,也叫做酒旗,這既暗示了酒家的存在,又很好地落實了一個“鎖”字。他叫李唐,後來成為山水畫大家。

這樣的考題還有很多,像唐詩中的“落日樓頭一笛風”、“午陰多處聽潺湲”,古史中的“堯民擊壤”,都曾經做過考題。這些考題,不隻切實地考察了畫家的見識、想象力和藝術創造才能,而且極大地刺激了意境的開拓,促進了繪畫藝術的發展。

宋徽宗的錯位人生,給中國社會帶來了極大的災難,給中國民眾帶來極大的痛苦,最終是改變了中國大地的政治格局,結束了北宋王朝一百六十七年的統治。

但是,假如他沒有坐上皇帝寶座的話,他可能會成為中國曆史上的一個相當偉大的藝術家,其成就和建樹也將更為輝煌。

元人脫脫撰《宋史》至《徽宗紀》,不禁擲筆仰天長歎道:“宋徽宗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耳!”善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