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殤:妙錦難求

第十章 錦上添花

徐妙錦下意識退後一步,思緒極速飛轉,朱棣嘴角微揚耐心地等待著她的答案,她隻是吸口氣淡淡微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王爺真是說笑了,民女自小有眼疾之症,偶遇風吹便會不適,王爺所說的眼神,恐怕是民女剛剛不小心被風吹了眼睛,無意而動罷了。況且,民女向來愚鈍,除了誦經抄經之外,最擅長的便是打坐,也正是因為如此,師父向來不會交給我重要的事情去做,若是跑跑腿,學學話倒也還好,可若是動心思動眼力的話,恐怕是交代一百件,要辦砸九十九了。”

她的神態自若和剛才想比有些判若兩人,不禁叫朱棣有些訝異,向來以慧眼如炬自詡的朱棣,卻怎麽都不曾想過竟有朝一日被個小女子說得啞口無言。

他怔了一刻後,搖頭無奈笑道:“好個伶牙俐齒,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卻說了一大堆。”說著,他雙手環胸饒有興趣地望著眼前的人,似是自言一般道:“時至今日本王才明白,大師為何會收你為徒。”

不等徐妙錦體會清楚此話的意味時,朱棣已經起步欲走,臨行前他俯身對她低聲耳語道:“我們來日方長。”

不過是個不經意的舉動,卻惹得徐妙錦心跳加快,麵色緋紅。

望著朱棣離去的挺拔背影,她心底莫名地騰升起一股懼意,“來日方長。”嘴裏喃喃這幾個字,朱棣向來不曾注意過她,可如今這幾個字究竟是何深意?難怪粹雪說他喜怒無常陰晴不定,如今看來傳言果真不虛。

從此處回到佛堂的一路之上,徐妙錦都被朱棣這簡單的一句話攪得心神不寧,推開門,道衍依舊在誦經打坐。

她跪在師父身旁朝菩薩恭敬磕頭,道衍輕聲問:“事情可辦好了?”

“回師父,辦好了。”她雙手合十起身佇立在道衍身旁道。

道衍也起身走到桌前,將手中的楠木佛珠輕放在桌上,嘴角淡笑:“那麽,為師交代你的任務可完成了?”

她心知師父必定會如此問,而自己在師父麵前向來沒有隱瞞,於是便垂頭喪氣地搖搖頭努嘴道:“我被嚇到了,不曾認真去看。”

“何事竟會將你嚇到如此程度?說來聽聽。”道衍目光含笑坐在桌旁開始烹茶,茗香嫋嫋,同佛前的檀香交織一處,彌散於鼻端。

徐妙錦踟躕一刻後,便一五一十地將所發生的事都交代了出來,唯獨將朱棣剛剛在回廊之上和自己所說的那番話落下,她說不清自己為何如此去做,隻是很本能的不想說而已。

聽完後,道衍的茶也已烹製好,他遞給她一盞清茶道:“人心如這杯裏飄浮的茶葉,你若搖動,它必定上下翻滾,你若不動,它必定沉如落雁。你今日便是心在動,為了一件與你不相幹的事情卻擾亂了自己的步調,豈不是愚鈍麽?”

“可是師父,此事事關重大,若是一旦被發現,是會連累您的呀。”她急忙道。

道衍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哦?即便是連累我,又與你何幹呢?”

“師父……”

“為師讓你抄了那麽多的經書,為的便是要叫你學會沉住氣,穩住心,而你今日之舉,卻是心浮氣躁。靜思,你要時刻記住,如果你不能做到明哲保身,站在局外去洞悉世事,那麽終究會被絞進漩渦,無法自拔。”

“是,師父。隻是徒兒仍有一事不解。”她蹙眉不甘心追問:“今日我若不去製止,燕王必定會打開盒子,那麽……”

還未等她的話音落下,道衍已經放聲大笑:“傻孩子,你不過是為他人錦上添花罷了,王爺是不會打開盒子的。”

“可他明明……”她心底越來越不解,更加著急。

“不論如何,他都不會打開盒子。”道衍甚是篤定地說,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

“師父如何得知。”

“誅心。”道衍的話語飄渺,卻在徐妙錦的心底擲地有聲,她猛地一驚,似是懂了些什麽。

離開佛堂時,她看到自己手中茶盞裏的茶葉果真上下翻滾,渾濁不堪,而師父始終端坐在桌前,杯裏的茶水清澈見底,那安靜如落雁的茶葉平穩無聲地躺在茶盞底端。

師父原本就已經料定朱棣不可打開盒子,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犯險的事情來,而她卻因為自己的恐懼不安,破壞了原有的計劃,自己的那些小聰明到最後還被朱棣看在眼裏。自己學了這麽久的誅心,卻依舊連靜心都做不到。

如此得不償失,果真是應了師父的話,為他人錦上添花了。可她再轉念去想,朱棣為何不肯打開盒子,難道他事先已經得知盒子裏的秘密了嗎?怎會呢?

各種謎團纏繞不清,徐妙錦此時此刻才終於明白,何為城府,何為智謀,何為誅心。

回到房間的時候粹雪正坐在桌前繡著一絹絲帕,見徐妙錦無精打采走進房門,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輕扶著徐妙錦的手臂道:“姐姐今日去前院了?”

她點頭,無力坐在桌前,接過粹雪遞過來的茶盞道:“前院都忙完了?”

“賓客都散了,剩下的活也都分了工,我手腳麻利,所以早早便做完回來了。”粹雪坐在一旁笑道:“今天我可老遠看到姐姐了呢,真漂亮。”

聞後,徐妙錦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盞拿起桌上還未繡成的絲帕漫不經心地說:“你可知道眾位王爺何時回去?”

“聽說除了寧王、周王和安王之外,其餘的幾位明日一早便要回到封地去。”

“哦?周王是燕王爺的親弟弟,多留些日子倒也無可厚非,可寧王和安王為何要留下來呢?”徐妙錦不解問。

“姐姐來的時間短,自然不知,寧王的封地離北平最近,不急著啟程,至於安王麽,是眾位王爺當中年齡最輕的,向來喜歡玩耍,聽說這次要隨著燕王爺一同去踏青呢,所以也不急著走了。”

“踏青?王府還有這規矩?”徐妙錦不由得來了興致,笑問道。

粹雪點頭笑道:“可不是麽,每年的踏青都極有趣,不僅王府中的家眷都要隨同,連北平城的大小官員都要跟隨,今年多了幾位王爺恐怕要更熱鬧了。”

“那我師父也要參加嗎?”

“這種場合大師隻去過一次,聽說是剛到王府的那一年,之後就沒再去過,姐姐這次可是也要參加?”粹雪連忙笑問。

徐妙錦低頭淡笑:“不過是踏青,能有什麽趣兒。”

“姐姐有所不知,這王府踏青可大有講究。”

“說來聽聽。”聽粹雪這樣說,徐妙錦不免更是好奇。

“每年踏青基本都要定在端午節左右,那一日府中的王妃們都要精心打扮,為了在那一日可以奪得頭彩呢。而且那一日不僅要舉行射柳比賽,還有擊鞠,可熱鬧了。”粹雪說得神采奕奕,整個人的臉上都泛著淡淡的光。

“射柳?”徐妙錦坐直身子,臉上也泛出難以掩蓋的微笑,她雖然不會武功,但是自小徐達便請了師父教她騎馬射箭,或許詩詞歌賦不敢誇口,這馬上功夫和射箭的功夫,在京師中能贏得過她的男子恐怕也沒有幾人了,記得上一次射柳還是三四年前的事,和景隆哥哥一起。

往事太匆匆,一個回首,已是天各一方,或許在景隆哥哥心中,早已是天人永隔了。

她永遠不會忘記,景隆哥哥對她的關切和寵愛,那種不是親兄長勝似親兄長的關懷,是她失去母親後那段陰霾日子中,唯一的精神支柱。景隆哥哥也是唯一知道她是徐妙錦替身的徐家以外的人。而他的守口如瓶,始終守候,叫她此生都難以去報答。

重生後的她無數次想象著,景隆哥哥若是知道她已經慘死,會是怎樣的痛心疾首,可會為她哭泣,久久難以釋懷?

想到此處,徐妙錦心底觸動,眼睛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