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隨君歸巢
朱權屏氣凝神望著她,她抬頭迎上他期盼的眸子,微笑道:“我不走。”
聽到這三個字,朱權似是比聽到皇帝嘉獎還要興奮,他連忙站起身跑到她麵前,情動之下拉著她的雙手歡快說:“我就知道你不會走,我就知道。”
徐妙錦微微往回抽了抽手說:“夜深了,王爺快回去安置吧。”
朱權戀戀不舍地望著她有些寡淡的笑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轉身離開,臨走時還不忘回望一眼,笑容中滲透著無比的幸福之感。
不走,一是因為還未完成師父的使命,如何回去見他老人家,二是怕朱棣再提及要娶自己的事。
留下來,貌似是最好的選擇,可是為何此刻她突然間想起朱棣的眉眼,他今日抱著自己時的滿目擔憂,他安慰自己時的語氣甚至有些慌亂,向來處事不驚的他,竟會因為她而驚慌。
這一晚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她想了很多,從過去的點點滴滴,想到現在。世事難料,原本隻是想要複仇,可是如今事情卻越發複雜,讓她總是有身不由己的無奈感。
果不其然,朱棣翌日便要離開,前一晚朱權從她這裏離開後,便在書房與朱棣徹夜長談,她還不知道,那個給了她此生都揮之不去的噩夢的男人,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
清晨的陽光極是爛漫,沒有白日的燥熱,空氣清新,很是涼爽。臨行前,朱棣來到徐妙錦麵前,眉眼含笑望著她,深不可測的目光讓她緊張地竟有一絲快要窒息之感。
他低頭在她耳畔輕聲耳語,姿態曖昧,可言語卻極是清冷:“大師病了,希望還能再見你一麵,若是晚了,恐怕……。”
徐妙錦的麵色頓時蒼白,訝異地望著朱棣,他說完便轉身離開,絲毫沒有等待她的答案。她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聽他的語氣,恐怕師父病得很重,且不說報仇之事還未有眉目,單單說這麽長時間的師徒情分,她也無法控製內心的焦慮不安。
還未等朱棣來到府門,她已經提著裙擺大步跑過來,跟上他的腳步。
“靜思!”朱權見她此刻的樣子,不由得緊著喚道。
徐妙錦抱歉地望了他一眼,她想解釋,可是眼看著朱棣絲毫沒有駐足的意思,此刻已經同馬三保上了馬。她匆匆丟下一句:“王爺對不起,今日我必須趕回去。其中緣由,待日後靜思再來向王爺解釋。”
說著,她頭也不回地朝朱棣跑去,留下朱權一個人站在原地,滿目瘡痍地望著她的背影。他的心一下子落了空,原本以為她待自己多少會有一絲的情意,可是朱棣隻是說了一句話,她就頭也不回地跟了回去,一點猶豫都不曾有。而自己對她千種殷勤,萬般在意,隻要朱棣一出現,她便都忘記了。
徐妙錦站在馬下,抬頭可憐兮兮地仰望著馬上的男子,他的嘴角揚起一個似有似無的笑意,還不等徐妙錦開口說話,他已經彎下腰,一把扯住她的衣服,她便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他的馬背上。
透過單薄的羅衣,二人的體溫迅速地傳遞給彼此,她雖然羞得麵色通紅,卻又不能下去,此刻一心盼著回去見師父。
策馬揚鞭離去,傳至她耳畔的是風吹過的聲音,還有耳際處他穩如山嶽的呼吸聲。她說不清為何,每次和朱棣在一起雖然緊張羞澀,卻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好像有他在,一切困難都不再是困難。
從大寧回北平,即便是一路馬不停蹄也要三四天的路程,走了一天後,徐妙錦隻覺得坐在馬上渾身酸痛,難道是太久沒騎過馬的緣故嗎。如今不過是一天的行程而已,竟然會骨頭散架一樣疲憊不堪。
一路之上,除了沿途在長亭歇腳之外,三個人便是匆忙往回趕路。從朱棣時而不經意露出的愁容,她更堅信師父的病情必定很重,不由得更加擔憂。
夜幕四合,馬三保尋到一處驛站落腳。從外觀瞧去,此驛站有些簡陋,可是荒山野嶺,能有個落腳處不至於露宿野外,已經是不錯了。
店小二一邊諂笑迎著幾人走進店內,此刻雖然夜已漸深,可是一樓的酒肆依舊人聲鼎沸極是熱鬧。從外觀上瞧去,這裏落腳的行人真是不少,有江湖豪俠,有鏢局的人,有走親探友的百姓……形形色色,好生熱鬧。
馬三保丟給店小二一錠銀子吩咐道:“找個雅間,好酒好菜都上來。再打掃出兩間上等的客房。”
店小二見到銀子兩眼發光,卻又為難道:“這位爺,不是小的不找,隻是小店簡陋,賓客眾多,如今的雅間早就被沾滿了,隻剩下樓下的兩張桌子了,您看您是不是將就一下。”
馬三保正欲發火,朱棣伸出手中的折扇阻攔:“算了,我們就去那邊坐吧。”
他隨手朝著牆角處一指,位置雖然有些偏,倒也清淨。聽他這樣說馬三保也不再言語,那店小二連忙伸手請他們三人朝桌子方向走去,邊走邊抱歉道:“這位爺,您呀今兒來的真是不巧,今日小店客人太多,隻剩下一間客房了,不知幾位……”
還未說完,馬三保已經怒道:“你可知這位是誰?”
那店小二瞧幾人衣著不凡,尤其是朱棣,儀表堂堂氣宇軒昂,非富即貴,他求饒般可憐道:“哎呦喂,這位爺,來者都是客,小的,小的也無法啊。”
“罷了,你去上菜吧。”
得到朱棣的命令,那店小二高興地一溜煙就跑掉了,幾人落座後朱棣含笑望著一旁的徐妙錦道:“一路上累了吧。”
她皺皺鼻子點點頭,樣子甚是可愛。突然想起剛剛店小二的話,連忙問:“今晚隻有一間客房,那……”
見她嚅囁的模樣,朱棣想起那天在她房裏的事情,不由得心底微微一動,目光狡黠望著她:“自然是——”他故意拉長聲音望著她,她不自覺地身子向後傾,雙手環胸,警惕地望著他。
見她如此,就連向來不苟言笑的馬三保都有忍俊不禁的衝動。朱棣壞笑盯著她,這時一陣說話聲傳來,回頭望去原來是鄰桌的幾個大漢在喝酒聊天。
其中一個長者一邊吃著花生米一邊對身旁的友人道:“早就聽說燕王爺為人正直仁德,如今去北平這麽一看,果真是如此啊。”
“是啊,我也聽說,在眾多王爺當中,燕王爺最像皇上年輕的時候,當初打敗蒙古部隊時的顯赫事跡,到現在還街頭巷尾流傳著呢。”另一個人也插嘴道。
徐妙錦偷偷瞄了瞄正端著杯子飲茶的朱棣,他雖然沒有笑,可眼角眉梢卻是難以掩飾的得意之色。
“按理說,燕王不論從戰功還是從管轄封地來看都應該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我有個在宮裏當差的表親,據說皇上對皇長孫才是另眼相待呢。”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低聲對另幾個人道。
朱棣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目光,本是舒展的眉頭微微蹙動一下,繼續不言不語聽著。
“唉,這些哪輪得到我們操心,隻要天下太平不打仗,讓咱們日子好過,誰當皇帝都是好皇帝。”
眾人紛紛轉移了話題,可是朱棣眼中的冰冷卻並未因此而消失,他握著茶杯的手略微用力,同時麵色凝重的還有徐妙錦。她怎會不知這些,隻是如今凡是聽到與朱允炆有關的事情,她都恨不得毀掉一切。
酒肆中依舊嘈雜不堪,這時店小二開始陸續上菜,雖然是小店,可是菜品做得倒是不錯,色味俱佳。
突然一個漢子的吼聲傳來:“小二!”
那店小二放下手中的盤子,小跑過去,循聲望去,隻見五六個長相魁梧的男子,分別帶著兵器凶神惡煞地走進來。為首的男子,皮膚黝黑,濃眉闊口,滿臉橫肉,臉上的絡腮胡須雜亂無章,溜圓的眼中滲透著霸道的光。
小二弓著身子笑道:“客官裏邊請,您想吃點兒什麽?本店的特色是醬牛肉,您要不要來點兒嚐嚐?”
說著,那幾人隨著店小二來到酒肆當中唯一一處空座,款身入座後,那漢子開口道:“先來二十斤斤嚐嚐!再來三壇子好酒!”
那店小二一怔,喃喃問:“二、二十斤?”
那男子怒望著他粗聲粗氣吼道:“怎麽,沒聽見是吧?”
“是是,小的這就去。”說著,那店小二一溜煙地跑掉了。
徐妙錦偷偷瞥著一旁的朱棣,他隻是麵無表情地低頭吃飯,絲毫沒有理會那些壯漢。
這時,那頭又傳來聲音:“什麽?沒有客房了?”
“是真的,最後一間客房已經被那幾位客官訂了。”被那大漢一把提起來的店小二,驚恐萬分地朝朱棣這邊望去。
那人鬆開手,幾個魁梧的漢子已經起身,握著手裏的武器耀武揚威地朝這邊走來。徐妙錦似是本能地在桌下輕輕扯了扯朱棣的衣袖口,他心底一暖,危急時刻她竟能主動有這個動作,起碼證明她心底還是有他的。
見他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徐妙錦心中不滿怪道:“瞧這幾個人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怎麽能這樣鎮定呢?一會打起來,我是往哪邊跑更安全些呢?”
她眼睛滴溜溜亂轉一刻,腦海翻湧出好幾條逃跑路線,雖然朱棣和馬三保的身手不錯,可是眼前這幾個魁梧漢子,一瞧便知不是吃素的。她可不想在見到師父之前先駕鶴西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