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舍命相待
徐妙錦悲憫般長歎一聲:“你的心情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你可否想過,戰爭的死傷是無法避免的,你的父親戰死沙場,是他身為將軍一生的榮耀,難道明軍就沒有傷亡嗎?古來征戰幾人回,那是曆史的悲痛,你不能完全責怪到一個人的頭上啊。若是明軍戰死沙場的將士們,家人都要去報仇的話,那後果會是什麽,你可曾想過?”
那人眉宇微微一動,擺擺手吼道:“你無需做他的說客,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孛林帖木兒將軍的輝煌戰績,即便是我這個深閨女子也曾略有耳聞,將軍一生光明磊落,是個罕見的大英雄。隻可惜,他的後人不但落草為寇,竟然還是會使用卑劣手段的小人。不知將軍在天之靈做何感想,亦不知閣下報了仇之後,將來魂歸九泉,麵對一世英名的將軍,該說些什麽。”
“你!”
“我不過是個短見女子,卻也深諳民族大義與個人小情之別,若是今日你真的殺了燕王,那麽你想想,皇上可會善罷甘休?各地藩王可會善罷甘休?到那個時候就會兵戎相見,血流成河。如今的蒙古,可還有能力抵禦明軍?”她的話一針見血,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禁低下頭羞愧不語,她繼續說:“到了那個時候,你雖然報了殺父之仇,卻也犯下了彌天大罪,將會有無數的孩子因此而失去父親,有無數的老人白發人送黑發人,有無數的女子失去丈夫,家園破碎,流離失所,也許其中也有你們的至親家人,難道這會是老將軍在天所希望看到的嗎?”
那漢子雙目通紅,雙手緊握成拳,隱忍著傾瀉而下的淚水。
徐妙錦聲音極具憐憫:“冤冤相報何時了,我想老將軍一定希望你能夠走正路,成為他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而不是盲目的莽夫。”
那人深吸口氣,長長歎道:“你走吧。”
此刻她的心中百感交集,雖然為這句話感到暗自竊喜,卻也為眼前的人感到悲哀。
生不逢時大抵如此吧。
“前朝也好,新朝也罷,都是為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著想。我不想說什麽民族大義的話,我隻想說為了還關心著你的家人朋友,你也不該以身犯險。即便是不做民族英雄,也要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這樣才對得起你的父母家人,也不枉你的九尺男兒軀。”她低聲勸慰道。
“報——大哥,朱棣來了!”一個下屬的話打破了原有的寧靜,那人本是緩和的目光瞬間又犀利起來。
徐妙錦慌著回身朝洞口望去,她不知此刻是該覺得慶幸,還是不幸。自己好不容易才說服的眼前的人,可是如今隻怕他一見到朱棣,又會被仇恨衝昏了頭腦。
眾人屏氣凝神,手裏攥緊武器朝外望去,隻見朱棣一襲雪白長袍背手走進來,神情淡然,鎮定自若,仿佛自己此刻入的不是龍潭虎穴,而是人間仙境一般坦然。
他果真隻身一人,甚至連馬三保都沒有帶。
見徐妙錦狼狽地被綁著雙手,頭發淩亂衣服褶皺,他心底泛起一股憐惜和愧疚。
收到劫匪來信後,他才知道原來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平白的連累了她。
“不錯,你真的有膽子來。”那人冷笑道。
“有何不敢?”朱棣笑得更是坦然。
“大哥,還跟他廢話什麽,此時若不動手更待何時啊?”一個屬下低聲對那人說道。
他蹙緊眉頭走到徐妙錦麵前:“你既然剛剛為他說了那麽多好話,好,我就給你一個機會,若是你能做到,那麽我今日便放了你們。”
“你說。”她聞後心底燃起一絲希望。
朱棣怒道:“為難一個女子,算什麽男人!”
那人瞥他一眼冷哼道:“若不是這個女人說服了我,恐怕我連這個機會都不會給你!朱棣,你此刻武功盡失,你以為除了答應我的條件之外,還有其他選擇嗎?還是,你希望親眼看著她成為我的女人!”說著,他一把將徐妙錦扯入懷中,眼中盡是挑釁意味。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說著,他低頭在徐妙錦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溫熱潮濕的感覺叫她心底頓時翻江倒海般作嘔。
“我答應你!你說什麽條件。”徐妙錦驚聲喊道。
那人笑道:“還是你明白事理,很簡單,你若在遮住雙目的情況下將朱棣麵前懸掛的那顆蘋果射落,若是有幸能叫他毫發無傷,我便放了你們。”
徐妙錦頓時一身冷汗,隻見朱棣此刻已被幾個大漢擒住雙臂動彈不得,目光卻坦然,他心底暗自慶幸,好在是她來射他,若反之,他必定是不肯的。
那蘋果懸在繩子上正對著朱棣的頭顱,她若稍有偏差,朱棣恐怕當場就會斃命,若是僥幸射中氣力略微過大,恐怕箭會穿過蘋果,直抵他的腦袋。她手心浸出許多汗水,額頭也布滿密密麻麻的汗珠,凝視朱棣淡淡含笑的眉眼,他微微朝她點點頭,以示安心。
“好,我答應你。”她聲音略微顫抖:“但是你要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來人,給她鬆綁。”
雙手因被反綁多時而變得酸麻,她反複揉著青紫的手腕,目光緊鎖在那顆蘋果上,踱量幾步,觀測距離,心底已稍有打算。
見她聚精會神的模樣,那男子本是自信滿滿的眼底,暗自閃爍一道擔憂的光。
這時,一個屬下遞給她一張弓箭,接過來撫摸一刻,雖算不上上等佳貨,卻也可用。
“可以開始了嗎?”那人見她觀測許久後,不耐煩地問道。
她請嗯一聲,隨即眼睛便被一道黑布緊緊遮住,周圍除了眾人的呼吸聲之外,便是火苗跳躍聲。
她深吸口氣,緩緩舉起弓箭,徐達的聲音從腦海深處翻湧而來,她塵封多年的記憶不情願地被打開,心底似是慣性一般的疼痛,手略微顫抖。
她曾對朱棣說過不會騎馬射箭,如今情況危急,顧不得那麽多了。她要他活著,長命百歲的活著。這個深切的願望,如今時刻竟會在心底無休無止地呐喊起來。
穩了穩心神,本是顫抖的手漸漸恢複了平穩。
“凝神靜氣,七竅本是相通,哪怕五覺盡失,還有你的心。心明則目明,心穩則箭穩,人箭合一,所到之處皆隨心所欲,分毫不差!”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感激徐達對自己多年來的教導。
拉滿弓弦,一觸即發。
眾人屏氣凝神,瞪圓雙目凝視著她手中的箭,她此刻將自己想象成手中的那支箭,奮力朝著目標飛去,卻又極力克製住力道。
汗珠沿著額角低落,拉著弓弦的手浸出血水,白羽箭猛地一顫,時間仿佛變慢了,在場之人皆張著嘴緊張地望著那支離弦的箭。
繼而是箭頭刺入蘋果的脆裂聲,時間定格,她舉著弓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半晌竟沒有任何聲響,過了許久鼓掌聲和叫好聲竟如雷鳴般響起。
顫抖著手摘下眼前的黑布,朱棣緊鎖眉頭凝視著自己,他腳下是碎成無數塊的蘋果,哪有那支早已落地的白羽箭。
朱棣,毫發無損。
她心底緊繃的弦頓時鬆弛,手裏的弓順勢墜落在地。四目相望竟有諸多感慨。她的眼底蘊含著晶瑩淚水,望著他的目光楚楚動人。
“好箭法,在下佩服!佩服!”那漢子拱手大讚道:“我說話算話,既然你能做到如此,看來我若不放人,一輩子都要背負著卑鄙小人的罵名了。在下眼拙,不曾瞧出姑娘竟是這等深藏不露之人,不僅眼光毒辣,字字珠璣,連功力都如此卓越,我今日算是長了見識。”那人對徐妙錦讚不絕口,句句發自內心,麵上帶著欽佩的笑意。
“大哥,真的要放嗎?”
“放!你說的對,即便是報仇,也該是在戰場上一決高下!朱棣,今日是你遇見了貴人,助你度過此劫,他日若戰場相見,我必定不會手下留情!”
鉗製朱棣手臂的人見狀紛紛退下,朱棣走到徐妙錦麵前,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將她攬到自己身旁,目光冰冷如霜:“本王期待著那一日的到來。”
“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們走吧!”那人大手一揮粗聲粗氣道。
朱棣冷冷轉身,摟著徐妙錦離開山洞,他的手從未這樣冰冷,攬著她肩膀的手臂用了極大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