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惟願君安
春宵過半,她依偎在他的懷中,聽著他胸膛處傳來的心跳聲,當他看到她的落紅時,眼底眉梢是難掩的喜色,時至今日他才覺得懷裏的這個女人,真真正正是他朱棣的女人。
“過幾日,我便要回京奔喪,你在府中乖乖等我回來,回來後我便盡快將你納為側室,不過這儀式恐怕要等許久才能辦,至於魏國公府那邊,我會親自去說明,你無需擔心。”
她麵上淡淡的笑意突然僵住,她連忙抬起頭望著他含笑眼睛道:“不是下了聖旨,不許回京奔喪嗎?”
他歎息一聲,拉了拉被角蓋上她光滑的肩頭幽幽道:“我去自然有我去的道理,不用擔心,況且大師會隨我一同前往,沒事的。這段時間你隻要在府中吃好睡好,養得白白胖胖,乖乖等會我來就好。若是真的要想,便想想以後每年我的壽辰你要做什麽樣的壽禮給我,或者等除夕的時候,你要跳什麽樣的舞給我看。我不要你整日為了我的事情去煩心,這些男人的事情,我不要你去操心,你是我的女人,跟了我,我是要你享福,不是要你受罪的,明白嗎?”
她心底怎會不感動,心知此刻她除了應下,什麽都不能說,隻好怒著嘴羞澀著轉移話題:“誰是你的女人?少胡說。”
他猛地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戲謔笑道:“都這樣了,還敢說不是本王的女人?好啊,那本王現在就要讓你知道,你到底是誰的女人。”說著,便埋頭於她的肩頸上,同時又伸出手遊走在她光滑細膩的肌膚上,溫熱的手掌所到之處,皆燃起一片火熱。
帳內傳出嬉戲笑聲,輕鬆自在,溫情暖意。
大軍開拔之際,朱棣一身雕翎戎裝,陽光下熠熠生輝。府中上下皆在郊外送行,囑咐燕王妃一些事後,他轉身來到徐妙錦麵前,閃亮眸光中泛著柔和的光。
“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他心底所有不安此刻暴露無遺,牽起她微涼的手抵在唇邊輕啄一吻,她的心早已支離破碎般淩亂疼痛。
她故作鎮定含笑撫上他的麵頰,她從不知道朱棣身著戎裝竟是這般英雄氣概,她貪戀地凝視他的麵頰,他的眉眼,他的嘴角,他的一切一切都要刻在心底,這個男子的音容笑貌將會是她此後黑暗生活當中唯一照亮內心的星光。
“珍重。”本是千言萬語在腹中徘徊,可是一開口卻隻是這兩個蒼白無力似是敷衍性的字眼,她有好多情感想要向他傾訴,更有太多擔憂想要囑咐,可是如今分別就在眼前,卻什麽都說不出口。
他刀眉微蹙,輕點點頭。
“王爺,該啟程了。”馬三保走過來低聲提醒道。
朱棣目光一斂,握著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道,他的萬般不舍在眼中愈發濃烈。
二人不言不語,卻默契地知道彼此的擔憂和依戀。
“等我回來。”他再次叮囑道。
可她卻無論如何都不能點頭,不能應答。她隻有淡淡微笑望著這個讓她粉身碎骨都毫無怨言的男人。
放開手,他轉身躍上馬背,臨行前再俯望她一眼下令道:“啟程!”
一萬人馬浩浩****,風風火火地朝著京師方向行進,沿路馬蹄踐踏而起的煙塵模糊了她的眼簾,清淚落下,那個背影越走越遠,他臨行對自己隻說了三句話,竟然全是‘等我回來’。
他的恐懼和眷戀她怎麽會不知,他的情和愛她如何才能報答一分?
離開,正是因為深愛,總有一天他會明白她的苦衷,一定會明白。
回到府中時,這裏似是一切都不曾改變,可是對徐妙錦而言,這裏卻是從未有過的冰冷空虛。她借口身子不適匆匆回到了別苑,遣下粹雪獨自來到佛堂。
她雙手合十,虔誠至極地跪在佛前,心頭絞痛。
“佛祖,您是何等智慧慈悲,怎麽不肯為弟子指點迷津,告訴妙錦,為何人世間要有愛和恨?為何愛卻要這般苦澀,又為何即便苦入骨髓,卻還是越陷越深?”長歎一聲,雙淚低垂,恭敬叩拜一頭。
她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所求之事皆是保佑朱棣平安順心。見她如此,粹雪急在心裏卻又無可奈何,她和朱棣之間的情意,府中上下誰人不知,如今朱棣冒著生命危險進京,她此刻的舉措,大家也不好勸慰,隻能由著她去。
雞鳴破曉,她踉蹌從佛前起身,一夜未眠始終守在佛堂外的粹雪連忙跑進來扶住險些摔倒的她,姐妹二人互望一眼,苦澀一笑。
“我給姐姐準備了早膳,從昨天到現在滴水未進,這樣下去身子哪受得了。”粹雪輕聲道。
徐妙錦含笑點點頭,說是用早膳,也隻不過喝了兩口清粥便再也用不下一口。見她消瘦憔悴的麵頰,粹雪又心疼又無奈。
待粹雪撤下碗筷之際,徐妙錦來到桌旁,提筆欲落,可是那筆尖還未觸碰到紙箋,便頓在半空中,各種思量溢滿腦海,一滴濃鬱的墨汁滴落,在白色紙箋上立馬暈開,仿佛落在她的心湖,那漆黑的墨跡越暈越大,遍及整顆心。
待粹雪回來時,她已經將信箋折好放入信封封好。
後來,她獨自來到朱棣的書房,推開門這裏還存留著他的氣息,她似乎在每個角落都能看到他的身影,不過才一天一夜,竟已經像一年那樣漫長。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今後的她可否就要被這相思之苦久久折磨?
從袖口拿出那封信箋,娟秀的小字分外清晰地寫著‘王爺親啟’。她輕撫這幾個字,想起那晚在她的房裏,她隨手寫下王羲之的字時,他那詫異的模樣,就是那一晚他給了她此生最難忘的螢火美景。
“你一定會原諒我的是不是?你一定能懂我的苦衷,一定會的。”她哽咽低聲問著手裏的信箋,可是空氣中除了凝結著她的低聲抽泣之外,再無其他聲響,安靜得可怕。
這一晚,徐妙錦不辭而別,獨自騎馬朝著京師而去。
留給朱棣那封信當中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時時刻刻朝著她的心口刺去。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愛恨故,無憂亦無怖。王爺之尊貴,高於九重天,王爺之才略,足以安天下,王爺之情愛,重於須彌山,王爺之恩義,大於東海水。妙錦不過凡塵俗世中一個苦命之人,隻求安穩度日,平淡生活,此生能有幸得王爺垂憐,已是三生造化,幾世福分,王爺之恩,妙錦永世難忘。從今別後,各安天命,妙錦不過貪生怕死,貪圖富貴之人,不足王爺哀之憫之,妙錦不求王爺諒解,隻求王爺珍重,惟願君安。”
來到寧王府門前時,已是夜幕四合,她牽著馬安靜等在府門外。小廝跑進去不過一會的功夫,便見朱權急衝衝地朝府外跑來,麵上是難以掩蓋的喜色。
二人相見,感觸頗多,徐妙錦微笑躬身行禮:“妙錦參見王爺。”
朱權一怔,連忙走過來輕扶起她,微蹙眉頭道:“你剛剛說什麽?”
她含笑迎上他狐疑不解的目光道:“我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你不打算讓我進去喝杯茶嗎?”
聞後,朱權笑著趕緊拉著她朝府中走去。
二人用過晚膳後,朱權終於忍不住問:“徐妙錦?真的是你!”
她深吸口氣,點點頭,滿是歉意道:“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說不生氣是假話,你知道踏青時你那樣毫不留情的拒絕我,我有多沒麵子嗎?”朱權故意努嘴不滿道。
“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徐妙錦連忙起身跑到他身旁可憐兮兮道。
見她如此,朱權立馬將拉長的臉收回來,微笑道:“罷了,真是拿你沒辦法,看你能主動來承認錯誤,證明你還算有良心,為本王做幾道合口的點心嚐嚐,本王或許心情突然變好,就原諒你了。”
徐妙錦臉上的笑意漸漸放下,轉身坐到桌旁低聲道:“我明日就要走了。”
“什麽?”朱權驚得連忙跳過來拉著她的手臂道:“怎麽走的這麽急呢?你就這麽舍不下四哥嗎?不對,他不是進京了嗎?”
提到朱棣,她心底抽痛,不敢看朱權詢問的目光,隻是淡淡道:“我這次來,是要把這封信替師父轉交給你的。”說著,她從袖口抽出一封信箋遞給朱權。
“道衍大師給我的信?”他萬分不解地接過來,正欲打開卻被徐妙錦製止:“先別急著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然後再選擇是否要看此信。”
朱權見她一臉嚴肅,自己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如今新帝登基不久,便下達聖旨,禁止藩王進京奔喪,其中緣由想必我不說,王爺也是該明白的。而燕王爺如今不顧聖旨,冒然進京既是因先皇駕崩而悲痛難耐,也是想試探皇上如今對藩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態度。燕王爺以身犯險,並不是為了他自己,更是為了所有藩王著想。今日我既然能這樣對王爺直言不諱說出這些,就是相信王爺必定和燕王爺一樣,不會甘心受他人鉗製指示,更不會甘願身為魚肉,他人為俎。”
朱權眉頭越鎖越緊,握著信箋的手已經緊攥成拳,信箋在他的手中褶皺不堪。
見他如此,徐妙錦繼續道:“我知道,我的話不足以讓王爺相信,我們隻需拭目以待,皇上撤藩勢在必行,不過是早與晚的事罷了。你可以不信我,難道也不信師父嗎?”
“道衍大師德高望重,出家之人怎會詢問這些凡塵俗世?”他目光狡黠犀利地望著徐妙錦。
他會疑惑很自然,且不說是這等性命攸關的大事,單單說自己曾騙過他,也不足以叫他相信。
她目光真摯望著朱權語氣輕柔:“我知道你不信,今日我隻是受了師父的命令,將這番話說給你聽,把此信交給你,如何抉擇全憑王爺,畢竟此事非同小可,妙錦不敢妄加斷言,更不敢為王爺出謀劃策。我隻是感念王爺幾次三番的救命之恩,不希望你會因此事受到諸多傷害,妙錦之心,天地可鑒。”
她的話語柔和如水,叫朱權怎能不動容。
他思量半晌後幽幽道:“你早點休息吧,此事我會考慮的。”
目送他離開,徐妙錦心知即便是自己在此處多留一夜,也無法改變他的心意,莫不如就此離去,早些進京處理大事才好,況且她越表現的平淡,越能叫朱權放心。
人就是這樣奇怪,對方越是殷勤,便越是疑惑,反之則會莫名其妙地去相信。
徐妙錦連夜離開寧王府,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亦沒有做過多勸解,她的任務完成了,如何抉擇,全憑朱權自己的心意,他不願意,她也無法。
此等大事,她要他自己決定,免得將來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