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情到濃時
禪房內熏香嫋嫋,徐妙錦恭敬地跪在佛前誦著經文。道衍推門而入,一襲僧袍讓他顯得更為脫俗。原本靖難之役的勝利,道衍功不可沒,可是不論朱棣賜給他什麽,都被他婉言拒絕。
白天他入朝為官,處理政務,晚上回到寺院,靜心禪修,遠離俗世。
道衍這樣做的原因,朱棣心知肚明,卻不能說破。徐妙錦看在眼底,隻能裝聾作啞。
自古以來功高蓋主的例子不勝枚舉,如此簡單的道理,道衍如何不知。
徐妙錦的到來,多少讓他有些意外,不過詫異轉瞬即逝。
“靜思。”
她並未起身,而是雙手合十喃喃道:“師父,徒兒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應該拒絕這個名分?”
道衍長歎一聲:“因緣既然如此安排,莫不如欣然接受,老天自有它的道理。”
“我以為我能夠騙得了自己,我以為隻要我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妃子,我們就可以拋棄一切不開心的過往重新開始。可是為什麽我如今身負貴妃之尊,惶恐之感從未減少?”
“恐懼源自你的心底,即便給了你天下,你的心感到不安,你依舊會不安。靜思,你對皇上的一片赤誠之心足矣感動天地,可是你太過執著,太看不開了。到頭來,隻能傷人傷己。”
“師父,我以後要怎麽辦?得不到時不甘心,得到了卻又放不下。我怕將來有一天他知道了那件事,我害怕麵對那時的他。”她的聲音略有顫抖,手心冰冷。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放不下。你若放不下,就隻能在苦海之中掙紮,無人能度。”道衍搖著頭說道。
“放下,談何容易……”她輕歎道。
回到寢宮時已經入夜,雖然已是春末,可是剛剛入夏的燥熱已開始襲來,不過略走一段路,她便已經微微出汗。
剛進房門,便聽見婢女稟告呂婕妤下午誕下龍子,如今母子平安,皇上已經過去探望。
聞後,徐妙錦坐在軟榻上怔怔許久,她知道朱棣很喜歡孩子,他們那個孩子不僅是她心底一道難以愈合的傷,也是他一生的遺憾。如今魅姬為他生了兒子,他即便對魅姬再冷漠,也難以做到對孩子不聞不問。
見她麵色不佳,粹雪忙安慰道:“陛下不過是去看看孩子,你別多想。”
“我沒多想,雖然呂婕妤有錯在先,當時我也是被仇恨衝昏了頭腦,如今想想孩子已經沒有了,就算她受到再多的懲罰,我的孩子已經回不來了。冷宮那種地方,我們又不是沒見過,大人尚且難以度日,更何況是孩子,孩子畢竟是無辜的。”
“姐姐的意思是……”
“這大半年她也受了不少的委屈,我心底的怨氣也消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想再計較過去的事,就當是為了我死去的孩子積福吧。”她平靜說著,眼中再無戾氣,倒是慈悲更多。
粹雪含笑點點頭:“姐姐說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結,既然過去的錯無法彌補,那麽就過好現在和將來。”
“貴妃娘娘,李良娣求見。”這時婢女走過來說道。
“李良娣?哪個李良娣?”粹雪問道。
“是李惠賢?”徐妙錦略有些詫異地問道。
“回稟娘娘,正是。”
聞後,徐妙錦和粹雪互望一眼道:“傳她進來吧。”
自從冊封大典過後,徐妙錦至今還未見過李惠賢,當初相處的幾日,她對這個女子的為人也略有感觸,城府頗深野心較大,不能深交。
如今她突然拜訪,叫徐妙錦心底不由得提起些警惕來。
氤氳的鵝黃燭光的映照下,李惠賢搖曳著一襲嫩粉色衣裙走進門,恭敬笑著行禮道:“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
“起來吧,夜深露重,李良娣怎麽會突然到我這來呢?”徐妙錦笑道,而後又吩咐:“珍兒上茶。”
“自從冊封大典過後,娘娘終日服侍陛下,臣妾不敢貿然叨擾,聽說今日陛下在呂婕妤那裏,臣妾這才過來探望娘娘。”李惠賢笑道。
“勞煩你記掛我。”徐妙錦笑道:“隻是我想李良娣深夜到訪,恐怕不單單是探望我這麽簡單吧?”
李惠賢掩口微笑:“真是難逃娘娘的慧眼,我最近聽說了點新鮮有趣的事兒,就想著過來和娘娘講一講。”
“哦?是嗎?那就說來聽聽。”徐妙錦放下手中的茶盞饒有興致地說道。
“這第一個故事呢,是關於呂婕妤的。”
“呂婕妤?”她不解望著李惠賢問道:“呂婕妤怎麽了?”
“娘娘難道不好奇,這呂婕妤是何緣由被打入冷宮的嗎?娘娘您想,那呂婕妤被打入冷宮的時候已經身懷有孕,到底是怎麽觸犯了龍顏,在冷宮裏吃盡苦頭呢?”
徐妙錦的眸光一緊,麵色淡然微笑道:“哦?你知道?”
“我聽說,這個呂婕妤曾經是隨軍出征的女子,深得陛下寵愛。入宮後也是聖寵不衰,可是後來陛下看中了宮裏的一個婢女,名叫徐妙錦,聽說這個人也是大有來頭,她可是……”說著,李惠賢小心翼翼地朝徐妙錦湊了湊,低聲道:“她可是當今皇後的嫡親小妹,陛下對她可是著了魔一樣的喜愛呢。”
徐妙錦心底頓時一顫,同時和粹雪望向李惠賢,她不知李惠賢說的這些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更不知道她跑過來和自己說這些,是何深意。
見她詫異地望著自己,李惠賢笑道:“娘娘別緊張,聽說那時候就因為呂婕妤得罪了徐妙錦,就被皇上一怒之下打入冷宮,絲毫沒有留情麵呢。那時候,徐妙錦隻是禦前侍女,竟然能那樣輕而易舉的扳倒呂婕妤,當真是不簡單啊。”
“然後呢?”徐妙錦試探地問道。
李惠賢笑道:“後來不知道為什麽,皇上竟然讓徐妙錦去皇姑庵出家修行,從此不再歸京。雖然不知道陛下為何這樣做,可是現在徐妙錦已經走了倒是真的。”
“你說了這麽多,到底是何深意?”徐妙錦淡淡笑道。
“娘娘,如今您聖寵最盛,我們都來自高麗,雖不是親姐妹,可是說句大不敬的話,自打臣妾見到娘娘的第一麵,可就把娘娘當成我的體己人了。如今後宮的妃嬪如雲,除了皇後您的位份最高,又有陛下的護佑自然是前途一片光明,呂婕妤現在誕下龍子,將來勢必也要一躍升天,隻可憐了臣妾,遠離家鄉入宮至今,除了冊封大典見過陛下一次,臣妾至今還未見過他,我這漫漫餘生恐怕就要孤苦至死了。”說著,李惠賢低頭嗚嗚咽咽地小聲抽泣起來。
徐妙錦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本以為李惠賢是看出了自己的什麽破綻,故意來試探,若她的目的隻是為了爭寵的話,那麽自己也就不必那麽顧慮了。
她笑道:“你說了這麽多話,一定口渴了,珍兒去換杯茶來。”
“娘娘。”李惠賢見她麵色淡漠,突然急著喚道。
“你說的沒錯,我們都來自高麗,理應互幫互助,隻可惜陛下為人果斷霸氣,他寵幸誰,又怎是我說了算的呢?旁的事本宮自然竭力相助,可此事恐怕我也是有心無力啊。”
李惠賢心底頓時憤懣,可麵上卻不好表露出來,正開口欲說話,便聽見門外傳來奴才的聲音:“皇上駕到——”
聞後,李惠賢麵色頓時緋紅,難以掩飾的笑容掛在臉上。徐妙錦起身帶著眾人迎上去行禮,朱棣幾步走近她,連忙攙扶起來笑道:“不必多禮,快起來。”
這時,他看到一旁低著頭偷偷瞄著自己的李惠賢,然後不解地望著徐妙錦,她趕緊道:“這是李良娣,麵聖親選的那一日,就站在我身旁。”
朱棣點點頭,不經意地瞥李惠賢一眼,然後牽著徐妙錦的手問:“朕今日過來晚了,你一個人是不是無聊了?”
還未等徐妙錦說話,李惠賢連忙上前一步笑道:“陛下,臣妾得知陛下今日事情繁多,特意過來陪貴妃娘娘說話,一解娘娘煩悶。”
朱棣笑著看了李惠賢一眼,又望向略有些尷尬的徐妙錦道:“是嗎?”說著,伸出手寵溺地摩挲摩挲她的臉頰,她頓時麵色緋紅,一旁的李惠賢既羨慕又嫉妒,癡迷地看著朱棣盛滿柔情蜜意地雙眼。
“做的不錯,回頭朕有賞。”朱棣對李惠賢笑道。
李惠賢高興地連忙跪地行禮謝恩,然後識趣地退下。
待她走後,徐妙錦一邊替他更衣一邊道:“她們母子可好?”
聞後,朱棣微蹙眉頭轉過身握住她的手歎道:“心裏不舒服了?”
她柔笑道:“哪有,我可不可以求你件事?”
他故作思索狀道:“你這可是在討要聖旨,是不是要付出點兒代價呢?”說著,便俯身欲吻。
她連忙伸手擋住他的唇嬌笑道:“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他握住唇上的手深情一吻道:“我答應你。”
她驚道:“我還沒說是什麽你就急著答應,要是你做不到的可怎麽辦?”
他壞笑望著她的眼睛道:“不論是什麽,隻要是你說的,我都答應你,隻要是你要的,你說便是,我都會給你。”
徐妙錦的心瞬間融化,她湊過去抱住朱棣輕聲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什麽都不要,我隻要你。”
他埋首在她的耳畔呢喃道:“我的愛,我的人,都給你。”
這晚,徐妙錦向他討了一個恩典,免了魅姬的罪過,不論是看在她的麵子上,還是看在孩子的麵子上,都不要再計較了。
當時,朱棣沉沉地歎了口氣緊抱住她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