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景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個白描的圖案，看上去是根據某件東西進行的拓繪,描繪得並不太精致，而且拓本頗有點古舊，一看就是許多年前翻拍的，所以並不是太清晰，但卻絲毫不影響這圖案給我帶來的震驚——因為這件被拓繪的東西我非常熟悉……就是那個從小就一直出現我夢魘中的，那古墓女屍背後的、被雕刻成玉器十字架……
“這個……你是從哪裏找到的？網上怎麽會有這個……”我詫異的問道，然後我注意到他查看的圖片旁有個不太起眼的小備注：“景教十字紋飾拓本”。
“景教？景教是什麽玩意兒？”我又補充了一句。
“你知道基督教是什麽時候傳入到中國的？”夏大寶並沒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沒頭沒尾地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基督教？和這次的事情有什麽關係嗎？什麽時候傳進中國的？……八國聯軍時期？太平天國不就是打著基督教旗號搞的起義嗎……”說實話，我雖知道基督教的標誌也是個十字架，但因為形狀差異太大，我從沒想過我夢中的十字架和基督教的十字架有什麽幹係，作為一個長在紅旗下的無神論者，我對宗教也一向不怎麽關心，所以夏大寶問的這個問題正好問到我知識的盲點上，所以隻能根據自己的印象瞎猜，見他麵無表情的搖搖頭，我隻得又跟著瞎猜下去……“……莫非是明清時期？我記得清朝初期就有外國人來中國，有個叫什麽湯……對！湯若望的德國人還在清廷裏做了官……”見夏大寶依舊是搖著頭不說話，我不得不攤了牌，把手一擺說道:“……你別他媽賣關子了，我是真不知道這個，再說了，基督教的十字架和我們遇到的十字架又有什麽關係？樣子根本就不一樣嘛！如果要這樣硬扯，佛教還能和納粹扯在一起呢？”我受不了夏大寶那種看白癡一般的神情，知道他反正要說，幹脆一轉臉，擺出一副反正老子不知道，你愛說不說的無賴架勢。
“……這個，不但和基督教有關係，而且和你、甚至和我們遇到的事情都有很大關係……”如我所料，夏大寶見我沒興趣再猜，開始緩緩說道。“……基督教傳入中國比你猜的早很多，早在唐太宗年間基督教就從中亞經由一個叫做阿羅本的敘利亞人傳入了中國，唐高宗時，紮根在中國的阿羅本已官至”鎮國大法王”，基督教和佛教一起被大唐尊為“國教”，彼時中國在全國各地都有基督教的教堂，據史料記載，全國信徒鼎盛時有二十餘萬人——對了，忘記說了，當時基督教的官方名稱就是“景教”——當然，它和後來再次傳入中國的基督教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你所看到的，便是景教的十字架……當然，就同它的教義一般，這個十字架也是根據當時的中國文化審美進行過本土化的，所以才和我們現在看到的基督教十字架不太一樣……”
聽聞夏大寶所說，我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伴隨我成長的夢魘竟有這般來曆，但我知道他此時所說的並未涉及關鍵，肯定還有下文，便未接話，隻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基督教……也就是景教在唐初進入中國後，貴為國教，可謂鼎盛一時——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何現在你卻連它是在何時傳入中國的都不知道？”夏大寶轉頭又拋出一個問題。
這個問題將我問得一愣，細想過來這的確太不合常理了，按理說一個已經發展得如此壯大的宗教，卻為何如流星一般消失突然就消失在了曆史長河中；夏大寶不待我回答，自己已經答道：“……其實原因很簡單，這是由當時的時代背景所決定的……正所謂——興為皇家，滅亦為皇家；你可知道“會昌滅佛”？”他問我。
我點點頭，“會昌滅佛”這個寫進曆史課本的重大宗教事件我還是知道的，唐武宗李炎在位期間，揚道抑佛，推行了一係列“滅佛”政策，破壞寺廟，收繳佛像，強迫僧人還俗，有違者一律斬殺——“可你是否還知道，被會昌滅佛所殃及的還不光是佛教，最慘的其實就是這景教？”
這我的確還是第一次聽說，夏大寶頓了頓，又接著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會昌滅佛五年，沒能滅得了佛教，卻滅了景教……五年後，唐武宗隔兒屁，唐宣宗繼位重新敬佛，佛教重新崛起——但景教卻從此一蹶不振，並就此消忘，直至明清時才重新傳入中土……故此在宣宗重新禮佛後，很多景教廟宇已無人主持，在重新修葺廟宇時，大量的景教寺廟就在舊址上搖身變作了佛教寺廟……”
他講到這裏時，我腦袋裏突然閃過一個詞兒——丹景山？羅漢寺？景教？羅漢寺下有一具手執景教十字架的女屍？我一下子回過神來？於是趕緊打斷他，問道：“你想說的是，那丹景山上的羅漢寺以前是一座景教寺廟？”
夏大寶微微點頭，然後接著說道：“按照我的調查，正如你剛才猜的，那山上的羅漢寺原本就應該是一座景教寺廟，故此那山才會得名景山……後來寺改成了佛教的寺廟，山名卻保留了下來，然後唐代後期廣種牡丹，又演變成了丹景山……”
聽他這樣一說，我突然生出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樣一來很多東西都能說得通了……那地底女屍手裏握著十字架，背後還有十字架紋身，原來裏邊還有這等來由……還沒等我在消化完夏大寶所說的內容，他卻突然又問出一句話來：“可是！你難道沒發現這裏麵還有問題?”
“什麽問題？”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脫口道。
夏大寶白了我一眼，回答道：“據統計，唐武宗滅佛時期，當時人口約為一千六百萬人，而此時正是景教最興盛的時期，有記載的信徒約有二十萬人，已占據全國人口的百分之一還多，而且這還不算沒有被記載入冊的……僅五年的時間，這些景教信徒們竟然全部蒸發了？再沒有一個景教的僧尼？沒有一個景教的信徒？要知道，那個時代不同於現在，宗教的力量是極其強大的——這不合理！絕對的不合理！”
“會不會因為不肯還俗被那個什麽唐武宗斬殺殆盡了？”我試探著問道。
“不可能！那可是全國百分之一的人口，若是被全部斬殺那還了得？史書肯定是會有記載的！但我查遍了史書上卻沒有一本對會昌滅佛後的景教有任何記載，這幫景教的信徒們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如果他們被迫還俗，那會昌滅佛不過區區五年，五年後為什麽又沒像佛教一樣風雲再起？”夏大寶說到激動處，竟不自覺的拍了下桌子，讓我嚇了一跳.
“所以，問題就是：這些消失的景教信徒去了哪裏？景教在唐代貴為國教，據史料記載全國到處都有景教的寺廟，而且這些寺廟裏還累計了大量的財富——這些東西就這樣都憑空消失了？不可能！我不相信！！！”說到這裏，夏大寶突然又激動起來,“啪啪”的拍了兩下桌子，我注意到他說到“財富”這個詞的時候，兩眼直勾勾的閃爍著異樣光輝……
“可，這些和我又有什麽關係？”聽他東拉西扯的講了半天景教秘聞，還是沒說到我最關心的問題，我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沒想到夏大寶聽到我這句話，一愣過後竟然大笑起來，將我笑得莫名其妙，好半天，他才莫名其妙的向我丟過一句話來：“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是追查某條線索才查到你這裏的嗎？”我點點頭，他的確在那古墓裏對我說過，他是一路追查查到我這裏來的。
“你莫非從來沒想過，你是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夏大寶頓了一下，我沒想到他竟然突然問出這種哲學的終極問題，一時語塞，他又說道：“我糾正一下，我是說，我們每個人之所以是現在的自己，都是祖祖輩輩幾萬年、幾百萬年的遺傳，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祖先是誰？是否在曆史長河中留下過印記？”
說實話，這個問題我以前還真的思考過，但我家長輩都身故得早，待我開始對這個事情感興趣，已經沒有人可以去問這個問題了——隻是依稀在小時聽說我老爹講過，我們家祖先似乎是在唐朝從古城西安輾轉逃難才流落到現在這個小城的；更無奈的是我家幾代都是單傳，連親戚都沒落下一個，更別說什麽族譜了，我要想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誰幾乎等於天方夜譚——所以我隻得無奈的搖搖頭，然後將自己無法溯源的原因簡單闡述一遍。
夏大寶聽過我的回答後，沒有說話，而是掏出一個優盤來插到地電腦上打開了，我注意到那U盤裏大概有上百張圖片，都是翻拍的古書殘頁，他在圖片中找了一會，終於把一張圖片來打開來，然後對我說：
“看看這個吧……也許它能回答你的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