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相往往是人最不願意聽的
“為兄本想著待你痊愈後便將你從時府接回來,可沒想到我幾次登門都被那廝找理由搪塞了過去,我便知曉他定是不肯放你,又數次夜潛時府,想偷偷將你帶走,可沒想到怎麽都尋不到你,他是不是將你藏起來了?”
初念點點頭。
“他將我軟禁了起來,在府中一處隱蔽的院子裏,若不是這次春蒐得聖上恩典,恐怕我還要在那宅院裏困著......”
說到這裏,初念頓了頓,似乎明白了什麽,看向初源問,“是兄長向聖上求的恩典嗎?”
聖上日理萬機,怎會想起她這個小人物,想來也定是有人向聖上提了她。
麵對她的問題,初源忽然踟躕了一瞬,眼底藏了幾分涼意,回道,“當然。”
“我就是要讓他不得不將你帶出來,這樣我就能帶你離開,跟為兄走。”
初源說著就拉起初念,這座山他早已摸清,尋了小道可以帶人離開。
“可是——”
初念跟著走了兩步,又忽地止了步子。
“可是什麽?”初源回頭問。
倘若今日她未曾遇到太子,太子也未曾主動派兵去解決作惡多年的山匪,那初念也許會毫不猶疑的跟初源離開,畢竟她期盼這一天已經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了。
但是她遇到了,並且看到了太子對待百姓的作為。
她想,司空衍或許是一個她想象中的好臣子,未來也會是一個好君王。
也許會告訴她,有關賬簿的一切,有關父親與鴻鵠堰的一切。
“兄長,我想跟你走,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什麽事情比離開這裏還重要?”
於是初念將父親曾對她的囑咐一五一十的講給了初源聽,也將因她身上的那張圖紙而給她帶來的禍事,和在尋找真賬簿做了些什麽也都說了出來。
聽完這些,初源的內心經曆了勃然,仇怨,忐忑——
最後隻剩下心疼。
他輕輕的撫上初念的空無珠翠的青絲,仿佛在擦拭一件穿越黑暗和風雨而來的易碎瓷器,這件瓷器櫛風沐雨,縱使不可避免有了些許裂紋和汙垢,但還是頑強的,淡然的站在了他麵前。
“念念,為兄不在的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他有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隻說了這句,再不知還能說些什麽,因為他知道,無論多少安慰與心疼的漂亮話,也不能將初念曾受到的傷痛一筆勾銷。
傷痛就是傷痛,就算是愈合了,也會留下有跡可查的疤痕,不可抹去。
初源行軍打仗這麽多年來,剜肉掉皮的苦沒少受,從未掉過一滴淚。
但此刻,他逐漸紅了眼眶,像是猶豫,最後又下定了決心,道,“但這個賬簿......已經不重要了。”
“你說什麽?”
初念一度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但兄長的話從不曾玩笑,也不曾有假,“為何不重要了?”
她百轉千回,經曆這麽多事情將自己搞得傷痕累累,就是為了賬簿,因為賬簿,她親眼目睹陳叔的頭顱被割掉在她麵前,看著夢娘滿懷絕望的跳下懸崖,程忡無辜慘死詔獄,月兒被活活打死在她眼前。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讓她痛,無不讓她哀。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件能證明父親清白的賬簿。
結果現在卻告訴她——
不重要了?
“兄長是吃醉酒糊塗了嗎,我不是方才告訴你父親曾說的那些,你若不信我,我們可以再去親口問一問父親的......”
初念結結巴巴的解釋著,被初源打斷,“糊塗的不是我,是你。”
她不明就裏,腦子裏似乎攪了一團漿糊,“是我?”
“父親叮囑你帶著那兩樣證據去冀州找我,目的並未讓你替他昭雪,而是想保全你,可他卻沒想到,賬簿竟然被人掉了包,你也陰差陽錯的因為想找到真賬簿,而留在了京城。”
“保全我?”
初念不明白,和談保全二字?
初源苦笑一聲,“皇帝是要滅了初國公府啊,你留在京城後屢次遭遇要命的刺殺,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時聿那廝雖令人討厭,但在護你性命上,尚且論的過去。”
初源是分得清事情對錯的人,他在心底是感謝過時聿的,畢竟若沒有他,初念可能就真的命喪京城了,但這點感謝遠不足以抵消初源對他的厭惡。
特別是在知道那件事情後......
更加厭惡。
“其實我一開始也同你一樣,想找到證據去聖上麵前辯白個清楚,可後來我發現我錯了,當我仔細去看那座,把我攔在門外的宮門時,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麽嗎?”
初念訝異,攔在門外......?
曾經功勳滿身的,為大璟立下汗馬功勞,皇帝親封的龍武將軍,竟然有朝一日被拒之皇城門外。
“我就站在朱紅的宮門外,看到了已經快被蛀蟲蠶食殆盡的木門,又透過那瘡孔,看到了坐在那龍椅上被左右讒言迷惑了心智的人,門口的守衛趕我走,我無奈隻得轉身,又看見了遠處,不斷挑釁侵略我國邊關的蠻敵,和水深火熱卻等不來一天安寧的百姓。”
“我就這樣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路邊一個乞丐朝我求施舍,我隨手扔了幾個銅板,忽然一下湧上來許多乞丐求我憐憫,有老有少,個個形同枯槁,我看著他們衣衫襤褸,仿佛看見了那一夜坍塌的鴻鵠堰,和那五十萬不翼而飛的白銀,還有那呼吸都會有回聲的,空****的國庫。”
“這個大璟,早就爛透了。”
“父親的冤屈,你真的以為皇帝不知道嗎。”
初國公府勢大,我又手握兵權,自古以來功高蓋主,都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恰好鴻鵠堰坍塌,朝廷找不出那個背後的蛀蟲,這個替罪的肥羊自然成了初國公府。
這樣一來,國庫充盈了,兵權也回來了。
初念被這些話衝擊的呆滯,“怎麽會,怎麽會——”
曾經種種有關於此的片段湧出,令她忽然恍然大悟。
她又想起,難怪一開始的時候,時聿會想要拿到她手中的圖紙,現在想來,就是皇帝知道父親還給自己留了能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是以,皇帝想要徹底碾碎這些,讓初國公府徹底翻不了身。
時聿作為皇帝近臣,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清楚皇帝的意圖。
他明明可以直接殺了她的。
這樣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可他沒有,他從未阻止過她去找賬簿的下落,甚至還對她說——
他願意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