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22章 歸寧

夜色如墨,梧桐院裏亮如白晝。

張嬤嬤取了沾著金瘡藥的棉團,小心翼翼的給祁涼脖頸處的傷口抹藥。

“忍著點,一會兒就過去了。”

天子的寶劍鋒利,不費吹灰之力就在他的脖頸處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傷口雖已結痂,上藥卻仍傳來陣陣灼痛。

“那昏君的劍隻是碰了我一下,就劃出這麽一道口子來。更別說,那劍還是從她的手中抽走的。”

張嬤嬤一邊替他上藥,一邊輕聲道:“國公爺心疼夫人,所以才總惦念著她。”

被看穿心思的祁涼,矢口否認道:“我隻是覺得她太傻了些,竟用自己的手去擋劍。”

張嬤嬤沒有拆穿他。替他擦完藥後,轉身收拾起托盤裏的藥膏。

“國公爺與夫人的這樁婚事,雖是無可奈何。可奴婢瞧著,夫人她是真真想與國公爺好好做一場夫妻的。”

祁涼聽了這話,下意識蹙起了眉。

“可我如今隻是一個廢人,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更不想將她一輩子困在此處,蹉跎一生。”

“女子的大好年華,不該浪費在一個廢人身上。”

張嬤嬤歎了口氣。“許多事,終究得由她自己選擇,國公爺又何必早早替她做了決斷。”

祁涼摸了摸自己廢了的左腿,眸色沉沉暗了下去。

張嬤嬤見此情形,忍不住連連歎息。雖說她與祁涼是主仆,可祁涼是她一手帶大的,在她的眼裏,他始終是個孩子。

明明曾是那般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卻把自己封閉在這朽木般的軀殼裏,自怨自艾。

臨出門時,她道:“國公爺還是早些歇息吧,明日還得早起陪夫人歸寧呢。”

祁涼呆坐在輪椅上,沒有回她。

等張嬤嬤走後,他推著輪椅來到書桌前,拿起了那本早已發黃的畫本。

畫本上,“碧落”二字早已隨著書本的泛黃,變得模糊不清。

屋外北風陣陣,吹動院中梧桐樹,颯颯作響。屋裏,祁涼翻動手裏的畫本,靜靜發著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當初碧落為了救他,跌落寒潭的場景。

明明那名刺客根本就傷不了自己,可她還是毅然伸手擋在自己身前。就如今日一般,徒手握住了那把利刃。

他撫摸著手裏的畫本,歎息道:

“之前我們一起經曆過的事,你忘了便忘了吧!隻要你還安然無恙就好。”

第二日清晨,謝清渺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張嬤嬤立在門前,恭謹道:“今日是夫人歸寧的日子,眼下國公爺已經在府外的馬車裏候著了。”

“什麽?”聞言,謝清渺一骨碌從**坐起來。“讓一府主君久等,這以後的日子還怎麽相處?”

門外的人似是聽到了屋裏的動靜,又接著說:“國公爺說時辰還早,夫人大可慢慢梳洗打扮,不必著急。”

雖然祁涼讓人來傳話讓她慢慢收拾。可她還是匆匆翻下床。在春桃的協助下,迅速整理好儀容,快步走出了明月閣。

先前隻覺得榮國公府破舊,直到今日才察覺,原來國公府竟這般大。

小跑過兩條長長的走廊,穿過偌大的後花園,抵達垂花門時,她已經氣喘籲籲。

等她紅著臉出現在府門前時,長明連忙朝她拱手問安:“長明見過夫人!”

馬車裏,正在閉目養神的祁涼,聽到車外的動靜,猛地睜開眼。

下一秒,車簾被掀開,一張明媚的臉映入眼簾。她喘著粗氣道:“妾身讓夫君久等了,還請夫君莫怪!”

車裏的人望著那張笑臉,一時有些恍惚。

到底是回娘家,連笑容都比往日明媚不少。

“上車吧!”

知道謝清渺今日回門,劉氏托著病體早早就等在謝府門前。

她臉色依舊蒼白,精神卻好了許多。

見榮國公府的馬車停在府門前,丫鬟連忙扶著她迎了上去。

“清渺!”

聽到車外的呼喚,謝清渺慌忙掀開車簾,探出半個身子。

“母親!”

她迅速下車,投入劉氏懷中。

明明分別不過兩日,謝清渺卻覺得仿佛隔了許久許久。

劉氏瞧見她手上的傷,紅著眼問:“你這是怎麽了?”

“好端端的,怎會受傷?”

未等謝清渺回答,她就將謝清渺前後左右仔細檢查了個遍。見她身上沒有其他傷口,劉氏才鬆了口氣。

她將謝清渺拉到一邊,小聲問:“可是榮國公欺負你了?”

謝清渺搖了搖頭,“母親莫要擔心,這傷口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到的。”

既然父親沒有將昨日發生的事告訴給母親,自己又何必如實相告,讓她憂心呢。

劉氏捧著她的手,似責備實關心道:“你如今也這般大了,怎會如此不小心。”

謝清渺知她是在心疼自己,朝她笑了笑,“母親教訓的是,女兒下次一定小心。”

這時她才想起身後的祁涼。

“母親,這位便是榮國公。”

劉氏聞言,朝身後的人望去。

麵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身寶藍色交領長袍,瞧著十分溫文爾雅。單看容貌,倒是個不錯的人。隻可惜,這樣的人卻隻能坐在輪椅之上.....

四目相對間,祁涼連忙朝劉氏拱手:“小婿祁涼見過嶽母!”

看他談吐,也是個知禮數的!不似那些狂妄之輩。

“小女這兩日沒給國公爺添麻煩吧!”劉氏笑著問。

祁涼:“夫人溫柔賢淑,能娶到夫人這樣的女子為妻,是祁涼之幸。”

“沒給國公爺添麻煩就好!”劉氏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都別愣著了,快些進府去吧。”

“是!”

看著劉氏挽著謝清渺一同走在前頭,祁涼眼中竟生出幾絲豔羨。

若母親還在的話......

想到此處,他的視線漸漸模糊。心口處如一塊大石堵著。

若母親還在,看到自己如今這般模樣,應當會十分傷心吧。

似是感受到了身後的悲傷,謝清渺忽地回過頭,朝他笑了笑。

“夫君可想去看看你差人送來的那盆蕙蘭?”

她的笑,將堵在祁涼心口的那塊大石擊碎,連帶著眸中的霧氣也消散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