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48章 張賀之,你想死嗎

看到動刀子,守在殿外丹墀下的內侍宮女們霎時撲湧上前。為首的老內侍發髻都歪了,廣袖掃過青磚濺起細塵,死死拽住長樂持劍的手腕。

“郡主息怒!今日是陛下欽設的瓊林宴,殿外百官候駕,這血光若濺出來,便是衝了天家吉慶,連長公主殿下都要被牽連啊!”

他身後的小宮女們跪了一地,釵環歪斜地哭勸,殿外候駕的官員們已紛紛側目,幾道探究的目光從朱門縫隙裏透出來,落在長樂緊繃的側臉上。

“長樂!”

清洌如冰的女聲自白玉欄杆盡頭傳來,像淬了寒的針,直直紮進喧鬧裏。

長樂握著刀柄的指節猛地一顫,利刃“當啷”墜地,。她倉促轉身,裙擺掃過盆栽驚落茉莉花瓣,屈膝福身時聲音還帶著未散的顫意。“女兒……見過母親。”

長公主劉蓉攜著國師玄真子緩步而來。月白宮裙上的暗紋流雲隨步履輕晃,鬢邊東珠步搖垂落的銀絲,襯得她臉色愈發沉冷。

身側的玄真子素袍拂塵,眸子半闔著,唯有掃過地上利刃時,眼尾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本宮教你的規矩都喂了狗?”劉蓉站在長樂麵前,沒讓她起身,眉峰擰成死結,眼底淩厲如出鞘寒刀,“在公主府你要拆房,本宮容你。可這裏是皇宮,是陛下宴請百官的地方。你提著刀子撒野,是想讓全天下說長公主府教出個瘋子?”

長樂指尖絞著裙角,鬢發垂落遮住泛紅的眼眶,頭垂得幾乎要抵到胸口。“母親教訓的是,女兒知錯了。”

劉蓉的目光掠過她,轉而落在旁站的張賀之身上。這位剛從邊關回來不久的將軍,身上還帶著肅殺之氣,卻被那道冷光掃得脊背發僵。

“聽說張將軍半月未回府?”劉蓉的聲音淡得像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軍營操練暫且擱置,回府好好陪著長樂就是。”

張賀之攥緊的拳抵在身側,指骨泛白。他不敢違逆長公主的話,隻能躬身行禮,“臣,遵長公主令。”

殿內,謝清渺正執銀壺給祁涼斟酒。殿外的動靜順著半開的朱門飄了進來。她握著壺柄的手微頓,透過雕花窗欞將殿外風波盡收眼底。

直到劉蓉轉身入殿,才緩緩收回目光,卻見祁涼正垂眸摩挲杯沿回紋,像是在思索什麽。

此時天子未到,殿中唯有太子與太子妃在上首坐定。太子明黃常服襯得麵色溫和,正與太子妃低聲說著什麽;太子妃霞帔珠冠,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諸人,像是在留意著什麽。

劉蓉踏入殿門的刹那,鎏金銅爐裏的龍涎香似是凝了半分。滿殿官員齊刷刷起身,錦袍玉帶摩擦的窸窣聲匯成一片,躬身行禮時袍角掃過青磚,聲震屋瓦:“臣等拜見長公主殿下!”

長樂跟在劉蓉身後,垂著的眼簾悄悄抬起。看著滿朝文武躬身俯首的模樣,她唇角忍不住向上勾起,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像浸了蜜的得意,連鬢邊金步搖都晃得格外張揚。

她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影,像淬了毒的針,直直紮向角落的謝清渺。那眼神輕蔑如踩死螻蟻,連帶著看祁涼時,都帶著幾分嘲弄的打量。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絕妙主意,頓了頓腳步,停在謝清渺桌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指尖把玩著腕間珊瑚串,聲音清脆卻裹著鋒芒。“祁夫人,反正陛下還沒來,我們玩場遊戲如何?”。

這話一出,周圍幾道目光霎時聚了過來。有好奇,有擔憂,也有等著看笑話的。謝清渺端坐在椅上,並未起身,隻是抬眸看向長樂,眼尾微挑帶著幾分淡然。“郡主想玩什麽?”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之前,她總想著逃避,可終究還是沒能逃得過長樂的毒手。如今她便也不想逃了。

長樂見她這般鎮定,臉上笑意反倒多了幾分。“不如我們就以棋局賭輸贏。我輸了,便將我腕上這串南海珊瑚串送你。若是你輸了,整場宴席,你都得代替宮女,為我與張將軍斟酒布菜,如何?”

這話誅心。

讓堂堂國公夫人,給有過婚約的張賀之斟酒,既是折辱謝清渺,也是在挑釁祁涼。殿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燭火劈啪聲,連太子都皺了眉,卻礙於長公主的麵子未曾開口。

祁涼握著謝清渺的手緊了緊,指尖帶著暖意傳入她掌心。他抬眸看向長樂,“若郡主真想對弈,臣倒是可以陪郡主....”

“祁公爺,本郡主同你說話了嗎?”長樂正要發作,身旁的劉蓉卻淡淡開口:“長樂!”

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長樂咬著唇,狠狠瞪了謝清渺一眼,終究還是不甘心地退了下去。

劉蓉掃了眼殿內眾人,目光落在祁涼與謝清渺交握的手上,眸色沉了沉,卻並未多言,隻淡淡道:“陛下將至,都入座吧。”

說罷,便攜著國師朝太子身旁的席位走去。

玄真子路過謝清渺桌前時,半闔的眸子微抬,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像是什麽都沒看見。

長樂跺了跺腳,也隻得轉身跟上,路過張賀之時,狠狠剜了他一眼。方才他竟全程沉默,連一句維護的話都沒有。

張賀之立在原地,目光卻仍黏在謝清渺身上,看著她與祁涼相握的手,指節攥得泛白,心頭那股不甘與憤懣,像藤蔓般瘋狂滋長。

而謝清渺坐在椅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抬眸看向祁涼,眼底漾開淺淡的笑意。

祁涼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摩挲,低聲道:“別怕。”

她點頭,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酒液溫熱,順著喉嚨滑下,暖了心口,也定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