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湯要涼了
謝清渺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臣婦愚鈍,不懂朝堂之事,隻是我家國公爺剛剛官複原職不久,臣婦怕........怕那些有心之人,會對他不利......”
她抬眸,打量著王雲的神情。她的話,弦外之音再明顯不過,就是想看看東宮對漳州貪墨案的態度。以及肯不肯為了祁涼得罪那件案子的幕後推手。
王雲沒有立刻回她,而是將話題轉移到了茶葉上麵。
“嗯,夫人今日帶來的茶葉的確不錯。皇後娘娘身子大好,已不需要本宮前去侍疾。夫人日後大可來東宮走動,陪本宮喝喝茶說說話,也是好的。”
王雲的話,雖沒明說。但話裏話外,無不傳達一個信息,那就是東宮願意與國公府親近。
謝清渺聽後會心一笑,頷首道:“臣婦日後,定會常來東宮陪娘娘解悶的。”
從東宮出來後,謝清渺長舒了一口氣。想來有東宮作為依托,長公主要想對付祁涼,也得掂量掂量。
誰知正準備上馬車回府,就看見街上人潮湧動,許多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跑開,嘴裏還喃喃道:“官差殺人了,殺人了!”
不知是不是過於驚慌的緣故,有些甚至被絆倒,直直地摔在地上,被後麵的人踩不斷踩踏。
春桃見狀,連忙扶著謝清渺上車,“街上人太多了,咱們到馬車上避避吧。”
謝清渺點點頭,慌忙上了馬車。人還未坐穩,就又聽見一陣陣馬蹄聲,“刑部辦案,閑雜人等一律閃開。”
“刑部?”謝清渺指尖掀開窗簾,朝車外看去,隻見祁涼端坐在車攆上經過,一身緋紅官袍在暖陽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側臉迎著暖陽,下頜線繃得筆直,那雙看向街麵的眸子卻像淬了冰,明明是暖光普照的時刻,偏讓人覺出幾分寒徹骨的冷冽,仿佛周遭的暖意都被他生生隔絕在外。
車攆過後,是兩輛囚車。木欄之後,擠著十幾個麵色慘白的少女,發髻散亂,眼神空洞得像蒙了灰的琉璃。再往後,是哭斷了腸的家人,襤褸的衣袍沾著泥雪,一聲聲“我的兒”“放開她”撕心裂肺,撞在街麵上,卻連車攆的影子都追不上。
沿途百姓縮在屋簷下,袖口掩著半張臉,目光裏淬著恨,卻隻敢等車攆駛過,才對著那串遠去的車轍啐一口:“呸!助紂為虐的走狗!拿活生生的姑娘去煉丹,也不怕天打雷劈!”
“榮國公府世代忠良,怎麽就養出這麽個奸佞!”
汙言穢語像冰碴子,砸在謝清渺耳中。她猛地放下窗簾,指尖因用力而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車廂裏霎時陷入死寂,隻有窗外的哭喊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飄進來。
春桃見她臉色白得像紙,聲音都發顫了,“姑......姑爺是刑部尚書,他斷案素來嚴明,抓這些人……定是有不得已的緣由……
謝清渺搖搖頭,喉間像堵著團棉絮,一個字也吐不出。那身緋紅官袍刺得她眼睛疼,少女們空洞的眼神、家人們崩潰的哭喊,還有祁涼那張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側臉,在她腦海裏反複交織。
半晌,她才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歎息:“走吧。”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沉悶得讓人窒息。謝清渺靠在車壁上,閉上眼,可眼前揮之不去的,仍是那抹緋紅,和緋紅之下,藏不住的血色與寒意。
難怪他官複原職後,會同她說——“日後我若成了陛下的左膀右臂,說不定會有正直剛毅之人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奸臣。到那時,夫人的清譽,還有整個謝府的名聲,都會被我連累……”
這一日,還是果然還是來了。
夜色漫過窗欞時,謝清渺踏著廊下的殘雪,往梧桐院去。手裏捧著的文竹用素色錦帕裹著,葉片上還凝著點水汽,在廊燈映照下泛著溫潤的綠。
推門而入,飯廳的暖光立刻湧了過來。祁涼已坐在桌旁,見她進來,目光在那盆文竹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臉上。
謝清渺剛在對麵坐下,鼻尖就縈繞開一股清洌的雪鬆香氣,比往日濃鬱了數倍。
她指尖在文竹的葉片上輕輕拂過,沒提那異乎尋常的香氣,隻將花盆往他麵前推了推。
“這是托張先生尋來的文竹,你瞧這品相,枝葉都透著精神。”
盆是粗陶的,襯得那叢綠意愈發清雅。她抬眸看他,眼底帶著點淺淡的笑意,“書房裏總擺著卷宗,添點活物,看著也舒心些。”
祁涼的目光落在文竹細密的葉片上,又緩緩抬眼,撞上她的視線。
那雪鬆香氣裏,似乎還藏著點不易察覺的血腥氣,被這清潤的草木香稍稍壓下去些。他喉結微滾,伸手碰了碰陶盆的邊緣。
“夫人費心了。”他聲音低沉,帶著點剛卸下重負的沙啞,“書房裏,是該添些生氣。”
謝清渺沒再說話,隻拿起公筷給他夾了塊溫熱的魚肉。
“我今日....去了東宮。拜見了太子妃娘娘....”
祁涼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陶盆邊緣。“懷安已經同我說了。”
謝清渺抬眸望他,燭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國公爺就不好奇,我同太子妃娘娘說了些什麽?”
祁涼聞言轉過頭,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帶著幾分洞徹世事的清明:“太子殿下身份雖尊,手裏卻無實權。生母蘭貴妃母家早已敗落,如今能倚仗的,不過是皇後娘娘身後的勢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裏,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旁人的事,“他想拉攏我,不過是看準了我與長公主之間的那筆舊賬。畢竟,能與長公主抗衡的人,在這京城裏,不多了。”
謝清渺望著他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他早已將朝堂上的盤根錯節看得通透。
“國公爺不怪我自作主張?”謝清渺問。
祁涼笑了笑,輕輕握住她的手,“夫人原是想為我排憂解難,才會前去東宮走動。我為何要責怪與你。更何況,眼下我也正有此意。”
“與太子結盟,本就是一步好棋。夫人剛好替我走了而已。”
他拿起湯勺,給她盛了碗溫熱的菌菇湯,“吃飯吧,湯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