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你本該是我的!
劉元的目光在祁涼臉上逡巡片刻,怒火稍斂,卻仍帶著狐疑:“仙翁?祁愛卿何時信起這些方外之人了?”
祁涼垂眸拱手,語氣懇切:“陛下龍體違和,臣日夜憂心。國師煉丹多日,成效幾何陛下自有定論。
臣尋仙翁,非為求神拜佛,實是聽聞他擅用草木金石,能調養生息,或可與國師相輔相成,助陛下固本培元。”
這話既給了玄真子台階,又暗暗點出丹藥收效甚微,劉元聽著受用,臉色緩了幾分。
玄真子卻急了,膝行幾步想爭辯:“陛下!那些山野村夫的伎倆怎比得上學問!祁大人這是故意……”
“國師稍安。”祁涼轉頭看他,眼神陡然銳利,“仙翁尚未露真容,國師便一口咬定是伎倆,莫非是怕被比下去?”
“你!”玄真子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一片。
劉蓉在旁察言觀色,忙柔聲打圓場:“陛下,祁大人也是一片孝心。隻是仙翁來曆不明,若貿然引入宮中,恐有不妥。不如先讓國師與仙翁切磋一二,再做定奪?”
祁涼卻似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順勢接話:
“長公主所言極是。隻是切磋倒是不必,臣想著,不如讓仙翁與國師分掌其事。國師繼續煉丹,仙翁專司調理,左右都是為陛下效力,何不讓陛下親驗高下?”
劉元被“親驗高下”四個字說動。
他本就對丹藥遲遲不見效心存不滿,此刻有個比較,倒能看出誰是真心辦事。當下頷首:“準了。明日便將那仙翁請進宮,朕倒要看看,他有幾分能耐。”
玄真子暗叫不好,卻不敢違逆聖意,隻能眼睜睜看著祁涼不動聲色地將一隻腳插進了他的地盤。
祁涼剛踏出永和殿的朱漆門檻,身後便傳來劉蓉的聲音:“祁大人留步。”
他回身時,正撞見長公主唇邊那抹淩厲的笑,“官複原職那日,本宮便說過,”她上前半步,“你這把斧頭若是敢砍錯方向,傷了不該傷的人,本宮便不再容你。”
祁涼扶著輪椅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時眼底一片清明:“長公主說笑了。”
他目光掃過殿角侍立的玄真子,話裏帶話,“陛下此刻心心念念等著見仙翁,這時候動我,長公主殿下總得先掂量掂量。”
劉蓉的笑容僵在臉上,玄真子在旁大氣不敢出。祁涼這話戳中了要害——眼下劉元對丹藥著魔,誰耽誤了煉丹進程,便是觸他逆鱗。
“好,好得很。”劉蓉攥緊了帕子,“本宮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祁涼沒再接話,隻朝長明遞了個眼色。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漸遠時,還能聽見身後玄真子囁嚅的聲音:“郡主,祁涼方才說要在煉丹房安插人手,這……”
“安插?”劉蓉的冷笑穿透夜色,“他也得有命看著那些人進煉丹房。”
她瞥向玄真子,眼底閃過狠厲,“你以為那老東西真是仙翁?能不能活著見到陛下還兩說。便是見到了,本宮也有的是法子,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玄真子打了個寒噤,又問:“那祁涼……那個殘廢……”
”祁涼?“劉蓉嗤笑一聲,“他蹦躂不了幾日了。當年本宮能讓祁家滿門下獄,抄家的清單至今還在本宮庫房裏壓著,眼下要再辦一次,又有何難?”
宮門外,暮色已濃。祁涼的馬車剛停穩,便見高宏遠穿著件月白棉袍,搓著手在雪地裏踱步。
見他出來,高宏遠立刻迎上去,哈著白氣道:“可算出來了!你這一進去就是兩個時辰,我這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祁涼挑眉:“高大人怎會在此?”
“還不是托你家夫人的福。”
高宏遠往馬車邊湊了湊,壓低聲音,“你家夫人方才急匆匆去了我府裏,說陛下突然傳召,她坐立不安,非讓我來宮門口守著。”
他嘖嘖兩聲,“你小子真是好福氣,有妻如此,夫複何求啊。”
祁涼握著扶手的手緊了緊,眼底漾起暖意,嘴上卻淡淡道:“她如今在何處?”
“我讓她回府去等消息了。”他拍了拍祁涼的肩,“不過話說回來,陛下今日召你,到底所為何事?是不是為了煉丹房那攤子事?”
祁涼抬眸看他,目光深邃:“高大人覺得,這世上真有長生丹嗎?”
高宏遠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歎了口氣:“陛下執迷不悟,旁人多說無益。隻是你……”他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句,“萬事小心。”
馬車緩緩駛動,祁涼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高宏遠站在原地揮手的身影,又看了看遠處國公府的方向。長舒了口氣。
馬車剛停在國公府朱漆門前,謝清渺踩著腳蹬下來,指尖剛觸到門環,身後就傳來一聲極輕的喚:“清渺。”
那聲音熟悉得讓她心頭一顫,回身時,正見街角停著輛青布馬車,車簾半掀,露出張賀之蒼白的臉。
他斜倚在車壁上,肩上還裹著厚厚的繃帶,顯然傷還沒好利索。
“表兄?”謝清渺蹙起眉,腳步不由自主地朝馬車走去,“你怎麽來了?身上的傷……”
“好多了。”張賀之的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眼神卻直直望著她,裏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今日是小年,想著……或許能同你說幾句話。”
謝清渺遲疑片刻,看了眼府門內亮著的燈籠,心想,祁涼應該快回來了。
可張賀之這副模樣,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終她踩著車蹬上了馬車,掀簾時帶進些寒風,吹得車廂裏的暖爐火星跳了跳。
張賀之正趴在鋪著軟墊的矮幾上,見她進來,嘴角竟揚起點笑意,襯得臉色愈發蒼白:“還以為你不會上來。”
“有什麽話,說吧。”謝清渺在對麵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盤扣。
他忽然從身側摸出個梨木匣子,推到她麵前:“給你的。”
謝清渺打開一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本新畫本,封麵上的仕女圖還是她從前喜歡的風格。
張賀之的聲音輕下來,帶著點懷念:“以前你總纏著我,要我去書鋪給你買新出的畫本,說裏頭的故事比繡活有趣。這些……我都還記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試探的溫柔:“清渺,你從前……”
“表兄。”謝清渺猛地合上匣子,打斷他的話,語氣裏帶著不容錯辨的疏離,“我現在已經找到記得給我買畫本子的人了。”
張賀之的笑容瞬間僵住,眼裏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是祁涼?”
“是。”謝清渺抬眸看他,眼神清明,“表兄,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張賀之的手攥緊了身下的軟墊,“可我過不去……”
車廂裏霎時靜了,隻有暖爐裏的炭偶爾“劈啪”一聲。張賀之望著她,眼底的悔意幾乎要溢出來:“清渺,我知道錯了……當初我不該為了長樂不回你的書信……”
“沒有當初了。”謝清渺拿起那木匣子,遞還給他,“這些畫本,表兄留著吧。或是送給長樂郡主,她也許會喜歡。”
她起身要下車,張賀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點固執:“可你本該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