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劇透

第147章

時光如逝,轉眼已經到了昭明三年六月。

自從地動之後,以溫晏然為首的大周中樞圈子便轉移到了桂宮那邊,考慮到太啟宮需要修繕,便始終未曾返回,等宮殿修得差不多,又已然入夏,因為郊外涼爽,便一直住了下來。

不過建平城內也並非沒有留人。

天桴宮溫驚梅始終沒有離開,各部台中也有官吏輪值,尤其是工部,因著城建的事情,大半成員反倒沒有隨著天子去桂宮。

今日工部尚書黃許去城門那邊轉過一圈後,照慣例勉勵了手下官吏幾句,便忙不迭地回了城,一人對著身邊的同僚說笑道:“與尚書相比,倒是高君更像咱們工部的人。”

此人口中的高君乃是高長漸。

——高長漸先在戶部為官,後來遷至中書省為舍人,如今又被借調到工部曆練。

高長漸笑了笑,道:“尚書事情繁雜,自然不能隨時待在此地。”

旁人哈哈一笑,也不戳破。

黃許哪裏是事物繁雜,分明是不想辦事。

倒是高長漸,到工地來的這段日子,親去督管修建事宜,各種石料沙料的運送都仔細分派妥當,明明算是天子近臣,反倒做起了小吏的工作,而且不曾抱怨。

今日杜道思回城辦事,猜到表弟必然在城門那邊,就過去瞧了他一眼。

杜道思隨意看了一眼,發覺負責管理工地飲食的人員除了豆粥外,還準備了加了草藥的溫開水,知道是因為天熱,為了防止有人中暑,請太醫署那邊的人開了方子,便在心中暗暗點頭。

高長漸拱了拱手,歉然道:“本該由我去拜訪阿姊,倒勞煩阿姊前來瞧我。”

杜道思打量表弟片刻,道:“阿弟近來確實沉穩了許多。”又道,“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等城牆修好後,你或可尋一任外放。”

中樞官吏攢夠資曆後,外任地方乃是是常事,隻是上一回見麵時,杜道思還建議高長漸,在京中多待兩年更好。

高長漸略略一想便明白:“莫非跟北地有關?”

杜道思微微點頭:“你也是中書舍人,自然明白該如何打算。”

北地不穩,遲早得換一回血,皇帝之前曾派身邊舍人去慶邑做郡守,又把原禦史大夫給放在了台州做刺史,顯然十分喜歡安排身邊近臣去一些不大穩定的地方為官,這其中固然有旁人沒那麽值得信任的緣故在,也是因為天子登基時間還不算長,手頭上能用之人並不很多。

不管高長漸是樂意去北地還是不樂意去北地,最好都要早做打算。

高長漸近來多在工部滯留,曾聽得同僚們閑談,說北邊似乎送了好些彈劾宋南樓的奏折。

身為舍人,他當然曉得,那些所謂的傳言都是真事。

高長漸道:“天下太平,北地卻總是不大安寧。”

杜道思點頭:“北邊有人彈劾宋南樓私藏甲胄,在清繳盜匪時,致使許多平民損傷,在北地為官之人,畏懼他的權勢,哪怕是一郡之長,相見時也不敢不以上官之禮侍奉。”又道,“而且這些事情,恐怕是確實有的。”

這年頭公私本來分得就沒那麽清楚,宋南樓是將軍,家裏有點甲胄也正常,況且北邊許多人上山時為匪,下山時為民,兩邊本來就不能完全分割開,再加上宋南樓打仗本事出色,一些山匪畏懼之餘,存了報複的心思,劫掠之後,就傳出口號,說是因為宋南樓逼迫的緣故。

許多北地官吏,因為跟當地豪強大戶有所牽扯,為了打擊宋南樓的職業聲望,相見時常常假做屈從之態,示之以恭謹,等這些事情傳揚出去,也是對方跋扈的佐證之一。

更加嚴重的問題在於,天子此前往北地派了市監,而那些內官跟宋南樓的前營產生過衝突,死了不少人,他們一邊是皇帝寵信的內官,一邊又是天子信重的將軍,當真內鬥起來,煩惱的還是建平。

——坐擁大軍的將軍被彈劾,天子的耳目又不會幫著說好話,顯然已經處於險地。

杜道思冷笑:“內官確實有些猖狂……北地中人,也不全是酒囊飯袋。”

其實這也難怪,世界上又有能耐又有道德的人,本來十分罕見,池張兩人在選派去往地方的市監成員時,隻好放鬆標準,先尋找些肯豁命辦事的人,那些人在道德上既然差著一些,那自然隻有對升官發財的渴求才能驅使得動他們。

原本市監應當是對與當地豪強連成一片的官吏們下手,卻被北邊人的奉承弄暈了頭腦,轉而跟宋南樓衝突了起來,後者出身士族,又少年得誌,更不可能退讓,於是結下了一些恩怨。

高長漸與杜道思都在心中猜測天子的反應,他們雖然都有聰明的名聲,而且距離皇帝極近,卻始終猜不透天子的態度。

……

桂宮中。

這幾日內官們都盡量避開張常侍走,對方雖然依舊是一副笑臉,卻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他派去北地的那些蠢材跟當地將領產生了衝突,連帶著市監也受了打擊。

其實若讓溫晏然分析,這件事的出現有其必然性。

她派宋南樓去北地,自然是為了收權,如此一來,宋南樓的權勢必然會不斷擴張,超過正常將領的範疇,至於市監,也是過去監督加奪權的,兩管齊下,難免產生磕碰,從而發生衝突。

若是皇帝不替內官撐腰,市監的發展恐怕得大受打擊,北地那邊糾結力量,彈劾宋南樓,也是想試探一下天子心意。

前兩日,宋氏已經過來禁中告罪,宋南樓本人的折子也遞了上來,說自己在北地水土不服,請求辭官回家讀書養病。

皇帝雖然沒有同意宋南樓的要求,卻一直也不曾下明旨安撫,許多大臣由此揣測,覺得聖心還是更偏向內官那邊。

袁太傅私下還跟宋文述碰過麵,探聽他的態度。

宋文述:“若按道理論,內官跋扈,那孩子將人依照軍法處置,自然無錯,隻是他行事間頗有嫌疑之處,如今受人彈劾,縱然皇帝加恩,不曾免職,也該辭官才是。”

袁太傅搖頭:“都是些模棱兩可的罪狀,若是如此都要免職,天下哪還有不免職的將軍。”

宋文述歎道:“我在禦史台為官,他又管著前營,若是不能謹慎行事,倒不若賦閑的好,至少不會累計家族。”

兩人正議論間,忽然聽到外頭通傳,有宮中使者上門,向宋氏傳遞天子的旨意。

其實宋南樓自己便是將軍,給他聖旨自然直接下到前營裏頭,不過宋文述這邊乃是長輩,皇帝體貼他們叔侄情誼,額外派人過來知會一聲。

按照陛下的意思,宋南樓既然在北地待得水土不服,索性便換個崗位,轉移到東邊右營那邊,考慮他手上事情還沒結束,調職的事情可以暫緩,等到了昭明四年的時候,再動身趕赴右營,而右營主將師諸和則調至前營,算是給兩人換了個位置。

可能是因為天子格外重視的緣故,去前營頒旨的正使乃是池儀池常侍,副使則從杜氏裏挑了個剛入仕的年輕人。

至於皇帝為何這麽做,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禁中內官,一時間都琢磨不透。

張絡往皇帝這邊走的時候,來匯報夏糧收成的戶部尚書盧沅光剛剛退下。

今年天氣熱得早,夏糧略有減產,與去年相比降低了一成,但各地的開銷卻多了不少,不管是運河還是官學,都耗了頗多錢糧。

而且若是高溫的勢頭不曾減緩,秋糧的減產隻怕比夏糧更加嚴重幾分。

這還是朝中的事情,宮裏眼見也有不少花錢的地方,溫緣生跟溫知華兩人慢慢大了,該商議著出宮開府,還有修陵的事情,也是一筆巨款,少府那邊再度為此事請了一回旨意,依舊被打回。

如此種種,當真是千頭萬緒。

皇帝正在批閱奏章,張絡小心地站在一邊,不發出絲毫聲響。

他最初本是建議讓休騅去前營頒旨,卻被天子否了。

張絡正是思緒紛雜的時候,忽然聽到天子的聲音從上頭傳來:“天氣熱,去叫個太醫給阿騅瞧瞧。”

說話時,溫晏然目光停在奏折上,隻道:“阿騅年紀小,以宋卿之忠直,吵起架來,隻怕當場便摘了你侄兒的腦袋,如今外頭阿儀的名聲比你略好一些,讓她過去,也好安撫宋卿。”

——隨著池張兩人權勢日熾,宮中內官有些便開始對池儀以姨母稱之,對張絡以叔父稱之。

張絡躬身:“微臣能有今日,全賴陛下周全,卻不能為陛下解憂。”

溫晏然微微搖頭,笑了笑:“這幾年間你也是辦事不易。”

休騅乃是張絡所提拔的一名內官,私下裏以叔侄相稱,張絡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侄兒也頗為重視,向來用心培養,正因如此,在發覺內官辦事不妥後,才特地拿休騅做筏子,懲治給底下人看。

他跟池儀到底是評論區寫明的權宦,自然有其狠辣之處,何況兩人又不愚蠢,昭明三年以來,一些背景不夠硬的官吏們,在二人麵前,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張絡在眾多支線中都能成為皇帝心腹,自然性情機敏,雖然天子尚未露出申斥之意,依舊連連告罪,恭恭敬敬地待在禁中侍奉。

到了晚間,溫晏然把桌上的奏章擱到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番。

殿內的木案上擺著盛了西瓜的玻璃盤,透明如水的盤身襯著紅色的瓜瓤,顯得霎是好看,隻是西瓜已經放了一下午,難免不夠新鮮,張絡便吩咐人將盤子撤下,自己過去請皇帝示下:“陛下,天色不早,是否傳膳。”

溫晏然頷首,然後從桌上那些奏折中抽出一張來。

張絡此刻正是鞠躬的姿態,溫晏然便將奏折輕輕放在了他的腦袋上。

“是運河那邊遞上來的折子,你自己瞧瞧。”

張絡雙手捧過,然後小心翻開——從去年運河開建以來,差不多已有十個月的功夫,工程上的官吏往京城送來奏報,說是一切順利,在皇帝今年的千秋之前,從雍州到陀清河便可以告一段落,隻是負責修建運河的人大多乃是東地那邊官隸,這些人根據罪名不同,服勞役的時間也有長短之份,一些犯事不嚴重的人,到昭明四年也就能夠開釋,需得提前安排。

溫晏然不緊不慢道:“他們問要不要把人遷回原籍,其實人都到了南地,很不必如此大費周章,索性就近安置。

“等這段河道修完後,也不用他們繼續在運河那邊把剩下的勞役服完。朕之後會下旨,派人替他們安家,最好趕在春耕前安置下來,所有成丁都授予官田,隻需耕種,不許買賣,並按照田畝多少收稅。”看著張絡,“等阿儀回來,你便去做這件事。”

安置百姓自然算是一件德政,天子讓張絡去負責此事,自然是幫他刷刷名望,挽救下不斷滑落的口碑。

張絡跪下:“多謝陛下厚愛,微臣必定全力以赴,不負陛下恩德。”

他一麵謝恩,一麵暗自反省——憑天子的威信,還時常會動動手,幫大臣們善後,給人安排一個抽身退步的餘地,自己卻越來越少關懷下吏,也難怪他們不聽使喚。

溫晏然其實聽聞了內官們的名聲不好,這也讓她更堅定了對評論區的信賴,考慮到日後還要勞煩池儀張絡等人禍亂朝綱,不能讓他們提前折戟在成長階段,所以為了避免兩人吸引太多的仇恨值,得先把他們從單純的玩弄權術往敦本務實的方向拉一拉,積攢點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