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顛倒黑白
郡衙大牢內,馬忠橫躺在地,臉上烏青,瞳孔渙散。
“中毒身亡。”
仵作驗屍後得出結論。
“搜身。”
裴寂眼尾餘光,沈景寧正抱著劍斜依在牢房柵欄門側,他向左移身擋了她視線。
沈景寧瞥了眼他和肖全,無聲冷笑。
青雲和淩雲在馬忠身上翻找一通,不出所料地從他的胸口處搜出一方疊在一起的白布。
淩雲抖開白布跟馬忠缺了一塊的裏衣衣襟一對,連邊上的線頭都對上了,儼然這白布就是從上麵撕下來的。
白布上用血寫了字,最上邊的三個字最大:認罪書。
馬忠的認罪書上雖說糧倉盜竊案確屬他所為,但卻仍舊咬定,他假冒先太子麒麟衛與無名山上的山匪盜竊朝廷糧倉,皆是為了以身入局給那些山匪坐牢造反的名頭。
以便朝廷能在不違逆先王聖命的情形之下,名正言順地剿除這些山匪,還東陽郡百姓安寧,還大慶社稷清明。
至於他與山匪的財帛往來,隻因他不得不與他們虛與委蛇才收下的。
裴寂看完,遞給肖全。
肖全展著“認罪書”,麵白無須的臉上滿是遺憾之色,歎息道:“想當年,皇上還在潛邸之時,馬忠與咱家還一起侍奉在皇上身側。”
“八年前也是因為馬忠勇武,在無名山護住了皇上,先皇這才同意皇上之請,讓他在秦中軍中曆練。”
“這些年無名山山匪越來越囂張,皇上憂心不已,又不能違逆先皇聖命下令剿匪,隻能暗中讓馬忠時時提點那山匪頭子,約束一二。”
“卻不想他竟將事辦砸至此……”
沈景寧聽到他這些為馬忠的開脫之詞,眼底閃過抹譏誚。
她順著肖全的視線看到裴寂臉上,隻見裴寂眼皮動都沒動一下,也不知是個什麽心思。
劉郡守領著他的一眾下屬自是個個垂首閉耳,心裏隻盼著裴寂或肖全能說出“退下”二字,免得他們聽得多了就活得少了。
大牢裏一時陷入死寂。
就在此時,沈景寧將劍往地上一杵,與石板地相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引得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想給馬忠洗白?
她偏不如他們的意!
景帝既然選了馬忠來當這個替罪羊,那馬忠就得把“罪”背好上,即便死了也得受盡唾罵,而非搖身一變成了忍辱負重的大聖人。
肖全心頭一緊,忙道:“皇上在上京聽聞此事牽扯到馬忠,一則擔心馬忠仗著他是皇上的舊人,阻礙左相大人查明真相;二則咱們大慶文臣與武將互不統屬,這才令咱家來協助左相大人。”
“如今馬忠以死明誌,他到底是跟過皇上的人,咱家與左相大人恐得報皇上定奪。”
裴寂的目光卻落在了沈景寧身上,道:“沈少將軍也認為馬忠的‘認罪書’是在為自己開脫?”
也?
肖全咻地捏緊了認罪書。
他就差直接說馬忠是皇上的人,這案子就按馬忠的“認罪書”的意思結案了,裴寂不可能聽不明白。
但他卻問沈景寧意思,擺明了不同意就此了結。
沈景寧冷笑一聲,提著劍走到馬忠屍身旁,抬腳將他的臉踩得對準肖全,道:“皇上仁慈,肖公公心善,還在念與馬忠的昔年舊情,卻不知馬忠就是算到這一層才敢死到臨頭還在撒謊。”
裴寂眼底轉過抹溫色,竟有幾分縱容之意。
肖全望著沈景寧嫉惡如仇的模樣,便知她不會善罷甘休,隻能硬著頭皮,問:“小郡主此言何意?”
沈景寧抬眸,臉上已沒有半分柔色,眉宇間的英氣便襯得她一雙含情眼裏也皆是銳利之意,道:“公公有所不知,皇上對他寄予厚望,他卻仗著這份皇恩與信任勾結山匪大肆斂財。”
“他在‘認罪書’上說是為了和山匪虛與委蛇不得已為之,可他為何不將斂的財物上報,反而廣置田產房舍、蓄養美婢無數?”
說到此處,她看向裴寂,道,“這些都是裴大人與我昨晚一一查證過的,公公若不信,可問裴大人。”
肖全連忙道:“小郡主所言,咱家自是信的,隻是……”
隻是景帝想給馬忠個善終?
隻是他和馬忠都與當年的事有關,看到馬忠死得太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可這些與她沈景寧有什麽關係?
他們當年敢害那人,就沒想過惡有惡報嗎?
裴寂落在沈景寧身上的目光越來越意味深長起來。
沈景寧瞥過眼,粗暴截斷肖全的話,道:“我知道公公是為了皇上著想,擔心把馬忠的罪名坐實,會有人說他之所以敢如此囂張跋扈,皆是因為背後有皇上撐腰。”
“但正因為如此,才要實事求是地公布他的罪名,畢竟一張嘴好堵,可一百張嘴,一千張嘴呢?”
“今日審案時公公也看到了,近乎整個東陽郡的百姓都來了,且對裴大人審理的結果歡呼雀躍,這便表示他們對馬忠所作所為不可謂不清楚。”
沈景寧看了眼鵪鶉一樣裝死的劉郡守,拖他一起下水,道:“裴大人和我來東陽郡幾日就查到的事,劉大人作為東陽郡郡守,難道眼瞎耳聾心盲絲毫不知?”
眼瞎耳聾心盲?
這話不可謂不重。
青雲對她這火藥味很熟悉,他悄悄扭頭,見劉郡守的一眾下屬都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胸腔裏。
劉郡守默默擦了把額上的冷汗,道:“沈少將軍說的是,不瞞公公,本官自上任以來已收到上千份狀告馬忠的折子,部分送到了皇上手中,剩餘的都在書房裏壓著。”
沈景寧見他在這關鍵時刻並未和稀泥,心裏驚訝,對他略有改觀。
但裴寂……
她眼刀還沒甩過去,裴寂眉心一跳,開口:“皇上也是受了蒙蔽,此時便是化解民眾對皇上誤解的最好時候。”
“正是此理,”沈景寧心裏冷嘲著道,“皇上仁慈,卻被馬忠居心叵測欺瞞。”
“為了以死洗刷他的罪責,護他家人,竟還敢大言不慚地說盜糧皆是為了遵從皇命。”
“這不是他意圖將秦中百姓春荒時因缺糧而死的汙名全歸在皇上身上,又是什麽?”
話說到這一步,肖全眼見無法再替馬忠遮掩,隻得將這攤子事往裴寂和沈景寧身上甩:“依左相大人和沈少將軍之意,此事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