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紀元

第88章 越王樓上

紀軍為之一震,無言以對。

他本以為年輕的蕭望穹看不破金錢所編織的牢籠,原來蕭望穹早就在試圖掙脫命運的桎梏,掌控自己的命運了。

蕭望穹是對的。

這一刻,紀軍才真正欽佩眼前這個憔悴的年輕人。

一個不為錢所困的人,就沒有什麽能困住他,

“其實,你早就想好了?”紀軍問道。

蕭望穹搖搖頭:“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信息沒有補全,它決定著我最後的選擇。”

“哪一點?”

“劉老,到底想要我幹什麽?”

蕭望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紀軍,似乎想要從他的眼神中讀出劉老的底牌。

可紀軍的眼裏一片迷霧,沒有絲毫偽裝痕跡的迷霧。

紀軍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問問?”

“問過,劉老的口風很緊,但我相信,他一定出於好意。”

“出於好意,就不必將條款隱藏其中了。”

紀軍再一次啞口無言。

見紀軍一臉尷尬地低垂著頭,蕭望穹不再說話,兩人似乎都在想著什麽,屋裏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晚上有空嗎?”過了好久,紀軍緩緩站起身來。

“有。”

“那下班後等著我,我帶你去個地方,我還有事,先走一步。”紀軍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大門。

一回到辦公室,紀軍就接通了劉建國的電話。

“小紀,怎麽樣?”

紀軍還沒開口,聽筒裏就傳來了劉建國略帶焦急的聲音。

“劉叔,他現在不缺錢。”

“怎麽可能?”劉建國大吼道。

“公司賬上躺著4000萬,我都看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響聲。

“劉叔……”

“聽著呢。唉,看來還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我早就料到沒那麽順利,中國那麽大,具有前瞻性眼光的不止我一個。”劉建國歎了口氣,“4000萬,能讓千陽科技直接駛上快車道。”

“他可一點兒都不打算上道。”

“什麽意思?”

“他不打算要這4000萬。”

“真的?”劉建國的聲音帶著尖厲的驚喜。

“當然,不過,他也不打算著了你的道,在你這邊束手就擒。”

“那他打算直接等死?上輪回道?”

“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在我看來,他的選擇就是個死局,目前他也沒有破局之策。”

“他狀態如何?”

“公司員工已經全部遣散,就剩他孤家寡人一個,有點置死地而後生的感覺。狀態吧,參考王陽明龍場悟道前最煎熬的時刻。”

“哈哈哈,這小子看來還是從失敗中得到了些經驗,那就靜觀其變吧,他會來找我的。”

劉建國掛掉電話,看著麵前的茶杯出神,然後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甘醇的茶湯此刻入口竟略微有了些苦澀,劉建國皺了皺眉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涼了的緣故。

“你要帶我去哪兒?”

夜色彌漫,華燈初上,蕭望穹跟在紀軍後麵上了他的車。

“帶你看看夜晚的綿陽。來了這麽久,估計都還沒好好看看這座城市吧。”紀軍笑道。

蕭望穹點頭。

在他看來,城市都大同小異,而成功永遠比所處的城市更重要。

車駛出科創區,沿著寬闊的大道徑直朝市中區駛去。

入夜的綿陽脫去了白天落滿塵埃的灰蒙蒙衣裳,換上光芒萬丈的霓裳羽衣,像一個珠光寶氣、雍容華麗的貴婦,在涪江邊俯身梳妝。

蕭望穹趴在車窗上,一聲不吭地默默凝視著遠處的萬家燈火。

燈火迷離,交織在一起的光暈逐漸模糊,一盞孤燈忽然跳脫出模糊的界線,清晰起來。

那是蕭望穹記憶裏的家。

家裏的那盞燈在黑夜裏始終為他點亮,隻要推開那扇門,溫暖的燈光就會傾灑在他身上,守候在燈光下的母親就會放下織毛線的針,緩緩起身,笑著迎上來。

讀書的疲憊、工作的煩惱在這一刻全被擋在了家門之外。

家,是讓他無比安心的世界。

可這裏,沒有家,沒有可以接納他一身疲憊、滿心挫敗的港灣。

一行清淚從蕭望穹的臉頰上無聲滑落。

他正在咀嚼思鄉的滋味,忽然,誘人的食物香味鑽進了車窗。

蕭望穹看見街邊的快餐小攤一字擺開,食客如雲,燒烤、麻辣燙、狼牙土豆、炒飯炒麵等攤販正生起爐火,騰起炊煙,濃烈的市井煙火在清冷的寒風中溫暖著夜歸人的饑腸轆轆。

“川人好吃,下晚班的打工人都會用一頓熱氣騰騰的宵夜來犒勞自己。即便夜深人靜的淩晨時分,隻要攤主的爐火不滅,食客的步履就不會停。我們稱其為鬼飲食。可夜晚還飄**在街頭的哪裏是鬼,隻是暫時沒有家的孤獨靈魂。一碗綿陽米粉,就能帶給他們溫暖,慰藉深夜裏空乏的心,畢竟吃飽了不想家。”紀軍沒有注意到蕭望穹的傷感,興高采烈地介紹道。

車停在了涪江大橋橋頭。

蕭望穹走下車,一抬頭,就看到了流光溢彩、高大巍峨的樓。

“要想將綿陽盡收眼底,就不得不登上這越王樓。登高望遠,不僅胸襟豁然開朗,還能一吐心中鬱結之氣。”紀軍領著蕭望穹朝越王樓走去。

蕭望穹看著紀軍的背影,心中頗為感動:紀軍這是借觀景來帶自己散散心呐,有心了。

“這越王樓由唐太宗李世民第八子越王李貞任綿州刺史時修建,唐天寶十四年,唐玄宗出逃西蜀,曾將越王樓作為臨時行宮。後越王樓曆建曆毀,唐末宋初被大火燒毀大半,元朝修複,明代又被大火徹底燒毀,僅存越王台。你現在看到的這座15層、高99米的主樓,是2011年才修複完成的。”紀軍一邊領著蕭望穹登樓,一邊介紹著越王樓的曆史。

當兩人氣喘籲籲地登上15層的樓頂,站在閣樓之外的玄廊上朝遠處眺望時,蕭望穹才深刻感受到了紀軍之前所言。

涪江悠悠,裝下了整個城市的倒影;

清風徐徐,吹開了登樓人心中的煩鬱。

蕭望穹頓生一種大丈夫立於天地間的豪情。

難怪古往今來的文人墨客登臨此樓、眺望綿州都忍不住詩興大發,留下數不勝數的千古絕唱。

“望穹,我帶你登臨這越王樓,並非隻為消愁、賞景。”紀軍望著遠處,忽然幽幽地輕聲說道。

蕭望穹詫異地扭頭看他:“不為賞景?那又是為了什麽?”

紀軍沒有看他,繼續說道:“目之所及的美景,並非值得留戀。因為你能看到,別人都能看到。”

紀軍頓了頓,猛然扭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蕭望穹:“人生真正值得去追逐的壯美,都是在目力之外,隻有極少數人能看到,更少的人能身臨其中。越王樓之美,其實就在那些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紀軍抬手,豁然指著東北方:“比如……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