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柴律師擒神記

第七章 師父

知識產權案件終於告了一段落,接下來的幾天,因為要和對方談判和解事宜,又要跑法院,淩俐有些忙碌。

不過,這種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在做無用功的感覺,讓她很有些振奮。

第一次能和對方律師平起平坐不再低人一等,也第一次有了能獨自搞定一個官司的自信,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太好。

從法院回到律所已經是中午,門口財務辦公室裏的林姐看到她,微笑著問:“小淩,前幾天開庭還順利嗎?”

淩俐抿嘴笑笑,輕點著頭:“專家證人很給力,對方已經提出想要和解了。”

林姐倒是有些意外,轉瞬後又笑開:“那就好,聽說你這案子挺難。”

她停了幾秒,又壓低聲音:“祝主任剛剛出差回來了,我看他心情還不錯,你去見見他吧。”

聽到祝錦川出差歸來,淩俐本有些雀躍的心突然沉靜下來。

這個案子告一段落,不知道師父下一個交給她的,又會是什麽案子。

想到這裏,她情緒不由自主低落起來。

自從有一次因為搞錯了基本概念,按照來律所谘詢的當事人的訴求,針對政府征地公告提起了行政訴訟,又被法官捏著鼻子扔回來告知她不予立案以後,祝錦川就禁止她自己接案子了。

什麽行政行為可訴,什麽行政行為不可訴都搞不清楚,這樣的烏龍官司說出去,怕是要被業內笑掉大牙的,作為她師父的祝錦川,也會跟著丟臉。

所以後來,她隻能辦祝錦川交給她的案子了,以防再次出醜,帶累律所的名聲。

回自己座位放好資料,淩俐深吸幾口氣,感覺到已經處理好負麵情緒,起身到祝錦川辦公室門口,輕輕叩了門。

門內傳來他低低的聲音:“請進。”

淩俐進門,在沙發上坐下,背挺得筆直,臉上雖然很平靜,心裏其實有些惴惴不安。

祝錦川還在低頭看著手中的筆記本,時不時劃兩下。

他今年三十四,從業已經有十年,以前一直做的刑事辯護,最近幾年忽然轉向了知識產權領域。

跟淩俐的低起點相比,祝錦川完全是高配版的金裝律師。

帝都大學畢業,順順當當過了司考執了業,沒幾年就成了所裏的合夥人。

從事刑事辯護的階段,他大案子辦過不少,認識的人都會叫他一聲祝大狀。

而主要精力轉到知識產權這塊以後,他也幹得風生水起,迅速爬到知產律師的第一梯隊。

入所一年多,其實祝錦川對她也不算嚴厲,甚至很少說她,但是淩俐總有些怕他。

他實在太少笑了,幾乎沒有表情,總是緊鎖著眉,總是穿著正裝,連不打領帶的時候都很少,板正又嚴肅。

再加上自己入所以來的慘淡戰績……

自己這廢柴律師,如果不是因為祝錦川欠舅舅人情,當廢物利用一般養在所裏解決些小案子,怕是真的會被掃地出門吧。

所以,每當需要單獨麵對祝錦川的時候,淩俐就像上學時候因為成績不理想,害怕班主任單獨找她談話一般,戰戰兢兢。

這次卻有一點不同,因為,她似乎贏了。

好一會兒,祝錦川處理完手裏的事,抬起頭問她:“你今天開庭情況怎麽樣?這案子本來也難打,二審就是走個過場,結果不好你也別往心裏去。”

祝錦川竟然很難得地安慰了她,讓淩俐有些愣怔。

他久違的好臉色讓淩俐心裏緊繃的弦放鬆了些,回答道:“還行,對方提出和解了,不再是一審時候強硬的態度。目前正在協商,”

祝錦川似有些意外:“哦?我還以為輸定了的。你都做了什麽?”

淩俐微笑著開口:“我找了專家證人對抗一審時候的鑒定結論,效果不錯,現在對方慌了。”

聽到這裏,祝錦川微抿唇角,終於誇了她:“不錯,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下一步好好和對方談,盡量為委托人爭取權益,實在搞不定就告訴我。你先整理整理,本周把這個案子的材料拿給我看看。”

說完,祝錦川又交給她一個文件夾:“這是有人拐彎抹角非要委托給我的一個刑案,案情比較簡單。你知道,我其實好幾年沒從事刑事辯護了,你先看看,如果沒有什麽問題,就由你來主辦,我到時候上庭就是。”

淩俐接過文件夾,打開看了眼,有些出神。

師父是知道八年前那案子的,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人家屬,天生會對刑事案件被告人有偏見,所裏不會安排刑案給她辦理。

結果,現在她不僅要辦,而且還是一起故意殺人案。

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心裏是什麽感覺,隻是下意識地對這案子有些排斥。

祝錦川似看出她的疑慮,開口解釋:“我知道你大概不會願意辦刑案,術業有專攻,律師都該走專業化的道路。不過,你剛入行,不要把自己限定在某個框框內,趁年輕多接觸些類型,說不定會有新的想法。”

這一番於情於理都沒毛病的話,倒是說服了淩俐。她抱著文件夾站起身來:“那我先出去了。”

祝錦川“嗯”了聲,在淩俐快要出門的時候,突然喊住她,問了句:“你請的專家證人是誰?”

淩俐轉身,一板一眼回答:“阜南大學的南之易教授。”

祝錦川眼裏閃過錯愕,輕笑一聲:“原來是他啊,難怪對方要和解。”

他的笑讓淩俐有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開口:“有什麽問題嗎?”

祝錦川輕輕搖頭,好一會兒才說:“你也算歪打正著,真是傻人有傻福。”

見淩俐還是呆呆的,祝錦川像是失去了耐性,臉又冷下來,揮了揮手說:“這案子資料不用給我看了,沒有參考意義,你出去吧。”

回到格子間後,淩俐悶聲悶氣坐了好一陣。

祝錦川那句“傻人有傻福”,讓她的心情有些糟糕。

原來,自己努力了好久讓這個案子有了轉機,結果在師父眼裏隻是因為歪打正著請到了南之易。

熟悉的不被人認可的失望湧上心頭,不過處理這點小情緒她已經駕輕就熟,幾個呼吸間就平靜下來,翻開祝錦川給的案子,認真看起來。

這是一起母親殺害女兒、未成年人受害的案件。

犯罪嫌疑人因感情糾紛,和一起同居的男友發生爭吵,吵完架後,犯罪嫌疑人越想越氣,為了報複男友,將二人的兩歲的女兒藏進臥室存放衣物的木箱裏,並用箱內的衣服將寶寶從頭到腳覆蓋。

為了防止孩子哭鬧,犯罪嫌疑人還用手掌隔著衣服對孩子麵部按捂了一分鍾,後來又將木箱蓋住。

被告人男友因為找不到女兒報警,民警在木箱裏找到了已經死亡的孩子。後來,民警把犯罪嫌疑人控製並訊問,被告如實供述了自己的犯罪事實。目前,該案已經到了檢察院,進入審查起訴階段。

雖說這個案子很簡單,沒有複雜的案情、糾結不清的法律適用問題以及敏感案件中需要小心謹慎的紅線與禁區,確實考慮到了淩俐第一次辦刑事案件缺乏經驗的實際情況。可這案情讓淩俐很不舒服,心裏堵得慌。

隻是因為幾句口角,懵懂無辜的兩歲小女孩,就被自己的母親捂死。

為什麽總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把家人、把自己都毀掉才甘心?難道隻有她這樣什麽都沒有的人,才會懂得珍惜嗎?

三天後,在看守所的律師會見室裏,隔著鐵柵欄,淩俐見到了她辦理的第一個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叫曲佳,二十歲,初中文化,無業。

淩俐這次來是想了解案情,順便聽聽曲佳的辯解,卻不料不管她怎麽問,曲佳隻是呆呆坐著,眼睫微垂看著桌麵,根本不說話也不回答。

跟她一起來的呂瀟瀟很有些不耐煩,先還耐著性子看著自己漸變色的美甲,後來幹脆支起二郎腿,臉色冷冷眼神跟刀子似的。

一大早,淩俐在所裏開函件準備到看守所會見曲佳,林姐忽然提醒她。

她說,在雒都有這樣一個不成文的慣例:出於安全考慮,會見涉及暴力犯罪的犯罪嫌疑人,一個律師不行,必須得兩個。

淩俐這才知道還有這樣一條書上沒有的規則,要不是林姐的提醒,怕是要一個人傻傻跑來碰釘子了。

然而,當時所有的律師和實習律師,要麽開庭要麽出門辦事要麽請假,除了正在為一份受賄罪辯護詞絞盡腦汁摔著筆杆子出氣的呂瀟瀟,所上沒有其他人。

淩俐本想著約個好說話的見習律師改期再去,呂瀟瀟居然放下手裏的工作,自告奮勇跟她來湊這個人數,讓淩俐很意外。

呂瀟瀟一向看不起她,這個她是知道的,並且呂瀟瀟也確實有這個資本。

名校畢業,高分通過司法考試,聰明漂亮家境好,三年前入所,跟著馬律師從事刑事辯護,第一個案子就是相當敏感的賄選案件,並且在這種有眾多紅線和禁區的案件中迅速成長起來,已經能夠獨當一麵。

身為所裏的業務兼顏值擔當,呂瀟瀟很有底氣對淩俐這種二十四連敗的菜鳥不屑一顧的,這次她不但犧牲工作時間陪她跑一趟,還開著自己的車當司機送淩俐過來,讓她頗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

委托祝主任的是曲佳的母親,十幾年前跟曲佳的父親離婚,之後帶著女兒跟著二婚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二婚的對象也算能幹,小有家產,一家人衣食無憂,隻是她多年來都沒有再生育。

曲佳的母親千方百計想為女兒脫罪,拜托了當年在刑事辯護領域風生水起的祝大狀,可是曲佳這副絲毫不配合的樣子,讓淩俐有些頭疼。

呂瀟瀟嗤笑一聲,轉頭向淩俐:“你最好還是等案子起訴到法院以後早點去申請閱卷,守著這麽根不聲不響的木頭,到了庭上你怕是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接著,她又盯住曲佳:“你這是後悔了不想辯解想以死謝罪?可惜沒用,你死個千遍萬遍,也救不回你女兒。”

呂瀟瀟的一番話下來,曲佳終於有了動作。

她看了看麵前的人,又垂下眼眸微微歎了口氣,肩膀也塌了下來。

她輕聲說:“我可以拒絕你們當我律師的。”

呂瀟瀟冷哼一聲正要說話,淩俐轉頭對她說:“我來吧。”

呂瀟瀟翻了個白眼,也就不再開口。

“曲佳,你這樣的情況有可能被判無期以上,就算我們不為你辯護,司法行政機關也會給你指定律師的。”淩俐放緩聲音,盡量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誠懇溫和。

曲佳抬眼,定定地看著她,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淩俐見她似乎態度有所改變,繼續勸她:“你媽媽很想見你,可是現階段你還不能會見親屬,所以委托我們進來看看你。”

曲佳的眼神依舊死水一般黯淡無波,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你們能帶張小柚子的照片給我嗎?”

“你要照片幹什麽?你自己捂死的女兒,現在又想她了?”淩俐還沒來得及回答,呂瀟瀟已經反應過來,吼了曲佳幾句。

淩俐直呼糟糕,情急之下差點捂住呂瀟瀟的嘴巴,害怕她再次出言不遜刺激到曲佳。

然而曲佳表情根本沒變,對剛才那挖心的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淩俐還在焦頭爛額要怎麽圓場,曲佳又開了口:“這幾天夢不到小柚子,我快記不住她的樣子。如果我忘了,到了下麵哪怕遇到她都認不出來,那該怎麽辦?”

說完,又抬頭:“拜托你們,一定要給我送張照片,可以嗎?”

淩俐被她直愣愣的眼神嚇住了,還沒來得及說話,曲佳已經伸手按了結束會見的鈴聲。

眼看著女警進來帶走曲佳,淩俐實在有些回不過神。

呂瀟瀟看她一臉的懵圈,忍不住笑出聲來:“再奇怪的嫌疑犯我都見過了,這個不稀奇。”

又起身拉她衣服:“走吧,別浪費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