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十七回

數日過後,綿延開來的好長大隊輜車來到了沅陵,沿著澧水河畔一路朝北行出七八裏地,長列車隊隨即離開大道,轉入了西首一條林間山道駛去。但聽馬蹄聲得得作響,地勢漸高,左彎右拐,直將胡斐給幌醒了過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聲長長哈欠,隨手掀開車旁帷幔往外瞧去,即見初曉的莽林尚未脫去朦味,刺入靛藍色天幕的黑魁巨木吐著水氣羅列成阻人的牆垛,氤氳煙氣如真似幻,輕拂飄動開來;猛地山道急轉,眼前翕忽又讓出一條條幽暗小徑誘人入迷,山澗裏溪水漩澴滎瀯,潺潺急遽湍流而下,此情此景,真非塵世可得。

胡斐數月來困頓於輜車之中,甚感煩悶,鬥然見到如此山林美景,不禁精神一振,大感暢懷,當下凝目四處眺望,頗有覽勝味道,沿途便舍不得放下帷幔,饒富興味的飽覽山水之色。行得不遠,車隊行經一座林內,此時天已黎明,陽光漸烈,樹林中濃蔭匝地,鳥鳴聲此起彼和,聽來甚是悅耳,心中更是喜樂。

這日車隊便在山道裏東繞西拐,隻午間短暫歇了下來,眾人草草吃了隨身幹糧,便又繼續朝前趕路,似乎目的地離此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因此誰也沒敢偷得懶來。所幸各輛輜車早已十之九空,重量一輕,即便是在山道裏趕路而馳,速度倒也沒慢了下來,隻胡斐給崎嶇山路震的渾身酸痛,搖搖晃晃的極不是滋味。

酉時剛到,太陽還在山頭西邊要落不落時,車隊來到了一處嶺間穀地,速度隨即緩了下來。

胡斐在車裏聽得前方馬鳴蕭蕭,感覺到輪下滾動的是柔軟細草,鼻頭裏聞到花香清幽,忙將帷幔掀起來瞧,眼前竟是個四周都給山嶺環繞的香花翠穀。沒多久車隊便停了下來。他好奇的將脖子伸長到了車外,一雙眼睛東瞧西望,就見北首有座竹亭,亭中放著竹台竹椅,全是多年舊物,暮色照耀下現出淡淡黃光;竹亭之側並肩聳立兩棵大鬆樹,高挺數丈,枝幹虯蟠,當是數百年的老樹,蒼鬆翠竹,當真清幽無比。

但見神農幫人眾個個忙碌不已,搭棚架鍋,肩杆挑水,有的照料馬匹吃草,有的摘果拔菜,胡斐待要找人問上幾句,竟是半天尋不著一個閑人可來理他。好半天過去,這才見到燕兒領著四個大漢朝他車處走來,隻她煢煢弱質的少女初長發育身形,給這四名魁梧漢子身軀較量之下,明顯矮了一大截,更襯得她嬌小稚嫩的娃兒模樣說不出的惹人憐愛,一襲黃衫亮眼醒目,如蘋果般鮮豔白皙的臉龐上映著晚霞餘暉,當真如小仙子般脫麗出俗。

胡斐待她走近車旁,笑道:“好一隻嬌豔的小黃燕。”燕兒俏臉霞升,眼珠兒骨碌碌轉動,笑道:“好一隻伸長了脖頸的醜烏龜。”胡斐為了能瞧清周遭風景事物,便將頭頸穿過車身上的一塊板間隙縫,自外看來,罩著帷幔的輜車便如一個碩大無朋的龜殼,他頭頸這般伸長了出來左顧右盼,就如烏龜似的滑稽有趣,是以燕兒便笑他是一隻難看的醜烏龜來了。胡斐聽她比喻的唯妙唯肖,不禁哈哈大笑,將頭縮回了車內。

四名大漢將他抬下了車,放在帶來的一床擔架上,四人分站一角抬了起來,朝前便走。燕兒走過來遞給他兩張玉米麵餅,說道:“咱們趕著道,這麵餅兒先將就吃著些,到了魔聖峽,那便有頓豐盛菜飯吃了。”胡斐聞言大奇,說道:“這翠穀難道不是目的地麽?”燕兒笑道:“你想得倒挺美的,聖手藥神住的地方那有這般容易便到得的了?我跟你說呀,此去一路隻有山澗小道可行,連馬都走不了,因此貨物都得用簍子裝了送上去才成。”

胡斐啊了一聲,說道:“你說的魔聖峽距此多遠?”燕兒道:“這要看大夥兒的腳程了唄。前兩年我跟來時就隻簍子裝了藥草貨物,大夥兒乘夜急趕,那也得三更時分才能到了魔聖峽。這回咱們送去的貨多了往年數倍,又有兩個半死人給用擔架抬著上山,這要能快,那還真是有鬼咧。我瞧天亮前要能趕到,那就阿彌陀佛了。”

胡斐愕然說道:“我一個半死人也就算了,卻是那裏來的兩個?”燕兒道:“咦,你不知道麽?那人是我師伯他們那群‘天路’的采藥人馬給救下來的,早了你幾日給送到我們幫裏治療的,聽說是一名丐幫的長老,”說著啊了一聲,指著一旁給抬出來的另一個擔架上的漢子,說道:“就是他,四肢骨節都斷了。我師伯他們發現他時隻剩下一口氣還沒咽下,便喂了他幾粒我們幫裏的九命回轉丹,死是沒死了,但也自此沒醒過來就是了。”

胡斐瞧那漢子的長相嚇了一跳,竟便是在鷹嘴頂上拚戰梟羅四魅的鍾姓長老,那日見他一套遊身八卦掌使得甚是純熟,沒想到還是沒能躲過梵羅雙刹的毒手。這時見他滿臉枯黃憔悴,身體動也不動,傷勢看來竟比他現下還要來得重的多,半條命己去了七成,要不是神農幫藥材神效,早己命喪黃泉了。

燕兒見他神色,訝道:“你認得他?我爹說他是丐幫裏的八袋長老,叫什麽鍾閔聖,以前是丐幫的四大長老之一,現在則是率領北路丐幫的長老,聽說武功也還不弱,卻不知怎麽給人傷成了這樣?”胡斐道:“他和另一位韓長老兩人都給陰山修羅門的人圍攻,我這回受傷,說起來也是運氣不濟,遇上了他們這夥人相鬥。”

身旁一名女子說道:“莫非是梵羅雙刹這對惡鬼下的手?”

胡斐聞聲看去,見是一名看不出實際歲數的美婦,一身黑色勁束裝扮,腰上插著兩柄柳月彎刀,眉間英氣朔朗,神采飛揚;一張瓜子臉上美目盼兮,明豔照人,然雙目中卻又隱含一股嫣媚味道,瞧人時豔光流轉,似怨似懟,如哀若愁,很難想像一個人臉上配了那雙妙目之後,竟能有如此多的樣貌變化供人驚歎。

胡斐隻瞧了她一眼,立覺自慚形穢,不敢直視褻瀆,說道:“正是梵羅雙刹。這位想必便是燕兒嘴裏常說的那位文姨姊姊了罷?”那女子啊喲一聲,媚聲笑道:“我年紀都快可以當燕兒的媽了呀。她叫我一聲姨,你這小子卻來稱呼我做姊姊,不怕給我占了便宜麽?”胡斐笑道:“我年紀大了燕兒十來歲,自是叫你姊姊的了。”

燕兒笑道:“文姨啊,我說他這人厚顏無恥功練得極深,你偏不信。哪,這回你可親眼見到,親耳聽到,可別逕來罵我瞎說的啦。”胡斐哈哈笑道:“我這厚顏無恥功隻能用做自吹自擂,與那名聞武林的馬屁阿諛功可全然不同,切切不可混為一談。在下年紀已有,自不能如你一樣稱呼,你文姨不過長我幾歲,自是應該叫她姊姊的了,怎能說我便是厚顏無恥來了?”其實那文姨雖看不出實際歲數,但總也將近四十之齡,胡斐豈有不知之理?

燕兒小嘴一噘,說道:“你少嚼蛆了罷。我說訝,那厚顏無恥功便與馬屁阿諛功原本即是一家親,明明是你見到了我家文姨豔麗無方,隻差魂還沒給飛了出去,一張嘴倒叫的好聽。依你說來,那麽我豈不是該叫你大叔的了?呸,你可想的美了。”文姨朝胡斐笑道:“這丫頭自來恃寵而驕,說話從沒經過腦袋,都怪她娘寵壞了她,胡公子別理她小嘴滑舌就是了。”說完,腳步一提,沿著前方魚貫而行的挑簍子隊伍快步走去。

胡斐這時心裏卻隻想著燕兒剛才的話,思道:“我是不是當真見到了美貌女子便會阿諛諂媚?”

夜幕籠罩,大地一片漆黑,神農幫點起了火把,延著小路快步疾走,放眼望去,串成了一條火龍長隊。

胡斐見隊伍穿崖越嶺,時高時低,有時涉水穿過山澗溪流,有時繞過矮叢連成的狹小窄道,火把照耀下,隻能隱約見到周邊四五尺範圍,但也可想見這條小路委實詭異奇特,若非領隊者識得路徑,早已轉得暈頭轉向,別說東西南北已是難辨,便連自己所在位置都要搞得迷糊了。行到子夜,隊伍歇了片刻,便又隨即動身趕路。

神農幫這路隊伍約有五六十人,一個挨著一個,肩上挑著長擔,人人氣息粗喘,卻不聞誰來聊上半句。三更時分過後不久,燕兒擠身竄到胡斐擔架旁,說道:“胡大哥,咱們快到啦。”胡斐奇道:“這麽快?你不是說要到天亮前才會趕到麽?”燕兒笑道:“這回領隊的是我三師伯,他帶我們抄一條從沒走過的小路,想不到竟省去了大半天路程。早知道啊,那前兩年都給他帶著過來,就不會害我們冤走了這麽多路。你剛才睡著了麽?”

胡斐確實早已朦朧的給擔架搖著睡了過去,是聽到她一路挨挨蹭蹭的擠著過來,這才醒了過來,聽她一問,頗覺過意不去,訕訕笑道:“真是不好意思,這四位大哥如此辛苦的用擔架抬著我走了這麽遠,我卻迷迷糊糊的給睡了過去,當真是無禮之至了。”燕兒笑道:“你又沒法子動,躺著不睡幹麽?我沒過來找你說話,便是要讓你能夠放心睡去呀,否則這一路上人人都像個啞巴似的,就連文姨也隻嗯嗯啊啊的應付著我,那多沒趣啊。”

胡斐想她天性便活潑愛動說話,要她憋了這麽久不出聲,倒也真是難為她了,當下笑道:“到了你沐姊姊那裏之後,你們會留下來幾天?”燕兒道:“三到五天吧,通常都是這樣的。不過聽文姨說,三師伯跟那個丐幫鍾長老似乎有著交情,總要他病情有了消息,這才能放心回去。所以啊,這回究竟要待多久,我可也不知道了。”

說話中,隻覺隊伍正穿過一座林木森森的樹林,繞過一排大樹後便聽得水聲淙淙,跟著轉了一個彎,眼前現出好大一座莊院。那莊前樓頭高高掛著兩排梔子花燈,輝映著來到莊前的數十支火把照去,但見金釘朱戶,畫棟雕梁,屋頂盡覆銅瓦,呈現著鐫鏤龍鳳飛驤之狀,巍峨壯麗,光耀溢目,果然好一座偌大氣勢磅礴的莊院。

胡斐瞧得兩眼驚愕不已,即便是當年見到了義妹程靈素師兄薑鐵山夫婦所居住的那個怪異鐵鑄圓屋,想來也沒他這時所見的更讓他感到驚訝萬分,心中隻想:“這深山峽穀之中,卻怎地有人起了這麽一座富麗堂皇的宅第莊院來住?此處與世隔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數十裏內想來更無人家,蓋這座大院所為何來?”

他先前所接觸到的聖毒門門人均是‘毒’字派人物,倚毒而居,原是毒字派弟子居住時的第一考量。那薑鐵山夫婦居住的房屋,便似一座大墳模樣,無門無窗,黑黝黝的甚是陰森可怖;屋外更種了一排矮矮的血矮栗,樹葉便似秋日楓葉一般,殷紅如血,令人瞧著不寒而栗,不知情者要是闖了進去,當場便要中毒昏去。

程靈素所住茅屋雖不見怪異,但屋前屋後亦都圍有花圃種著各式奇花異草,其中毒花毒草自是不少。因此胡斐數日前知道是要前來給程靈素師門裏的人治傷,心中所想,俱是各式奇特詭譎的居樣形貌。豈知今日一見,竟是一座大富人家般的豪門巨室宅第,簡直無法與‘聖毒門’三字聯想在一起。要是這座莊院出現在省城裏頭,胡斐自不會感到有何奇怪之處,但在如此幾無人跡的深山狹穀中出現,不隻突兀萬分,更覺其中必有詭奇之處。

過不多久,胡斐便給抬進一道小門,沿著一排鵝卵石鋪的花徑,經過了一座花園。這園子規模好大,花木繁茂,亭閣、回廊、假山、池沼,一處處觀之不盡,亭閣之間往往點著紗燈。這時他給抬過了一道木橋,跟著通過一座水閣,繞過兩個回廊,西首不遠處望去竟是一大片喬鬆修竹,蒼翠蔽天,層巒奇岫,靜窈縈深,或若瓊花瑤草,或擬樹枝椏槎,各具氣象萬千。胡斐愈看愈驚,心道:“當年我夜闖福康安的府第,那已算是除了皇上外的最豪麗華宅了,但論規模之巨,氣勢之強,卻遠遠不如此間主人的懾人氣魄了。”

正思忖間,便見東首數間青鬆環繞的屋子,西邊一排長窗,茜紗窗間綠竹掩映,隱隱送來一陣桂花香氣。

來到近處,胡斐轉過頭看去,但見屋前站著數人,月光下隻見雲須霧鬟,幾個都是女子。就聽得燕兒咭咭咯咯的又說又笑,拉著其中兩名女子跳呀跳的,看得出來她心情極是興奮,隻隔得遠了,聽不見她們幾名女子說的是什麽。他將頭轉向一邊,見到身旁圍有一片極大花圃,佳木籠蔥,異卉爛縵,溶溶月色之下,各自分香吐豔。

胡斐看得數眼,鬥然間眼睛一亮,見一排花朵色作深藍,形狀奇特,每朵花便像是一隻鞋子,幽香淡淡,花光嬌豔,便跟二妹程靈素在藥王莊所種的藍花一樣,心中不禁奇道:“記得二妹曾說,這種藍花是她新試出來的品種,連她幾個師兄師姊都沒見過,怎地這‘聖手藥神’也懂得來種這類藍花,這倒奇了?”

他卻不知,這種藍花乃產自西域地帶,向來便是血矮栗的克星,種子難尋,栽種時又有諸多禁忌,稍一疏失大意,便要全本功虧一簣。程靈素所種藍花乃得自‘毒手藥王’無嗔和尚親傳,無嗔和尚則是得自於師父‘聖毒大帝’,他門中聖、毒派中各一人獲得藍花種子,因此‘聖手藥神’的師父‘聖手蛛王’也懂得來種藍花。

胡斐看得入神中,隻覺身子又給人抬動起來,不久進了屋內,便給抬上了床躺著等候。

這般等了一個多時辰,隻覺神困虛乏,眼皮漸沉,卻仍不見半個人影到來。胡斐正欲閉目睡去,卻聽得呀的一聲門扉打開,忙又睜開眼來,見是一個八九歲大的女童,一雙眼睛明亮之極,眼珠黑得像漆,肌膚枯黃,臉有菜色,似乎終年吃不飽飯似的,但容貌秀麗不俗,兩隻小手捧著一個大碗,弱聲乏氣的說道:“這位大爺,我給您捧了碗麵來,吃飽了好早點歇息。”說著將麵擱在床邊矮凳上,隨即悄悄退在一旁,似要待他吃完收碗。

胡斐頗感納悶,這莊宅如此之大,家丁傭仆定是不少,卻是何以支使這小小女童前來送飯侍候,待見到她身上衣著寒素,渾不似這等宅第丫環傭仆應有的裝扮,便柔聲問她:“小妹妹,你是這莊子裏的人麽?你叫什麽名字?怎麽這麽晚沒去睡覺,卻要送飯來給我吃?你爹爹媽媽呢?”他話裏連問了數個問題,雖話聲柔和,但速度卻不知不覺地傳染到了燕兒那張快嘴,想也沒想的便一骨碌地連串問了出來。

那小女童一臉驚惶神色,搖著小手顫聲說道:“我不是芳兒姊姊叫我送來你快吃了麵吧。”

胡斐見她小手搖動時露出了小半截手腕來,瘀青烏黑,數道枝鞭抽打的血痕東橫西錯,讓人看的觸目驚心,忙伸右手握住她小手,撩開衣腕,整條小手一直到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當真是體無完膚,不禁又驚又怒,說道:“小妹妹,是誰將你打成這樣的?”小女童神色既驚且懼,使勁要將小手拉回,胡斐雖是傷重虛弱無力,但這時怒從生勁,竟將她小手牢牢握住不放。小女童嚇得流出淚來,但她竟是不敢嚎啕大哭,憋著氣抽抽噎噎的哭著,臉上彷徨失措,邊哭邊斜瞄門外,似乎便怕聲音給傳了出去,就如一隻長期給嚇怕了的小貓一般。

胡斐見狀,更覺這小女童必是遭受慘無人道的對待,這才有如此驚懼的神色顯現出來,當下放開了她手,憐惜的撫著她頭,柔聲慰道:“你別怕,叔叔不是壞人。你告訴叔叔,你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驀地裏就聽得窗外一聲冷冰冰的女子聲音說道:“雙雙,出來。”那女童猛地身體一顫,宛如小貓聽到了老虎的吼聲,但身體就是不由自主的聽令而動,旋即轉過了身,矮小身子戰戰兢兢的走了出去。

胡斐一顆心亦是七上八下,隻聽得外頭一陣衣衫挲挲響動,那女子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小女童悶著嗓啊了一聲。女子啞著聲輕喝:“回去。”腳步聲輕響,漸漸走遠。沒多久,小女童又是啊的一聲,蓬的一響,似乎跌倒在地,但很快的又聽她嘴裏哼唧著爬起來又繼續往前走。她人小步輕,隔得一遠,便再聽不到絲毫聲響了。

胡斐心中一陣激動,腦中隻想:“這女子好生可惡,聽她聲音亦是年紀極輕,卻怎地如此冷絕無情,連個小小孩童也來欺侮。”這時心中氣憤,那碗麵便吃不下去,跟著越想越氣,拿起碗便使勁朝門外扔去。不料他氣勁剛起,霎時牽動內息,肩頭‘雲門穴’猛地一衝,便如渠道給開了一道閘口,陰陽相衝,寒炙二氣立時就如排山倒海般的迎麵對撞。那碗麵才扔到半途,手臂一軟,嘴裏旋即噴出鮮血,跟著眼睛驀然一黑,身子歪了下去。

胡斐不知昏去了多久,再有知覺時,隻感渾身炙熱難受,便如身在缸子裏給熱水滾著,迷糊中耳裏似乎聽到陣陣水聲啵啵,好生不解,當即使力撐開雙眼。但見周身霧氣極濃,四下裏一瞧,發覺自己竟是全身**的盤坐在一隻大鐵鑊之中,鑊中水氣不斷噴冒,煙氣氤氳,直將周圍都給濛上了一層薄霧,想來鑊裏的水雖非沸騰,卻也甚熱,半滾不滾的,激得鑊水氣流升動,啵啵作響。他嚇了好大一跳,渾不知自己如何會這般模樣的給泡在大鐵鑊裏,當下便狼狽的欲要起身,豈知身上穴道竟已全給點上,隻剩頭頸尚能轉動自如。

過不多久,煙氣迷漫中鑽出一個人來,是個上了年紀的花白老頭,麵容臘黃削瘦,一張嘴又幹又扁,似乎牙齒全都沒了。就見他手裏拿了一把木柴,蹲下身到灶下添上柴火,隨即起身伸手入鑊,探了探水的冷熱,瞧了胡斐一眼,轉身便走。胡斐忙道:“這位大叔,且請留步。”花白老頭見他嘴唇張動,停下身來,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搖了搖,跟著張開嘴伸出半截舌頭,哦哦作聲,意思是他既聾又啞,別朝他問話就是。

胡斐楞了楞,便不再說話,任由他彎身駝著背,步步蹣跚的慢慢離去。

幾個時辰過去,那花白老頭來了數回,每次都是添上一些柴火便即離去。胡斐卻給水氣蒸得又熱又暈,苦在身不能動,連要伸手抹去額上汗水都也不能,隻得閉上眼睛,想像自己是一粒給蒸在籠子裏的饅頭,心中直歎無奈。再過小半時辰,步履聲輕響,煙氣中隻見發釵幌動,四名年輕女子翩然飄了進來,身上一色白綢絲羅,手裏各提著一個竹籃,籃裏裝滿了各種藥材奇卉,見鑊中水氣翻騰,其中一人便將籃中諸多藥材逐一丟進了鑊中。

這四名女子手腳輕快,自始不曾發過一語,臉上神色默然,一人負責添加柴火,一人拿了一隻水瓢,從鑊中挹了一瓢熱水倒去,再從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鑊中;另兩名女子則是一見水汽略盛,便將籃中各式不同藥材丟入,似乎這些藥材須得分階段來使,不可一家夥全給倒入鑊中。如此費時的挹去幾瓢熱水再倒入冷水,還得等水汽蒸到得最盛之時才能將各種藥材丟入,這番功夫磨蹭下來,四名年輕女子香汗淋漓,渾身都給水汽沾濕。

胡斐全身**裸的給泡在大鐵鑊之中,原本即已狼狽萬分,四名年輕女子雖是臉上冰冷,不動聲色,但他畢竟不曾在外人麵前如此赤身露體,隻窘得他無地自容,要不是身上穴道受製,怕不早已起身遁逃而去了。

便在這時,卻聽得一名女子膩聲說道:“胡公子,你萬別將眼睛給閉上了,更不可將心火強壓下去,否則事敗垂成,你體內的傷便好不了啦。”胡斐聞聲睜眼看去,見話說之人便是那位文姨,卻不知她是何時進來的,當下問道:“文姊姊,這門詭奇治療之法,自是要將我體內毒質熬出,但但這四名姑娘”

文姨緩步趨前,笑道:“這是聖手藥神吩咐的。這方法雖是奇怪,但說來也不過是‘以陽治寒’。你體內陰陽相克,兩不相讓,助陰或助陽皆可,隻不過若是改使‘以寒擋陽’之法,日後於你身子大損,這才采取如此內外相濟的極陽治療之法,一舉攻破寒毒,那麽你的性命便可無慮了。”胡斐道:“那麽所謂的心火是?”

文姨媚笑一聲,笑道:“心火嘛,便是因為你體內並無真氣內勁可來自我助攻,身外縱有藥汽蒸熱催陽,但體內寒毒強盛,勢必非得身體內外同時催火趨寒不可。藥經上說,心火極盛,無堅不摧,內外相和,退陰衝陽,屆時單以陽應,治療起來就便容易了。”胡斐見她說話中眉黛含春,豔光流轉,她本已容貌瀲灩,這時著意的嫣媚甜笑,當真騷媚入骨,尤其柔聲細語的說來,更是讓人聽得神搖魄**。

胡斐體內真氣俱已潰散多時,對外在**便不似功力尚在時的那般抵擋得住,雖覺她剛才說的治療之道句句成理,但也覺得這門詭異治法中卻是帶著極深邪氣,非正大醫道所為。要知心火若不能控製,難保這時的自己不來做出什麽違逆天道的事情,因此怎能任憑心火上升而不給予克服?文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別忘了,你現下全身穴道都已封閉,心火再強,也隻能在體內流竄,你又擔心什麽啦?”

胡斐傍晚在翠穀中見到她時,便覺她臉上神色似正似邪,眉間英氣勃然,然一對俏眸豔光閃爍,朝他瞧來時便大喇喇地毫不遮掩,雖說她年紀大著自己,但眼神中那種似有若無的嫵媚,卻是讓人充滿無限想像。這時見她說話中每個肢體動作都帶著某種**,檀口輕吐,氣息迷人,配上她修長優美、纖穠合度的嬌軀,還有那襲縹緲如蟬翼般的絲綢短紗,一顰一笑,當真是‘雲髻凝香曉黛濃,神搖魄**媚入骨’。

他正兀自遲疑間,卻見文姨身旁走出另一名白衣女子,臉容罩霜,便似極地裏的寒潭,然貌若桃花,不帶半點瑕疵,但也因得如此,這張臉便就缺少了人味,瞧來仿佛是座蠟像一般。

但見白衣女子逕自走到鐵鑊後頭,讓胡斐看不到她,冷然說道:“文姊,可以開始了。”

胡斐隻覺兩眉各給金針刺了一下,穴道即閉,眼皮再也無法眨合,心中叫得苦來,當真哭笑不得。就見文姨褪去華服,身上僅著綠綢薄紗,體態婀娜多姿,領著四名年輕女子翩翩起舞。胡斐心中忖道:“世間治傷之法千奇百怪,卻也沒聽人說有此一道,好在我身上穴道都已封閉,縱令心火升到高點,想來亦無所礙才是。”他生平從未見過女子這般軀體,稍一瞥視便覺臉紅,何況是如眼前這般的女子?

胡斐心火熾燒,便要克念心神,也已難有所成。

胡斐愈瞧愈是感到口幹舌燥,倏然間體內陽火焚燒,衝穴撞脈,便如火山熔岩四處爆流開來,兩眼更似就要噴出火來一般。那白衣女子見狀,身形倏起,手上金針忽起忽落,快速無倫的在他上身數百處穴道刺過。但見她衣衫掠風,一**即過,輕功造詣不輸給武林中一流高手,下針即收,讓人目不暇給。

過不多時,胡斐隻覺渾身猶如墜入熔爐之中,寒氣俱散,但炙陽燥熱更甚以往,頭頂煙氣嫋嫋,便如蒸籠一般。他這時全身汗如雨下,朦朧中看去,彩影紛飛,光耀溢目,當下神智漸失,再無所知覺。

他再醒來時,發覺身子已躺在**,隻周身藥氣濃鬱,聞著甚是難受,但明顯可感覺到自己的精神確是暢旺了很多,體內雖仍虛浮,但與先前的乏勁已是大不相同,當下忖道:“這門療法雖是怪異,但我身上所中的‘陰陽冥掌’本就詭異之極,以怪療怪,那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了。”跟著轉念又想:“那文姨與我非親非故,卻願意這般來幫助我提升心火,這份恩情,可又比千裏迢迢送我來這裏治傷要來的更大更深了。”

正東想西想間,肚子咕嚕一響,立覺饑餓,心道:“怎麽這股饑餓感如此強烈,我究竟睡去多久了?”他轉頭望向窗外,天色欲暗未黑,想來傍晚已過,黑夜轉眼便要降臨,卻不知這是哪一天的夜晚?心念剛起,便聽得外頭一陣腳步輕響,跟著便見一道亮光逐漸靠近,呀的門扉打了開來,卻是日前那位給喚做雙雙的小女童。

胡斐見她纖弱小手捧著一個大木盤,上頭插立著一根蠟燭,木盤裏裝著一大碗飯和幾道小菜,她人小盤大,走起路來隨時有跌上一交的可能,可謂險象環生。他撐起上身,待她走近,忙將她手裏大木盤給接了過來,逕自放在床前矮凳上,柔聲微笑道:“雙雙,你又送飯來給我吃了,謝謝你啊。”

那小女童微然退開幾步,囁嚅著說道:“我是瑤瑤,不是雙雙。”胡斐啊的一聲,喜道:“你們可是雙胞胎姊妹?你是姊姊還是妹妹?”瑤瑤手指噓嘴道:“你你別那麽大聲。”胡斐突然想到上回雙雙的情景,趕緊壓低了嗓門,說道:“你別怕,叔叔是好人,最喜歡像你這般可愛乖巧的小女孩,不會欺負你的。”瑤瑤睜著黑漆大眼朝他瞧了半晌,將嗓門壓到最低,輕聲輕語的道:“雙雙是我妹妹。大叔趕緊用飯了罷?”

胡斐肚子也真是餓了,笑著點了點頭,拿起碗便大口吃了起來。他傷重多時,胃口始終不開,這時體內陰寒盡去,單留炙熱陽氣,雖說未免仍是氣盛難受,但已比先前陰陽同存體內要來的舒服多了,因此這碗飯吃起來委實暢快無比,很快便將一大碗白飯給吃了個碗底朝天,卻仍覺不足。他望了望盤子裏的食物,白飯便隻這一碗,當下輕聲笑道:“怎麽辦?我今天胃口大好,一碗白飯下去還是不飽呢。”

瑤瑤嘴角淺笑,低聲道:“我我再給你拿去。”說著小小身子奔出門外,一溜煙的去了。

過得許久仍不見瑤瑤回來,胡斐等得有點心急,開始擔心她是不是跌倒什麽的,便怪起自己何必再辛苦這小小孩童一趟,肚子雖是不飽,但將剩下來的菜肴就著吃了,那也勉強撐得過去。當下夾了幾根豌豆嫩莢放入嘴裏咀嚼,咬沒幾口,便聽得一陣小步快跑聲鐸鐸地一路跑了過來,跟著門前小小人影一閃,正是瑤瑤跑了回來。

胡斐見她手裏拿著黃紙包著的一團東西跑了過來,心下大奇,問道:“你拿著什麽來了?”瑤瑤將黃紙打開遞了過來,喘著氣說道:“這是我做的飯團送給你吃。”胡斐見紙裏包著幾團圓扁的白飯,數了數,共有六個,一個飯團便似一小碗白飯的量,心中未喜反驚,問道:“你怎麽不去廚房用桶子裝飯過來?”

瑤瑤聞言臉色大變,便如她妹妹雙雙當日那副驚惶的神色一樣,屈著身子顫聲道:“他們他們不會再給我飯的。你你不喜歡我的飯團麽?”胡斐知道其中必有蹊蹺,不敢再直接問她,改以小孩口吻同他說話,笑著說道:“你做的飯團我當然喜歡啊,謝謝你啦。”說著拿起一個飯團便吃。瑤瑤見狀,臉色複和。

胡斐吃了幾口,柔聲問道:“你跟叔叔說,好不好?為什麽他們不會再給你飯了?”瑤瑤楞了楞,隨即有如蚊子般細細張唇說道:“他們他們會以為是是我自己要吃所以不會給我的。”這下反是胡斐楞了一楞,心道:‘不過就是碗白飯而已,難道這偌大的莊子竟不給這小小孩童飯吃麽?”當下和聲悅氣的輕聲問道:“那你再跟叔叔說,你跟你妹妹都怎麽吃飯?難道不是在飯廳裏吃的麽?沒關係,不用怕,叔叔會幫你的。”

瑤瑤躊躇了半晌,搖了搖頭,細聲說道:“他們很凶的都是他們吃完了,我跟妹妹兩個人再再去吃。不過菜都沒了飯也沒也沒多少。”胡斐見她姊妹兩人臉上均有菜色,先前還以為是她二人天生體質孱弱,現下聽來,竟是給這莊子裏的人餓出來的,當下不由得火冒三丈,兩眼氣得便要噴出火來。

瑤瑤見了他這樣子甚是害怕,說道:“我要我要趕著回去了。”胡斐將剩下的飯團包好,輕輕遞在她小手裏,柔聲道:“叔叔飽了,謝謝你呀。這些飯團你留著回去跟妹妹一起吃,明兒再幫我送飯過來,好不好?”

瑤瑤點了點頭,將飯團塞在衣服裏,捧起大木盤,小腿移動迅速,穿過門檻,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