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胡斐家傳的‘飛天神行’輕功絕技,原本即是武林中罕有的一門以氣禦氣之法,其祖“飛天狐狸”便已到了神出鬼沒般倏忽來去的境界,傳到胡斐這一代,更是青出於藍,隻見他身子斜身一掠間,旋即趕上了在前急速奔馳的湯笙。
湯笙心裏自知輕功不如胡斐,這才趁他不備之下乘機偷跑,卻料不到胡斐竟能兩個起落便已跟了上來,駭然中不禁忖道:“當年曾見北雲天宮主馭獅而行,陡然發力縱躍下,也隻不過七丈之遠。他兩個起落便即跟上,豈不一飛十丈來外了?”不想還好,這麽一想開來,愈是覺得此門輕功詭異的厲害,若非親眼目睹,實不能相信真有此飛天神功存在。
湯笙思緒不定中,卻見胡斐左手擺了一個“慢”行手勢,身子向右斜側,倏地朝東首一處高嶺掠去。湯笙心中微然一愕,暗道:“又怎麽了?”當下隨他身後跟去。就見胡斐隱身在一棵樹後朝前望去,手指著嶺下林間,說道:“這兩人縱躍身法奇特,卻不知是何方神聖?”湯笙朝他手指方位看去,隻見前方密密麻麻的林內,卻那裏有什麽人影可見?
胡斐回過頭見他一臉茫然,不禁笑道:“真怪我糊塗,竟是忘了跟湯星宿您說,這兩人乃是在樹幹上跳躍飛馳,非得仔細瞧才能見到。”說著,手指往右首延伸一指,續道:“哪,這兩人才剛躍過了那棵較高的林樹,現在正穿過那棵枝幹較禿的,速度極快,稍一幌眼就會錯過了。你再瞧他二人的縱躍身法,可看出了什麽名堂?”
湯笙睜大了眼仔細瞧去,果然見到林內兩道影影綽綽的渺小身影,若不是那二人這時正好穿過枝幹較禿的林木,恐怕就算胡斐的手指再長,方位再準,也無法使人看清樹上竟是有人飛縱過去。但見這兩道縱躍飛馳中的身影,竟是躍樹如履平地般的平穩迅捷,右幌一點,左幌一縱,倏忽間躍過十來棵相隔數丈的林內樹木,直朝南首一路掠去。
湯笙瞧得兩眉一緊,心道:“如此距離之外,怎麽他卻能看見有如猿猴般飛樹而過的渺小身影,難道這人還真練有什麽千裏眼的神功不成?”繼之又想:“瞧這兩人的飛縱身法來看,應是陰山修羅門的“陀羅飛旋”輕功之術,但說到要來練成像眼前這二人般的神形若無之境,怕非梵羅雙刹這對惡鬼莫屬了。”
胡斐見他臉現恍神之狀,心中已然猜中了八成,當下說道:“瞧這二人的去路方向來看,正是方才丹霞派圍困陰山修羅門人的交戰嶺地,由此想來,咱們所見到的這二人必是梵羅雙刹無疑。眼下你我雖說並不知兩派如何結下仇怨,但丹霞派畢竟是貴宮所屬六脈五嶽中的一支,湯星宿總不會放著不管罷?”說著兩眼盯向湯笙,倒想瞧瞧他如何做答。
湯笙本不願無端端的沾染上這檔難事,這才沒來開口說出那二人即是梵羅雙刹,眼見胡斐咄咄逼人般的朝他看來,淡然笑道:“胡莊主有所不知。丹霞派死命追著陰山修羅門不放,那是為了他們派內所丟失的“丹派心經”與“霞飛九天劍法要訣”二書三卷。這事乃屬其門派顏麵大事,縱有唇亡齒寒之險,旁人自無置喙插手餘地,否則豈不明擺著說丹霞派徒具六脈之尊,卻連自己的鎮山之寶都要守不住了?再且,丹霞派這回傾巢而出,高手如雲,又何須外人掛勞?”
胡斐原不知雙方交惡情由,當下聞言一楞,竟是全然接不上半句筍頭。過得半晌,才聽他納悶說道:“這倒奇了。那陰山修羅門所習武功家數,迥然不同於丹霞派的道家淵源,即使盜得“丹派心經”與“霞飛九天劍法要訣”,其中諸般心法若是未經口授真傳,空有招式卻無劍訣,徒有練法卻無口訣,盜之何用?”
湯笙道:“胡莊主近年可是少在江湖上走動?”胡斐拱手說道:“在下中原武林已有十多年未曾踏足,還請湯星宿不吝指教。”湯笙道:“好說。陰山修羅門此回遠赴廣東盜取這二書三卷,江湖上傳言沸沸,都道其必是覬覦丹霞派成名武林的“丹派心經”與“霞飛九天劍法”。然則本宮深入了解,發現其目的並不在偷招練式,卻是另有所求來了。”
胡斐愕道:“另有所求?不知修羅門是要藉此折墮丹霞派威名,亦或是挾經以要脅而來達到他們的背後目的?”湯笙笑道:“胡莊主可真天人異想開了。梵羅雙刹向來對自己修羅門武學極是自負,又豈會看上丹霞派這小小的二書三卷來了?隻因這書裏藏有天下另一大秘密,梵羅雙刹卻不知從何處得到了這項消息,這才千裏迢迢的跑去盜了回來。”
胡斐笑道:“如此說來,湯星宿想必知道書裏所隱藏的秘密了?”湯笙心中一頓,頗為後悔一時心直口快的說了出來,聽得胡斐笑著問來,若是推說不知,豈不讓人狐疑自己居心叵測?當下說道:“這秘密也是在下無意中聽來的,是不是真有這回事,那我可也不敢保證的了。”胡斐頷首笑道:“既是湯星宿聽人說來的,自是無須負責真假了。”
湯笙道:“其實這事聽來頗為詭異,說的是闖王當年退出北京時所攜帶的金銀珠寶有關。”胡斐聞言一驚,心中怔忡不定,問道:“卻不知湯星宿是聽何人所說的?”湯笙顏麵一緊,略顯躊躇,半晌後,才見他嚅囁說道:“胡莊主可識得丐幫的範幫主?”胡斐聽他提到此人,眉頭一蹙,道:“說識稱不上邊,昨兒晚才剛領教過他的龍爪擒拿手。”
湯笙啊的一聲,說道:“範幫主怎地到了烏蘭山的玉筆峰來了?”胡斐道:“這事說來話長。莫非闖王財寶之事竟是他所說的?”湯笙道:“正是。數月前,我在河南三門峽曾與範幫主有過一麵之緣,席間眾人聊了開來,後來說到當年闖王兵敗九宮山之役,範幫主先是說闖王當時沒死,跟著或許是酒喝的多了,竟又把藏寶的秘密給泄露了出來。”
胡斐道:“湯星宿可還記得當時席上還有那些人在?”湯笙下頦微昂,想了想,說道:“做東的是河南無極門的蔣老拳師。席上除了我與範幫主之外,還有青藏派的玄冥子、昆侖山靈清居士、金鯊幫廖總舵主、威遠鏢局的吳總鏢頭,其他幾人雖是身著尋常服色,但聽其口音官話說來,想來必是北京宮內侍衛沒錯的了。”
胡斐聽得一驚,心道:“這些人可不都是昨日受邀前來玉筆莊襲擊苗大俠的人?”當下神不顯色,微然笑道:“湯星宿可是受那無極門蔣老拳師所請?”湯笙聞言一笑,說道:“在下是受本宮宮主之命前去投刺送帖,邀請無極門蔣老拳師七月十五上憪巒峰觀禮。之後一路往南送去,月初才北返寧古塔尋苗大俠居所送去。不料卻聽那管家說,苗大俠父女已遠赴遼東烏蘭山玉筆峰而來,當即一路自後急追趕至,沒想到卻還是遲了一步,未能當麵遇上苗人鳳苗大俠了。”
胡斐道:“原來如此。卻不知範幫主當日如何說來?”
湯笙道:“闖王破了北京之後,明朝的皇親國戚、大臣大將盡數投降。這些人無不家資豪富,闖王部下的將領逼他們獻出金銀珠寶贖命。數日之間,財寶山積,那裏數得清了?後來闖王退出北京,派了親信將領,押著財寶去藏在一個極隱妥的所在,以便將來卷土重來之時作為軍餉。那負責押解的將軍姓孫,是闖王軍中戰功彪炳的一員大將,其人智計超凡,當下逕將財寶分成一大一小兩份,分別藏在兩個不同的山洞裏頭,以免集中一處風險過大。
“範幫主說,孫將軍底下有一高手衛士,姓楊,名文騫,是丹霞派裏的一名劍術名家。孫將軍將寶藏的所在繪成二圖,大寶藏之圖交給楊文騫攜回丹霞派藏入經書之內,小寶藏看圖尋寶的關鍵,卻是置在一把軍刀之中。那楊文騫後來當上了丹霞派的第五代掌門,便將藏寶圖又繪成了五份,分別鑲嵌在“丹派心經”與“霞飛九天劍法要訣”二書三卷裏麵,除了丹霞派各任掌門知悉並負責妥善保管之外,其他人自是無從得知。
“至於那小寶藏之圖與看圖尋寶的關鍵軍刀,孫將軍便又交還給了闖王,闖王再將圖與軍刀都交給了飛天狐狸。後來江湖傳言飛天狐狸被殺,一圖一刀落入三位義弟手中,但不久又被飛天狐狸的兒子奪去。自此,胡苗範田四家,百年來輾轉爭奪,最後終於軍刀由天龍門田氏掌管,藏寶之圖卻由苗家家傳。隻是那苗田兩家,始終不知其中有這樣一個大秘密,是以沒去發掘寶藏出來。但這消息後來不知怎的傳到梵羅雙刹耳裏,便即遠赴廣東將這二書三卷盜了出來。”
胡斐聽他一番話說來,不由得栗栗心驚,闖王寶藏之事,他是從父母遺書中看見才來得知,原本隻道寶藏之所就此一處,卻料不到當年藏寶之人,心思忒地細膩非常,竟懂得將寶藏一分為二,不至於同時給人發覺而掘了去。那範幫主既是當年先祖飛天狐狸的義弟傳人之後,想來獲得的藏寶消息,自然要比他來得詳細的多,不意卻在酒席中將這秘密抖了出來,最後竟爾傳到了梵羅雙刹的耳裏,這才有了後來丹霞派與陰山修羅門的追逐生死之戰。
事情至此,總算有了些許眉目,胡斐心道:“看來這批大寶藏要比那山洞裏的多出好幾倍,怪不得梵羅雙刹近日來始終在長白山出沒,這事日後恐怕還要再來掀起武林波瀾,當是令人不得不防。”這麽一想,心中又道:“丐幫昨日夜裏前來玉筆莊踩盤子,莫不是得到了什麽寶藏線索,還是單純的隻不過為了尋找他們的範幫主而來?”
湯笙見他沉思不語,說道:“胡莊主稱號‘雪山飛狐’,卻不知與那飛天狐狸可有關聯?”胡斐聽他問來,平靜說道:“飛天狐狸正是先祖。”湯笙聞言笑道:“如此說來,闖王寶藏之事,胡莊主自是清楚的了?”胡斐笑道:“湯星宿世外高人,怎地也來相信這類傳說?”湯笙哈哈笑道:“傳說若與事實相符,那可就有趣的緊了。”胡斐笑著不語。
湯笙見他不願多露口風,並未繼續追問下去,說道:“由此西行三十裏,可至狼峰口,該處與阿爾山交會,隻一家山中客店蓋在穀口山角處,一旦錯過了宿頭,可得八十裏外才有了。”胡斐抬頭望了望天色,就見前方一片灰撲撲的陰霾天影現來,若是啟程再慢,途中不免遇上風雪,當下說道:“既是如此,可得趕在天黑前到了才好。”說完,兩人說走就走,下了高嶺後,並肩向西一路行去。
二人行出十裏來外,山中天氣倏變,嶺間雲霧飄來,帶得周遭視野白茫茫的一片,此處山勢原已陡峭險峻非常,這時行來更是驚險萬狀,越往上走,積雪更厚,使得兩人速度始終無法提升上來。好不容易翻過了這座山頭,迎麵就是一陣朔風夾著滿天鵝毛般落下的大雪襲來,氣溫陡降,寒冷異常,縱使兩人均有外氅罩身,仍須不時運氣暖脈,方可趨動手足繼續往前來行。這麽一來,奔行自是不快,眼看天色漸暗,距離狼峰口還有好一段路要趕。
就見湯笙伸手入懷,摸出一小瓶隨身酒來,瓶身方扁,適合放在懷內攜帶,木塞子一拔,登時咕嚕喝了一口,隨手將小酒瓶遞給了胡斐,嘴裏呼道:“這家夥當真辣嗆的緊。胡莊主可得小心,莫要大口傷了喉嚨。”
胡斐伸手接過,即聞一道辣氣迎麵撲來,不禁喝了聲好。當下趨口一飲,隻覺辛辣中帶有一股酸澀味道,入肚後當即轉為一道烈猛之極的熱辣上來,渾身瞬間暖烘烘的有如身在一座熔爐之中,仿佛四肢百骸同時都給溶化了一般,當真令人舒暢滿懷,不禁脫口讚道:“好酒!硬是要得!”跟著又喝了一口,再將小酒瓶傳回湯笙手上。
湯笙這回隻淺啜小口,當即將木塞子套上瓶口,順勢放入外氅內袋收好,嘴裏說道:“山裏天氣變的快,氣溫說降就降。前年我在二龍山就遇上了一場風雪,凍得鼻子紅通,耳朵微刺,不時得伸手去暖暖兩隻耳朵,順便探探它們是否還長在頭的兩邊,可見當時的氣候多嚇人來了。這之後,每逢嚴冬出門,我這外氅袋裏,總少不了這隻小酒瓶就是。”
胡斐笑道:“湯星宿當真好生興致,那二龍山位在黑龍江以北的極寒之地,常年冰雪不融,山勢險惡。傳聞海拔高處產有玉嬰人參,根和葉都可入藥,除有滋補作用外,還具起死回生之效,不知是也不是?”說著轉頭朝他笑看望來。
湯笙見他笑裏帶話,心中矍然一驚:“啊喲,不好。我怎的忒地糊塗,什麽地方不好說,偏要說到二龍山來了?這人鬼靈精怪的很,也不來問我沒事上二龍山做啥,卻是逕往玉嬰人參話題帶去,豈不明擺著要套我話來了?”這麽一想開來,當即順著胡斐話意來個順水推舟,滿臉堆歡笑道:“如此珍品,有誰不愛,倒讓胡莊主笑話了。”
胡斐見他臉色一轉,隨即裝瘋賣傻的推開話題,當下也不來說破,笑了笑,不再言語。
這時風雪更大,天色昏暗下來,兩人身上落滿了厚厚一層的雪花,宛如兩團雪人在雪地上逐雪而行。再往前行得七八裏遠,前頭峰巒間現出盞盞燈火,隨風飄幌不定,二人加快腳步,剛轉過一個嶺間坳口,就聽得前方有人揚聲喝道:“俄頃風起雲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胡斐與湯笙相顧一愕,渾不知這話指的是什麽意思,當下緩了腳步下來。
前方之人不見二人答話,噫的一聲,鏘啷鏘啷響來,雪花飄飛中,現出三個人來。
胡斐與湯笙往前看去,即見三個黑不溜偢的鐵塔般大漢立在前頭,手裏大刀足有兩尺來長,刀背上十來孔穿有碩大銀圈,提動時鏘啷啷的直響,仿佛不怕別人知道他們到來似的,可見其自忖武藝高強,又謂明刀來之,心何所懼?就見這三名大漢走上前來,胸前衣襟敞開,露出黑毿毿的兩叢長毛,好似這種天候正是給他們吹風散熱的一般,毫不畏寒。
胡斐見狀,停步抱拳說道:“在下與朋友道經貴地,沒跟朋友們上門請安,甚是失禮,要請好朋友恕罪。”隻聽得當中一人鑼鈸般的聲音響來,說道:“怎麽,你們當我們兄弟三人是攔路打劫的強盜來了?”胡斐笑道:“不敢。如此風雪交加的荒山野嶺之中,卻不知三位有何見教?”那人說道:“兩位此去,可是道經狼峰口?”
胡斐道:“前方宿頭隻有該處才有,在下與朋友正要趕去歇住。”那人道:“我說的就是這個。狼峰口的野店已經被我們給包了下來,奉勸二位還是乘早回頭的好。”湯笙楞道:“包了?這位大哥,那狼峰口的臥龍棧可是三峰交會之處,雖比不上城裏客棧來的規模,但總也四十間上房有了,閣下三位豈能全包了下來?”
那人仰天哈哈一笑,說道:“我嘴裏所說的“我們”,指的是我們幫內眾兄弟們,可不是隻有我兄弟三人而已。”湯笙和顏笑道:“既是如此,那也隻能怪我們二人運氣不濟罷了,但想來總有柴房廚灶什麽的可供棲身才是。”
那人聞言臉色一變,兩眉上揚而起,提聲不耐說道:“就連柴房廚灶茅廁什麽的,都給我們一家夥包了下來,這樣懂了吧?”湯笙啊的一聲,說道:“那我二人多付點銀兩,就與店小二或掌櫃的擠擠也成。”那人聽得火冒三丈上來,怒喝道:“沒有。臥龍棧這幾天就是我們渾幫給包下來的,誰也住不得。再要囉唆,別怪老子一刀劈了你。”
湯笙聞言,奇道:“渾幫?這是什麽來頭?”說著望向胡斐。胡斐笑道:“這名字取得倒是貼切。湯星宿既是不知渾幫之名,我這鄉巴佬更是未曾聽聞的了。”那三人聽的極不入耳受用,紛紛說道:“呸,咱們渾幫的名頭,又豈是常人聽得的?”“俗話說,英雄識英雄,你們既識不得我們這幫英雄,乘早回家抱娃娃去罷。”
胡斐走上前兩步,見這三個大漢渾身肌膚黝黑發亮,塊頭又高又大,他與湯笙雖與他們隔著丈餘,還得微略仰頭才能看清全貌,想來身長竟是要比苗人鳳還要高上許多,當下趨前拱手說道:“請恕在下二人眼生,要請教三位好朋友的萬兒。”那右首鑼鈸聲音響道:“還是你們兩位先說吧。”
胡斐道:“在下姓胡名斐,外號‘雪山飛狐’。”湯笙抱拳笑道:“在下冥月宮十八星宿湯笙,承江湖上朋友們送了個不上台麵的外號,叫作‘冥劍神龍消遙使’。”胡斐原本不知湯笙江湖名號,這時聽他自己說來,想到冥月宮專門派他四處投刺送帖,聯絡江湖各路朋友,倒也符合‘消遙使’這個外號頭銜,嘴角不覺間隱然笑來。
那三人聽得湯笙自報“冥月宮”三字,臉上神色丕變,大刀一豎,同聲喝道:“好家夥,你們是冥月宮派來的?”當下不由得胡斐與湯笙二人分說明白,三把大刀嗆啷一抖,矮身朝前一躍,手裏各使一招“燕子掠水”,刃鋒自下向上削到。
這三人依式而為,雖是同使一招“燕子掠水”,但卻快慢有別的區隔開來,既攻敵,又複守,竟使得這招平淡無奇的“燕子掠水”,瞬間威力大增,仿佛一招之中分成了三個段落削來,卻是同時攻向胡斐與湯笙二人。
湯笙渾沒料到三人說打就打,眼見當先一人大刀刃口削到,迅捷無倫,腰間佩劍不及拔出,左足往後退出半步,腰身一斜避開,左手同時間一招“靈貓捕鼠”使出,卻是疾拿第二人大刀腕節處。
這人料不到湯笙隻半招退讓,便即退中搶攻上來,他這第二刀原本即是銜接第一刀而來,鬥然間見他手掌成爪電掣般撲擊過來,待要變招已是不及。危急中右手握刀手指一鬆,單刀下掉,左手手掌倏地一沉,竟已抓住了刀柄,跟著一招“關平獻印”,翻轉刀刃,向上挺舉。這一招當真是敗裏險中求,攻敵之不得不救,但卻也使得後麵一刀無法跟上。
第三人眼見湯笙武功不俗,當下中途變招,由“燕子掠水”改為“金鎖墜地”,乘著湯笙仰身急避前一刀挺舉上來的刀鋒之際,大刀一翻,直朝他腿跟處斫去。湯笙鬥然聞得下身刀風倏然響到,勢危之際,見這人彎身斫來,當下左手成掌,自懷裏翻將出來,使一招“滾手刺紮”,當頭迎麵擊出。
要知這人中途改為“金鎖墜地”原為妙招,換做常人來使,彎身之下斫出此招,必可藏弱迎強,敵手若是不避,雙腿勢必非得當場給斫了下來不可。但他三人俱是身高腿長的鐵塔般大漢,這麽一彎身下來,頭部正好到湯笙的胸口處,右手刀刃才剛劈出一半,隨即聞得一道朔烈掌風迎麵撲來,大駭之下,急忙低頭要避。
但見湯笙掌風掠過,叫道:“冥月旋窩!”右手倏出,在這人手腕上一擊,單刀受震落下,湯笙伸出兩指挾住刀背往上一提,跟著運勁淩空一送,右手後縮拿住刀柄,單刀自上向下急斬。
就聽得另二人“啊”的一下,齊聲驚呼,眼見湯笙一刀急斬,這人便要人頭落地。那知這一刀疾揮而下,勢道極猛烈,卻忽地收住,刃口剛好與這人頭頸相觸,連頸皮也不劃破半點。這一刀拿捏之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湯笙收刀笑道:“冥月宮又怎樣了?”說著,眼角望向胡斐,見他雙手叉胸的站在一旁,地上躺著兩名大漢,四隻銅鈴大的眼睛,正神色驚慌的左右亂轉,看來已被他使巧手點中了穴道,這時再也動彈不得。
胡斐笑道:“這三人一聽貴宮響喨名頭,竟是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攻了上來。湯星宿可得好好問上一問才行。”湯笙左足朝身旁那人腿膝處的“中瀆穴”踢去,說道:“這位大哥,敝宮究竟何處得罪了貴幫?你老兄倒是說上一說罷。”
這人給他一踢,隻覺腿膝麻痹,四肢軟癱,心中駭道:“這人以腿代手,也沒見他認真瞧來,但認穴之準,力道之精,竟是猶勝常人,這門功夫當真詭異的厲害。”這時已知兄弟三人均非眼前兩人對手,聽得湯笙問來,當下嘴裏冷哼一聲,說道:“我們兄弟三人學藝不精,又怪得了誰?現下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就是。”說罷,竟是不再言語。
湯笙聽得兩眉一蹙,臉容微霽,忿道:“是非總有道理可說,若是敝宮真有疏失,大可分說明白就是,豈有不分青紅皂白的上來就動手?”躺在雪地上左首的一人嘿嘿兩聲,說道:“兩位既是不知渾幫由來,再大的道理也無從說起,多說何用?今日既然敗在你二人手裏,若是我兄弟三人幸能未死,他日必將十倍奉還。嘿嘿!”
湯笙聞言,不怒反笑,說道:“三位既是定不肯說來,在下自無強人所難之理。此處山巒秀麗,四下白雪皚皚,正是適合藉著如此夜色駐足一賞,倒也不失悠閑樂趣的了。”說著右手一翻,已然抓住這人衣領,手裏運勁一提,直拉的這人往一旁岩石堆處走去,跟著將他身子擺正坐好,再回身將其他二人也拉了過去,讓這三人肩並肩的坐在一起。
湯笙見事已成,兩手拍了拍,笑道:“三位可沒得及說出大名呢。”中間那人鑼鈸嗓子一開,怒道:“敗將之名,日後必當奉上。”湯笙抱拳一笑,說道:“來日定當恭候三位大駕。眼下天候已晚,在下二人可得先行告辭,以免擾了三位賞雪清靜。哈哈!”說著右手一拂,順勢點了三人啞穴,以防三人扯開喉嚨來罵。
胡斐分頭拾起地上三人大刀,隻覺入手沉重無比,好奇下隨手劈空揮了幾揮,這時刀鋒給雪光一映,竟是見得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當下不禁提近細瞧清楚。但聽得一旁湯笙哈哈大笑聲中,說道:“胡莊主,這就走了罷?”胡斐將三把大刀放在他們身前,拱手說道:“得罪之處,還請見諒。後會有期了!”說完,兩人當即邁步離去。
下得嶺來,周圍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來,隻能憑著前方乍隱乍現的幾盞燈火認路前行,胡斐說道:“前頭恐有渾幫人眾聚集,湯星宿還是小心別露了貴宮名頭的好。”湯笙笑道:“胡莊主這‘湯星宿’三字一說,可不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來了?”胡斐哈然一笑,道:“我可也忒地糊塗了。卻不知如何稱呼是好?”
湯笙笑道:“你我總得弄明白渾幫來由才成,如何稱呼倒是不必掛懷。胡莊主既是玉筆莊莊主,那我且稱是貴莊所請的保鑣劍客,姓氏也得改上一改,就暫冒於管家的於姓來使好了。胡莊主以為如何?”胡斐笑道:“這豈不委屈了鼎鼎大名的冥月宮十八星宿湯笙湯大俠來了?”
湯笙聞言,哈哈笑道:“能得胡莊主賞識請為保鑣劍客,可比什麽十八星宿名頭要來得響喨多了埃”
二人說笑聲中,距離峰穀處已近,但見山角邊豎立一塊碑石,映著昏淡燈火看去,見其雕刻著“狼峰口”三字。其時風雪已緩,不複先前般的滿天飄雪而下,但氣候仍是嚴寒無比,穀內數十戶住家門窗緊閉,見不到半個人影。
湯笙指著前頭一座兩層高的土泥牆,說道:“這就是狼峰口惟一的藥販商旅客店臥龍棧了。”說罷,領著胡斐轉過一個穀內路口,即見好大一棟石屋杵在當地,窗欞俱小,但卻井然有序的一字排開,可見格局乃呈開闊方正之形。大門處兩道粗杆豎起,橫梁門楣上掛著一幅匾額,上寫‘臥龍棧’三字大篆,隻是年代久遠,字跡都已磨損了不少。
湯笙上前拍門叫道:“店家,煩勞開個門,住店來了。”未幾,聽得裏頭門閂聲響來,吱啞一聲,大門開了一縫,一張蒜皮麻臉鑽了出來,兩隻鼠眼自上到下,再從下到上的掃視兩人一遍,眉兒一蹙,粗著嗓門說道:“兩位可有切口說來?”湯笙眼兒一轉,說道:“可是‘俄頃風起雲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這句切口?”
門裏那人一對大耳前後扇動,說道:“兩位既知上句,那麽下句呢?”湯笙聞言一楞,當下便接不上了筍頭。胡斐見他語塞當場,便即趨前說道:“一夜西風吹不住,月白霜清臥蘆花。”
這人聽得胡斐說來,那張蒜皮麻臉終於露出了點人色出來,就見他點了點頭,嘴裏又道:“不知兩位香火何處?”胡斐笑道:“你可識得那三個黑不溜偢的家夥?”那人聞言一愕,道:“兩位可是‘洪湖三墨’請來的幫手?”
湯笙笑道:“怎麽不是?快別囉嗦了,外頭天兒冷,要是凍壞了我家莊主身子,瞧那三個黑家夥不來剝了你的這張麻臉皮才怪!”說著伸手一推木門,硬是當先闖了進去。麻臉漢子見狀,也就未加阻止的順勢朝旁讓了開來。胡斐心裏一笑,當即隨後大步跨了進來,就見門內廳上中央擺著一座大火爐,柴火燒得正旺,使得偌大廳中暖烘烘的好不舒服。
麻臉漢子將門帶上,跟著橫木一閂,朝前帶路,說道:“大夥正在裏頭喝酒用飯,兩位這會兒到的可晚了。對了,還不知二位如何稱呼,待會兒也好向幫內兄弟們介紹認識。”湯笙道:“怎麽,洪湖三墨沒交待下來嗎?”麻臉漢子回身一愕,說道:“交待什麽?洪湖三墨隻說要到前頭接人,卻也沒說來的是何人了。”
湯笙擺起了臉,說道:“這位大哥怎生稱呼?”麻臉漢子一驚,道:“不敢。在下隻是幫內小眾,大夥都叫我“賴六麻子”就是了。”湯笙聞言,臉容一緩,說道:“這原也怪你不得。我們家莊主見不得外人,這回可是洪湖三墨千托萬請才給請下山來的,咱們可有言明在先,一是不能泄了底兒,二是不見閑雜人等。如此你可明白?”
賴六麻子給他唬得一楞一楞的,囁嚅著道:“那那我如何向幫主”湯笙伸手斷了他話頭,說道:“你們幫主他自是心裏有數。這是為了日後行事方便,算是貴幫埋伏的一記暗棋,可別張揚了出去。”賴六麻子道:“那飯兩位可是”湯笙又截斷了他話,說道:“行了。你先安排我們二人歇入內房,酒類飯菜隨後跟著送來即可。”
賴六麻子見他說話頗具威嚴,又見胡斐滿腮虯髯的凶霸模樣,當下唯唯諾諾的隨口應和幾句,不敢再提任何問題,逕自領著胡斐與湯笙轉上二樓階梯,直朝裏首上房回廊走去。湯笙問道:“怎麽不見這裏的掌櫃與店小二?”賴六麻子道:“對頭來的人也不少,為了保險起見,幫主都用錢給打發走了,省得在這裏礙手礙腳的,嫌麻煩就是了。”
湯笙嗯了一聲,不再說話。賴六麻子在一間上房前停下步來,說道:“兩位英雄請在此歇息片刻,待會兒我再派人將酒飯送來。”湯笙道:“為了隱密起見,我看還是賴大哥送來的好,人多嘴就雜,可別因此壞了大事。”賴六麻子忙道:“謹遵兩位英雄意思就是。”說著躬身回轉離去。
湯笙隨手將門打開,左手擺出一個“請”式,笑道:“胡莊主,您先請了。”胡斐朝他一笑,當先走了進去。
房內擺設皆是北方苦寒所在之地必備的物具,床鋪底下即是小座煤窯,睡在上頭,自是熱烘烘的感覺不到外頭風雪寒冷。石屋外頭築有一道欄橋,可供店家常日裏裝煤送炭行走之用,以保各間屋內溫度如春到來。
少時,那賴六麻子將酒飯送來,菜色俱是山產獸類之物,熱量極高,倒也稱得上豐盛。待得賴六麻子一走,湯笙將酒倒了兩碗,伸手遞了一碗給胡斐,悄聲笑道:“在下一事不明,還請胡莊主告知。”胡斐輕聲笑道:“於保鑣問的可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湯笙道:“正是。這事我想破了頭,卻怎麽也想不到胡莊主究竟是如何猜測到的?”
胡斐道:“這事倒也不是胡亂猜測來的。我是從洪湖三墨那裏無意中看見的。”湯笙噫道:“怎麽我卻沒看見?”胡斐笑道:“你搬的是人,我拿的是刀。人不肯說上半句,刀卻透露出了訊息。”湯笙道:“刀能透露訊息?”
胡斐道:“那三把刀中的其中一把,刀背上刻有一行小字,我拿起時正對著雪地光影閃來,字跡清楚可見,正是那句切口的下半句‘一夜西風吹不住,月白霜清臥蘆花’。當時我瞧著納悶,誰會對著刀背刻下無關緊要的字句?這麽一留神記了下來,沒想到還真的是他們幫裏辨識用的切口記號。想來這三個渾人讀書不多,唯恐背不下來,因此刻在刀背上臨時抱佛腳來記,豈知正巧被我無意中發覺了,這才順利騙過了那守門的賴六麻子,想想也真是運氣了。”
湯笙聽的既奇又好笑,說道:“就是不知那三個黑不溜偢的家夥請的幫手是誰?”胡斐笑道:“待會兒要是正主找上門來,那可有一番熱鬧瞧的了。”湯笙哈的一笑,說道:“這時外頭黑咕籠咚的,什麽也看不見,天上又斷斷續續的飄著大雪,誰會注意到坐在荒山野地裏的那三個啞巴來了?”
胡斐當時隻見他右手瀟灑一拂,卻沒想到竟是給三人點上了啞穴,倒也佩服他這手似輕若無的點穴功夫,當下不禁笑道:“乘那三人穴道未解開來,你我二人還是趕緊睡上一覺的好。”湯笙聞言,一臉笑的頗為詭異,說道:“胡莊主大可一覺到天亮就是。明日中午前,這三人的穴道,恐怕是無法自行解開的了。”胡斐奇道:“這話怎麽說?”
湯笙屈指算道:“胡莊主的獨門點穴法可撐得十二時辰,加上在下不成氣候的雞爪啄穴法,少說也可再增加六個時辰有餘。這麽算來,前後一共是十八個時辰,豈不是要到明日午時才能解開穴道的了?”胡斐啊的一聲,說道:“這三人不會因此而送命了吧?”湯笙笑道:“這三隻黑溜雞那裏這麽容易死去?放心罷,那三人可是煮不熟,煨不爛的。”
胡斐想到這時外頭嚴寒酷冷,就算三人真的是鐵打的身子,要在風雪中撐過漫長的十八個時辰,那可也真是夠折磨人的來了。湯笙見他臉現憐憫之色,已然猜到他的心思,說道:“胡莊主也甭太過擔心了。在下之所以要將三人搬至背風麵的岩石堆處來坐,自是早已考量到了三人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這叫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那是怨不得人的了。”
胡斐聽他說來,才知他果然心思縝密,就連要來整人受罪,竟也早已算計清楚不過。當下不禁搖頭一笑,捧起碗來與湯笙大口喝幹了酒,兩人隨即大動筷匙,盡將桌麵碗盤給清了個精光,這才雙雙打著飽嗝,上床呼呼大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