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穆裏夕
他被風族侍前的長者帶領著,穿過重重沙帳和黑瓦白牆,第一次來到那個稱為瑤琅台的地方。
瑤琅台存放著風族代代流傳下來的兵刃暗器,每個新生的星宿,必須在裏麵選取一樣,從此稱為自己的另一半,器在人在,器毀人亡。
角宿隻記得在他走過兵器架的時候,這把鑿齒戈徑自從牆上掉了下來。
他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他選擇了鑿齒戈,還是鑿齒戈選擇了他。
青龍七宿,主格殺。因其司為進攻破陣,因此所屬的兵器通常霸道凶狠,鋒芒逼人,能夠一擊便使敵人斃命於毫秒之間。
就像這把鑿齒戈一樣。
羿與鑿齒戰於壽華之野。羿持弓矢,鑿齒持盾,一曰戈。
鑿齒戈,是傳說中可以抵禦後羿的神兵器。其柄為青銅,鑄有精細的凶獸噬人浮雕,保留了上古鑿齒青麵獠牙的形象。戈刃則由隕鐵百煉鍛造而成,通體漆黑,細看之下有風吹過流沙般的縞紋,在戈刃正中,篆刻著屬於風族的神徽。
“從此以後,你要好好使用它,保護好那位大人。”
角宿握著鑿齒戈,指尖感受著的卻是自己的心跳。
風族的一族之母,祖祖輩輩風族的信仰,重重帷幕之後的神,會是什麽樣子的?
他想起自己曾在朝堂叩拜與祭祀的間隙偷偷地窺探過族母的身影,亭台樓閣之上,金銀交錯的冠冕之中,是對眾生冰冷的俯視。那張若隱若現的臉美豔絕倫,卻透著無法接近的虛無縹緲,裙裾飄揚,是天神般居高臨下的威嚴。
“我可以去見族母了嗎?”角宿聽見自己問。
“她已經在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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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宿將鑿齒戈小心別在腰間,穿過細長的走廊,時至深冬,蜀中濕寒,天空陰霾,鵝毛大的飛雪從天而下,鋪滿山澗。冷冽的寒風在每一條走廊之中穿過。
白色的屋脊,白色的院落,白色的地,白色的天。
就在這片蒼白的世界,他第一見到她。
她就這麽站在庭院之中,濃密的頭發垂在腦後,她的周圍五丈之內,竟絲毫沒有冬天的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旭日暖陽,春意煥發的綠草紅花,一株桑榆竟已冒出一束綠葉。
她抬起頭,朝角宿這邊看過來。他從來沒見過那樣的一雙眼睛。
溫暖,明亮,卻夾雜著悲傷。
“怎麽辦……果然還是不行嗎……”
女孩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把小手合攏在胸口。
她的手掌之中,有一隻奄奄一息的白色小鳥,翅膀已經不會動了。
“為什麽會這樣,我明明已經讓春天提前來了呀……”女孩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粉嫩的小臉流了下來。
“已經不冷了,為什麽小白還是……”
女孩已經難過地說不出話。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淚,忽然讓他心裏麵的某根弦,輕輕動了一下。
“這鳥不是冷死的。”
角宿看了看那隻鳥胸口蓬鬆的羽毛:“它是得了病。”
“病了?”女孩抬起頭。
“這種鳥本該在冬季來臨之前飛往更溫暖的地方,但這隻偏偏落了單,估計那時候就染上了。”角宿撥了撥它鬆軟的翅膀,果真地下已經生滿了爛瘡,頓時一股厭惡之情湧了上來。
“小白,你很難受吧?”女孩低下頭,完全沒在意鳥兒的潰爛,用手指輕輕拂過它的傷口,帶著歉意柔聲說:“對不起,我發現得太晚了。”
角宿心裏知道,這隻鳥肯定活不成了。
世間萬物,都它的命運,無法改變,也無法逃離,誰都不能逆天而行,誰都不能逆命而為。這麽多年,見慣生死,角宿的心裏並未有多少波瀾。
“我可以讓它早點結束痛苦。”
女孩沒有說話,角宿在指尖加了幾分力道,剛要碰到那隻瀕死的鳥兒時,她忽然雙手一縮,將鳥兒緊緊護在懷中。
“不要。”
淡淡一句,卻在頃刻之間,讓天地都寂靜。
那女孩的眼裏閃動著金色的光。
奇跡發生了,那隻已經快要斷氣的小鳥,在她的手中重新振開雙翅,動了起來,煥然新生。
“我不會讓你死的。”女孩對小鳥說到,可自己的臉卻逐漸慘白:“明年春天來的時候,就飛出這兒,找你的夥伴吧。”
平地忽然湧起一陣狂風,不過瞬間,周圍繁茂的紅花綠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頹枯萎,桑榆的綠葉紛紛從枝頭飄散,未落到地上已碾化成泥。一切像是被什麽抽走了生命,數秒內便回歸冰雪蒼茫一片。
“太好了……”
女孩還沒說完,似乎就用完了所有力氣,頹然像一側倒去。
角宿在女孩墜地前的一刻將她攔腰抱起,白色的小鳥在空中轉了一圈,竟沒有離去,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穆裏夕大人就是你要保護的人,她是我們的神女,數千年來出現的最強繼任者,風族最大的希望。”身後傳來宗族長老的聲音。
最強的繼任者?
角宿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些許迷茫。
“角宿必當竭心盡力,萬死不辭。”
很多年後,角宿還會想起當初立下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