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映春棠

第194章 讓她自己選

從那破敗的農家院落回來,紀淩便將薑冰凝送回了聽雪軒。

有些事,不需要言語。

寒氣從窗簾的縫隙裏鑽進來,浸透了骨髓。

薑冰凝沒有點燈,她隻在書房裏。

桌上,她攤開一張白紙執著筆,卻遲遲沒有落下一個字。

腦海中,無數的線索如亂麻般交織。

林蔚的賬冊,榮嬤嬤的供詞,太後在慈寧宮那番半真半假的話。

還有先帝那句“最對不住信王”。

最後,是那封信。

“有些真相,還是讓它永遠埋藏的好。”

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荒謬又血淋淋的真相。

十六年前那晚,偏殿之中,母親以為自己受辱於先帝。

所以這十六年來,她閉口不言,將那段記憶視為奇恥大辱深埋心底,腐爛發臭,折磨著她自己。

她恨先帝,恨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毀了她的一生。

可她錯了,錯得離譜。

那晚的人,根本不是先帝。

太後說,信王衣衫不整,滿身酒氣,榮嬤嬤說,信王被人抬走,先帝說,他最對不住信王。

那晚,真正誤入偏殿的,是被人下了藥,神誌不清的紀雲瀚。

是她心心念念了十六年的男人。

薑冰凝隻覺得喉頭一陣腥甜。

這個真相,像一柄燒紅的烙鐵。

她該如何遞到母親麵前?

告訴她,那晚的人不是她恨了十六年的先帝,而是她念了十六年的信王?

告訴她,這十六年的錐心之痛,不過是一場荒唐的誤會?

不,她不能。

這比殺了母親還要殘忍。

母親如今的信念,是建立在對先帝的恨,和對紀雲瀚的愛之上的。

如果讓她知道,這兩者本就是同一個人……

她的世界會瞬間崩塌。

薑冰凝閉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太後說,紀雲瀚當時不知,隻當是醉酒做了個荒唐的夢。

所以,兩個當事人。

一個錯認了人,悔恨終身。

一個渾然不知,同樣痛苦了十六年。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若是將此事挑明,對他們又能有什麽好處?

不過是讓兩道傷疤,重新撕裂,血流不止。

薑冰凝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紅,她將那張白紙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

天,就這麽亮了。

晨光熹微,驅散了長夜的黑暗,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

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是紀淩。

他推門而入,一眼便看到了她憔悴的模樣。

她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臉色蒼白得像紙,下頜緊緊繃著,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

他走上前,將一件帶著他體溫的披風,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沒睡。”

薑冰凝抬起頭,看著他,他的黑眸裏,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狼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比哭還難看。

“我猜到了。”

紀淩沉默了。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薑冰凝反手將他握得更緊。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該怎麽辦?”

“我該怎麽告訴她?”

“紀淩,我不敢說。我怕她會瘋掉。”

紀淩看著她眼中的痛苦與掙紮,沒有說那些無用的安慰之詞。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這個真相,應該由你母親自己選擇,知道或不知道。”

薑冰凝猛地一怔。

她抬起頭,對上紀淩深邃的眼眸。

他繼續說道。

“你不能替她決定。”

“你所認為的保護,對她而言,或許是另一種欺騙。”

“但你也不能現在就告訴她,她現在的身體和心緒,承受不住。”

紀淩的話,斬斷了她心中糾結的亂麻。

是啊。

她沒有權利替母親做決定。

薑冰凝緊繃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所有的鬱結都吐出去。

“我明白了。”

她看著紀淩,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光亮。

“等她身體好些,等她……自己願意去麵對的那一天。”

“到那時,無論她做什麽選擇,我都陪著她。”

紀淩點了點頭,眼底深處,劃過一抹溫柔。

“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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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薑冰凝做出決定的同時,柳靜宜和紀雲瀚,再次被召入了宮中。

還是慈寧宮。

隻是這一次,殿內的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

沒有劍拔弩張,沒有唇槍舌劍。

太後端坐在鳳位之上,麵容肅穆。

柳靜宜跪在殿下,心中皆是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太後這次召見,又是什麽意思。

良久。

太後緩緩地從鳳位上站了起來,走到了柳靜宜的麵前。

柳靜宜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和刁難,都沒有發生。

她隻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聲蒼老而疲憊的歎息。

緊接著,是太後那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靜宜。”

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哀家,對不起你。”

柳靜宜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太後……在向她道歉?

一旁的紀雲瀚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太後看著柳靜宜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第一次低下了那顆高傲了一輩子的頭顱。

她的眼中,竟有了一絲愧疚。

“過去的事,是哀家糊塗,也是哀家自私。”

“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

柳靜宜受寵若驚,回過神來,連忙叩首。

“太後言重了,臣女不敢!”

“哀家知道,一句對不起,彌補不了什麽。”

太後沒有讓她起身,隻是看著她。

“從今往後,哀家不會再反對你們的婚事。”

柳靜宜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太後繼續道。

“哀家會讓禮部,重新為你和皇帝籌備封後大典。”

“哀家要讓你,風風光光地入主中宮,成為北荻最尊貴的皇後。”

“這是哀家欠你的。”

“也是…我們紀家,欠你的。”

殿內,鴉雀無聲。

柳靜宜跪在那裏,整個人都懵了。

她看著太後,看著她眼中那複雜愧疚的神情。

幸福來得太過突然,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隻是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紀雲瀚。

而紀雲瀚,也正深深地看著她。

他的眼中,有震驚,有狂喜,更有那化不開的濃情。

十六年了。

他等待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