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悵然
“到了這個時候,還想騙人?”
這一句話,像抽走了周景琰渾身所有的骨頭。
他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眼裏的光徹底熄滅了。
整個人像一灘爛泥,癱軟下去。
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求饒的話,辯解的話,謊言的話,所有的話,都堵死在了他的喉嚨裏。
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巷道裏的風,似乎更冷了。
吹過遍地的屍骸,卷起一股濃鬱的血腥氣。
薑冰凝的目光,從周景琰那張絕望如死灰的臉上,平靜地移開。
她側過身,對紀淩說道。
“拖下去,嚴加看管。”
紀淩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
立刻有兩名親衛上前,將已經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周景琰拖走。
他的雙腳在布滿血汙的石板上,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看著周景琰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薑冰凝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她轉回頭看向紀淩。
“此人,不能留。”
紀淩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側臉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卻也愈發清冷。
他明白她的意思。
周景琰是大周太子,無論真假,他都是一麵旗幟。
隻要他還活著,那些大周的餘孽,就永遠不會真正死心。
“我明白。”
紀淩沉聲說道。
“待回京後,一並處置。”
薑冰凝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具趴在血泊中的屍體。
薑慮威。
他的血已經開始凝固,變成了暗紅色。
像一幅潑灑在冰冷大地上的,絕望的畫。
蒼梧城的戰火,在那個黃昏之後,便徹底平息了。
城頭之上象征著大周的龍旗被緩緩降下,取而代之的是北荻威嚴的蒼狼大旗。
這座南方最後的堅城,宣告陷落。
也意味著南方最後一支成建製的抵抗力量,被徹底消滅。
入夜。
城中的百姓,家家戶戶緊閉門窗,躲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他們等待著戰勝者的劫掠與屠殺。
這是千百年來,城破之後的慣例。
然而,他們等待的暴行並沒有發生。
城中的四門,被重新加固。
紀淩的命令,被迅速地傳達到了每一個角落。
“安撫百姓,開倉放糧。”
“禁止士兵騷擾劫掠,違令者,斬!”
冰冷的命令,帶著鐵血的氣息,也帶著一絲,讓城中百姓意想不到的安定。
第二日,天亮了。
城中的秩序,在北荻軍的強力彈壓下,竟然很快恢複了平靜。
街麵上開始出現小心翼翼出來探看的百姓。
他們看到,北荻的士兵正在清理著街上的屍體。
他們看到,糧倉被打開,有專門的軍官在組織施粥。
他們看到,那些蠻族的降兵,被集中看管,並未像他們以為的那樣,被縱容著在城中為非作歹。
這座剛剛經曆了血與火的城市,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重新恢複生機。
仿佛隻是換了一位,更加嚴厲的主人。
紀淩和薑冰凝,在蒼梧城的將軍府裏暫時住了下來。
大軍需要休整。
戰後的諸多事宜,也需要處理。
三日後,一支輕騎,自北方而來,抵達了蒼梧城。
為首之人,正是霍明夷。
他已經徹底穩定了大周的京城,清剿了所有的反對勢力。
接到紀淩的傳信後,便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陛下。”
霍明夷一身戎裝,見到紀淩立刻單膝跪地。
“起來吧。”
紀淩抬了抬手。
霍明夷站起身,目光掃過紀淩身旁的薑冰凝,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京中事宜,都已處置妥當。”
“很好。”
紀淩點頭。
“這裏的軍務,就交給你了。”
“是。”
霍明夷沒有一句廢話。
他很快便接手了城中的防務與軍務整頓。
那些被俘虜的蠻族士兵,在他雷厲風行的手段下,被迅速整編。
一部分被編入了勞役營,負責修繕城池,搬運物資。
另一部分,則被遣返回了各自的部落。
北荻,已經不再需要這些桀驁不馴的部落聯軍了。
一個統一的王朝,即將建立。
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仿佛那一日城樓下的慘烈廝殺,隻是一場遙遠的夢。
這幾日,薑冰凝一直很安靜,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院子裏。
這一日的午後,她獨自一人走出了將軍府。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
獨自一人騎著馬,出了蒼梧城的南門。
城外的廝殺痕跡,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隻有空氣中,還若有若無地飄散著淡淡的血腥味。
她沿著一條小路,上了一處山坡,山坡上青草依依,視野開闊。
可以俯瞰整座蒼梧城,也可以望見遠方連綿不絕的群山。
她在一處新壘起的土墳前,停了下來。
墳前,沒有墓碑。
她讓人在城中找了最好的工匠,打磨了一塊石碑。
卻最終,沒有讓工匠在上麵刻下一個字。
薑慮威的屍體,一直被她安置在城外的義莊裏。
今日,她親眼看著人,將他下葬。
就在這裏。
她不知道,他想不想被葬在這裏。
或許,他更想回到北方,回到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她站在墓前,久久不語。
山風吹過,拂動著她的發梢與衣角,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紀淩走到了她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沒有名字的墳塋上。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開口。
“他雖是你的兄長,但,也是我們的敵人。”
紀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你不必自責。”
薑冰凝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依然望著那塊無字的石碑。
“我不自責。”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歎息。
“我隻是覺得……”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有些悵然。”
悵然。
沒有悲傷,沒有痛苦,也沒有內疚。
她想起薑慮威最後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羨慕也有恨。
羨慕她活得明白,恨她活得太明白。
她這一生總是很清楚自己要什麽,該做什麽。
所以她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大周覆滅,看著無數人死去。
所以她可以冷靜地對紀淩說出那句“此人,不能留”。
她活得確實很明白,但這,已經是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