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托比亞斯·格萊森一試身手
第二天,城內各家報紙紛紛刊登出了“布瑞克斯頓奇案”,他們是這麽命名這個案子的。
每份報紙都是長篇累牘的詳細報道,有的還發表了評論。其中提到的一些情況,好多是我原來都不知道的。我的剪貼本裏到現在仍然還保留著關於這件案子的許多剪報和摘錄。下麵是我整理出的一部分:
《每日電訊報》評論道,迄今為止在犯罪史上情節如此離奇的案件是非常少見的。遇害者用的是德國名字,凶手沒有其它任何犯罪動機,加上牆上留下的恐怖血字,都說明作案的凶犯是政治難民和革命黨人。在美國社會黨有非常多支部,死者無疑觸犯了他們的某項不成文法規,因此被一直跟蹤到了英國。文章還旁征博引,談及了秘密刑事法庭製度[ 指12至16世紀中葉,在德意誌威斯特法利亞實行的秘密法庭製度。],托法娜毒藥水案[ 托法娜是17世紀意大利婦女,發明慢性毒藥水,導致六百多人死亡。],意大利燒炭黨人案,德·布蘭維利耶侯爵夫人案[ 17世紀的法國,有位年輕美貌的毒藥殺人犯,被處斬刑。],達爾文的進化論案,馬爾薩斯的人口論案,甚至雷克利弗公路謀殺案,得出的結論是要告誡政府當局,應該加強對於在英國的外國人的防範。
《旗幟報》則指出,這類無視法律權威的暴劣行徑,通常會發生在自由黨的執政期間。這都根源於民眾心智上的不健全,以及由此引起的種種職權的軟弱。受害者是一位美國紳士,在倫敦已經逗留幾個星期。他住在坎伯韋爾區托凱街夏龐蒂埃夫人的公寓。他由他的私人秘書約瑟夫·斯坦格森先生陪同一起來到倫敦。兩人於本月四日星期二告別了房東太太,便到達尤斯頓車站,打算乘快車前往利物浦。有人在站台上看到過他們,而此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倆了,直至發現了德雷伯先生的屍體,有如報道所載,被放在距尤斯頓數英裏之遙的布瑞克斯頓街的一幢空宅裏。他是如何到了那裏,又怎樣在那兒慘遭傷害,至今仍是未解之謎。斯坦格森至今下落不明。幸運的是,我們獲悉蘇格蘭場的雷斯垂德先生和格萊森先生將一起負責辦理此案,相信這兩位能幹的警探肯定能夠迅速破案。
《每日新聞》認為此案絕對是一樁政治案件。大陸各國的政府積極都在推行專製政體,對自由黨的主張則極為排斥,後果就是驅逐了一大批因有前科而頗難成為好公民的人離開英國境內。這些人中有一套極其嚴格的規範,一旦觸犯,則處以死刑。眼下應盡最大努力找到死者的秘書斯坦格森,以查明死者生前的愛好習慣和種種細節。死者生前住過的公寓地址已查明,這讓案情有了非常大的進展,這要完全歸功於蘇格蘭場格萊森先生的機警和精幹。
我和福爾摩斯在早餐時間看了這些報道,他似乎覺得這些評論非常有意思。
“我跟您說過的!不管什麽樣的情況,雷斯垂德和格萊森都會是最大贏家。”
“那也得看看最後的結果吧!”
“哦,才不會呢!如果抓住了那家夥,他們就是恪盡職守,最終成功;如果那家夥跑掉了,那他們是竭盡全力,隻是運氣不佳。反正他們怎麽樣都會有道理,無論他們做了什麽,都會有人捧場。這叫‘一個蠢貨即使再蠢,也會有更蠢的家夥來崇拜他’。”
“發生什麽事了?”聽到門廳和樓梯上嘈雜的腳步聲,我不由得叫了出來,其中還摻雜著房東太太不滿的埋怨聲。
“偵緝隊,貝克街小分隊來了。”福爾摩斯煞有其事地說。話音未落,幾個街上的流浪兒衝了進來,這還真是我頭一次見渾身上下髒成這樣的小混混。
“立正!”福爾摩斯突然厲聲喝道,隻見六個小混混立刻整齊地排成一排,特別像一排破破爛爛的小泥人。
“以後就由威金斯一個人上來過來向我報告,其餘的人都等在街上。你們找到他了嗎,威金斯?”
“還沒有找到,先生。”其中的一個孩子回答。
“我也沒指望你們能夠這麽快找到,但你們必須繼續找,直到找到為止。這是你們的報酬。”說著福爾摩斯給他們每人發了一個先令。
“好了,你們先走吧!我等著你們的好消息。”他揮揮手,這群孩子一哄而散,不一會兒,街上傳來他們的尖叫和歡呼聲。
“一群這樣的小混混,比一打警察還有用。人們一看到像警察模樣的人,就不敢說什麽了。可這些孩子,哪兒都能去,什麽都能打聽到,而且他們一個個都非常機靈,唯一缺乏的就是組織性,把他們組織起來對案件偵破非常有力。”福爾摩斯對我說。
“你是雇傭他們幫您查這次案子的嗎?”我問他。
“是的,我需要確認這件事,這隻是個時間問題罷了。”他接著說,“我們馬上還會聽到些新聞或者好消息!格萊森往這兒來了,滿臉得意的神色。我想他肯定是來找我們的。你看,他停住了,就在咱們門口。”
接著,就聽到樓下鈴聲大作,一眨眼工夫,這位金發偵探已疾步奔上樓來,闖進我們所在的房間。
“嘿,老兄,祝賀我吧,這個案子我已經查得水落石出啦!”他緊握福爾摩斯的手喊道,而福爾摩斯的雙手明顯比較僵硬,沒有任何麽反應。
這時,我隱約看到福爾摩斯表情豐富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的神情。
“您的意思是說你們已經找到了可靠的線索嗎?”他問。
“可靠的線索?瞧您說的,我們都已經把凶手關進牢房了。”
“他叫什麽?”
“阿瑟·夏龐蒂埃,是皇家海軍的一個中尉。”格萊森顯得非常得意,搓著他那雙肥胖的手,挺著胸脯大聲地說著。
夏洛克·福爾摩斯籲了口氣,輕鬆地微笑起來。
“請坐,抽一根雪茄吧。”他說,“我們急切地想知道您是怎麽破案的。您要不要來點威士忌加水?”
“可以來一點。”這位偵探回答說,“這兩天我竭盡努力,真是弄得筋疲力盡。您知道,盡管體力上消耗並不大,可是心理上承受的壓力非常大。您對此是能夠體會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因為我們都是從事腦力勞動的。”
“您這麽說我有點不太敢當。”福爾摩斯一本正經地說,“讓我們聽聽您是怎麽取得這個令人高興的收獲的。”
這位偵探在扶手椅上坐定,沾沾自喜地吸了口雪茄,而後突然樂不可支地在大腿上猛地一拍。
“好就好在,”他大聲說道,“那個傻瓜雷斯垂德自以為聰明,可是走的壓根兒就是岔道。他一心揪住那個秘書斯坦格森不放,可是那個人在這樁案子裏就像剛出生嬰兒一樣清白呢。我敢肯定,他這會兒已經把那人抓起來了。”
格萊森說到這兒,情不自禁地放聲大笑,一直笑的喘不過氣來。
“那您是怎麽發現線索的呢?”
“哦,我來原原本本講給你們聽吧。當然,華生醫生,這事是絕對不能讓旁其它人知道的。我們首先麵臨的問題,就是要查明這個美國人的來曆。換了有的人,也許會坐等登出去的啟事有個回音,或者知情人主動前來提供信息。這些都不是我托比亞斯·格萊森的辦事風格。你們還記得死者身邊有一頂帽子嗎?”
“記得,”福爾摩斯說,“是在恩德烏德父子的店裏買的,店址是坎伯韋爾街129號。”
格萊森看上去非常沮喪。
“我沒想到您也注意到了。”他說,“您也去那兒了?”
“沒有。”
“哈!”格萊森喊道,聽上去像是鬆了一口氣,“一個人不該忽視任何機會,即使它看起來微不足道。”
“對才智出眾的人而言,不存在微不足道的事情。”福爾摩斯言簡意賅地回答說。
“好,我去了恩德烏德的店裏,問店主有沒有賣過這種尺碼、這種式樣的帽子。他翻了翻售貨記錄,非常快就找到了。這頂帽子是給德雷伯先生送去的,那位先生住在托凱街夏龐蒂埃寄宿公寓。這樣我就搞到了他的住址。”
“漂亮——非常漂亮!”夏洛克·福爾摩斯輕輕地說。
“我接著就去拜訪了夏龐蒂埃太太。”偵探繼續往下說,“我發覺她臉色蒼白,憂心忡忡。她女兒也在房間裏——那姑娘長得非常漂亮;她看上去眼圈發紅,我跟她講話時她嘴唇直哆嗦。這些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琢磨這下有戲了。這種覺著偵緝對了路的感覺,福爾摩斯先生,您是了解的——仿佛渾身的神經都繃緊似的。‘你們先前的房客,來自克利夫蘭的伊諾克·德雷伯先生死於非命的消息,這個你們知道嗎?’我問。夏龐蒂埃太太點了點頭,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的女兒在旁邊一下子哭了起來。我就更加確定這她們對這件案子,肯定是知情的。“‘德雷伯先生告別你們去火車站的時候,是幾點鍾?’我又問。‘八點鍾。’她回答的時候,喉頭哽咽著,似乎在壓抑內心的情感。她接著說,‘他的秘書斯坦格森先生說有兩趟火車,九點十五一趟,十一點一趟,他準備坐九點十五那趟走。’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他嗎?我這句話剛出口,我發現這個婦人臉突然變得鐵青。好一會兒她才說出‘是的’這兩個字——而且嗓音沙啞,非常不自然。一陣沉默之後,她女兒平靜、肯定地開了口:‘說謊沒有任何好處,媽媽,我們還是把實情告訴這位先生吧!我們後來又見過德雷伯先生。’
“‘天哪!願上帝寬恕你,你這是害了你哥哥呀!’夏龐蒂埃太太雙手高舉,然後癱坐在椅子上。
“‘阿瑟也肯定也希望我們講真話。’姑娘堅定地回答。
“‘您現在最好還是毫不隱瞞地說出實情吧!話說一半還不如不說。再說您根本不了解我們都掌握了什麽情況。’我跟她們說。”
“‘這都怪你,愛莉絲!’她母親高聲說,然後轉向我,‘我會告訴您實情的,先生,但請千萬不要認為我現在如此不安是因為我的兒子與此事有關。我相信他在這件事情上絕對是清白的。我隻是擔心在您或別人的眼裏,他看起來像與這樁可怕的案子有牽連,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他的人品高尚,他的職業、經曆都能證明這一點,他絕對跟此事無關。’”
“‘您最好還是把事情都講明。’我說,‘請您相信我,如果您的兒子是無辜的,我們是絕對不會冤枉他的。’”
“‘愛莉絲,讓我跟這位先生單獨談談吧!’她把她的女兒支開之後,接著說:‘先生,我原本不準備把這一切都出來,但既然我可憐的女兒已經把事情講出來了,我也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什麽了。我現在既然決定把實情全部告訴您,就會毫無保留地全部說出來’。 ”
“‘這是對查明真相最有利的做法了。’我說。”
“‘德雷伯先生住在我們這兒差不多有三個星期。他和秘書斯坦格森先生來歐洲旅行。我看見他們的箱子上都貼了哥本哈根的旅行標簽,知道他們剛從那裏到倫敦來。斯坦格森是個矜持、沉靜的人,而他的主人,說實在的,跟他截然不同。這個人生性**,言行粗俗。第一天晚上他就喝了個酩酊大醉,直到第二天中午都還沒有完全清醒。對女仆的態度更是隨便的放肆。而更糟糕的是他非常快對艾麗絲也露出了這副德性,非常多次對她說一些不堪入耳的混賬話,多虧單純的艾麗絲還聽不懂這些。有一次,他居然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抱住了——他這樣胡作非為,連他自己的秘書甚至都指責他。’”
“‘那您為什麽這麽縱容他這樣做呢?’我問。‘我想,隻要您願意的話,您盡可以讓您的房客離開。’”
“我問到了要害之處,夏龐蒂埃太太不由得臉紅了。‘如果在他來的當天我就拒絕了他,那就好了。’她說,‘但這真是個有些讓人難以啟齒的**。他們每人每天向我支付一英鎊——一星期就是十四英鎊,並且現在本來就是租房的淡季。我是個寡婦,兒子在海軍服役又需要花非常多錢。我不願失去這筆收入。所以我就隻能盡量忍受。可他最後那次實在是太過分了,所以我就讓他馬上搬走了。這正是他離開的原因。’ ”
“‘後來呢?’我接著問她。‘看到他乘的車子走了,我暗暗地鬆了口氣。那時我兒子正好在家休假,但是這事兒我卻對他隻字未提,因為他性子暴躁,非常疼妹妹。他們走後,我就關上房門,真是感覺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唉,可是誰想到還沒有過一個鍾頭,門鈴響了,那位先生又回來了。他異常興奮,顯然是又喝醉了。我的女兒當時正坐在房裏,他便闖了進來,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什麽火車晚了點。接著他轉向艾麗絲,竟當著我的麵請她跟他私奔。’‘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他說,‘沒有任何法律可以阻攔你跟我走。我真得非常有錢,完全夠你花的。甭管這個老太婆了,跟我一塊兒走吧。你的日子會過得像個公主一樣。’可憐的艾麗絲被嚇得一直後退,可是他緊抓她的手腕,一直把她往門口拖。’”
“‘我尖叫起來,就在這時,我的兒子阿瑟進了屋。之後發生了什麽,我就不知道了。當時隻能聽見亂哄哄的咒罵聲和扭打的聲音。我嚇得沒敢抬頭看。當我抬起頭時,隻見阿瑟站在門口大笑著,手裏有一根棍子。‘料想這小子再也不敢來找咱們麻煩了,’他說,‘我出去看看他還想怎麽樣。’然後,他就拿起帽子下了樓。第二天早上,我們便聽到了德雷伯先生遇害的消息。’”
“這些都是夏龐蒂埃太太親口告訴我的,不過她當時說得斷斷續續的,經常還要停下來喘氣兒。有時候她的聲音非常低,讓我聽起來都非常的費力。不過,她的每一句話,我都速記了下來,所以絕沒有弄錯。”
“非常精彩。”夏洛克·福爾摩斯說著,一邊打了個哈欠。“那後來呢?”
“聽完夏龐蒂埃太太的話以後,”這位偵探接著說,“我找到整件案子的關鍵所在了。我用眼睛緊緊盯住她,我發現這種眼光神在女人身上往往非常奏效,然後我問她,她兒子幾點鍾回家的。
“‘我不知道。’她回答說。”
“不知道?”
“是的,他有家裏的鑰匙,我們從來都不用等他。”
“那麽他是在您睡覺之後才回來的?”
“是的。 ”
“您是幾點鍾休息的?”
“大約十一點。”
“這麽說,您兒子出去了至少有兩個鍾頭?”
“是的。”
“或許也會是四五個鍾頭?”
“是的。”
“他在出門的這段時間裏都做了什麽?”
“‘我不知道。’她說這些時,嘴唇已經全無血色。”
“話說到這兒,也就沒什麽好再問的了。我設法打聽到了夏龐蒂埃中尉的下落,帶了兩個警探去逮捕他。就在我抓住他的肩膀,警告他老實地跟我們走的時候,他卻突然放肆地問我:‘你們逮捕我,想必是懷疑我跟那個混蛋德雷伯的死有關吧?’這件事我們還沒向他提過呢,他自己倒先問了,這樣的話就相當可疑了。”
“的確如此。”福爾摩斯說道。
“他身旁還有那根沉甸甸的木棍,他母親說他就是拿著這根木棍去追打德雷伯的。那是根非常粗的橡木棒。”
“那麽,您得出了什麽結論呢?”
“我認為這個女人的兒子一直追著德雷伯先生到了布瑞克斯頓街。兩人在那裏又發生了爭吵,而德雷伯先生挨了他一棒,這一棒也許非常巧地擊中了德雷伯先生的要害,所以導致死亡,但是卻沒留下任何傷痕。而當晚雨下得非常大,四周又沒有什麽人,因此夏龐蒂埃就把德雷伯先生的屍體拖到了空宅裏。至於那些蠟燭、血跡、寫在牆上的血字,還有戒指,都是他為了掩人耳目而布下的陷阱,借以想逃避警方的追查,來誤導我們的。”
“做得好,格萊森!您的進步太大了,成功就在我們眼前了。”福爾摩斯稱讚道。
這位偵探有點洋洋得意了,說道:“我也覺得這件事我確實處理得非常幹淨利索。那個中尉也寫了一份陳述,他說他跟蹤了一會兒就被發現了,於是德雷伯先生他們就坐上馬車把他甩掉了。他往回走時遇見了一個軍艦上的同事,兩人同行了非常長一段路。但問到他同事住在哪裏時,他又不能自圓其說了。我覺得這個案子至此,每個細節都已經吻合了。我覺得可笑的是雷斯垂德,他一開始就搞錯了方向,這樣看來他肯定不會有什麽收獲了。嘿,他也來了,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果然,雷斯垂德走了進來,估計我們談話時他正上樓,此刻已走進屋裏來。在平常,不管是談話還是幹什麽,他都裝著一副得意洋洋和信心百倍的模樣,這會兒得意和信心都消失殆盡了。相反,他看起來六神無主,愁容滿麵,而且衣冠不整。估計他是來向福爾摩斯求教的,當他看到他的同事——格萊森也在的時候,頓時尷尬得手足無措。他站在房間中間,一直忸怩不安地擺弄著他手上的帽子,不知做什麽好。
“這件案子真是離奇古怪,實在讓人難以理解!”終於最後他開口說道。
“嗬嗬,您這麽想嗎,雷斯垂德先生!”格萊森得意洋洋地喊道,“我料到您會得出這個結論的。您設法找到那個秘書約瑟夫·斯坦格森先生了嗎?”
“那個秘書約瑟夫·斯坦格森先生,”雷斯垂德表情嚴肅地說,“今天早晨六點鍾左右在哈利迪內的旅館被人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