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探案
顯貴的主顧
“現在已經沒有問題了。”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答道。十幾年以來這是我第十次要求披露馬上要講述這段故事的時候,非常出乎我的意料,他居然同意了。現在我終於可以將我朋友職業生涯中最為輝煌的這段經曆公之於眾。
我和福爾摩斯都非常地喜歡去洗土耳其浴。在水霧繚繞、幽雅高貴的更衣室裏,我們非常享受著悠閑慵懶、輕鬆散漫的這種氛圍,而且我總是感覺這個地方要比在其它的地方更有人情味、也更樂意閑聊。而我的故事就打算從我們躺著的北安普敦街浴室樓上的那兩張躺椅上開始。那一天是一九零二年九月三日,我隨口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麽令他感興趣的案子,他突然從裹在身子的被單下伸出胳膊,從掛在身旁的上衣裏邊的口袋裏掏出來一個信封回答我所提的問題。
“或許這隻不過是一個杞人憂天、庸人自擾的玩笑,但也可能是件有關當事人生死攸關的大事,”他邊說邊把那張紙條遞給我。”我所知道的也隻有信上所提到的這些而已。”
這封信是從卡爾頓俱樂部頭天晚上發出的,內容如下:
詹姆斯·戴默雷爵士謹向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致意:茲定於明日下午四點半登門造訪,到時候將有重大而棘手的事務相商,務請指教。如俯允,請致電卡爾頓俱樂部。
“華生,我已經同意他的請求了。”當我把信遞還給福爾摩斯時他說道。”你對戴默雷這個人的情況了解多少?”
“我隻知道他是社交界名流。”
“那麽,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些更具體的情況。戴默雷這個人一向以擅長處理那些不宜於在報上刊登的棘手問題而出名。上次我們在辦理哈默福特遺囑案時,他與劉易斯爵士的那一場睿智談判,你應該還記得吧。他是一個非常有外交本領的人,所以我敢斷定,這樣一個非常世故圓滑的人這麽做肯定不是是虛張聲勢,或許他是真的需要我們的幫忙。”
“我們的幫助?”
“是的,華生,如果你肯幫忙的話!”
“我非常樂意。”
“就這樣定了,記住我們的時間是明天下午四點半。好了,讓我們把這個問題暫時放一放吧。”
我那時候一個人住在安後街的寓所裏,與福爾摩斯所居住的貝克街有相當一段距離。但在約定的時間之前我已經趕到了。四點半整,詹姆斯爵士準時到達。
根本不需要去描述他,大家都知道,詹姆斯爵士那開朗率直的性格、寬闊而修飾得非常幹淨的麵頰,特別是他那圓潤而充滿快樂的聲調、灰色的流露著坦誠的愛爾蘭眼睛、富於表情的微笑著的嘴唇,顯得幽默而機智;更不用說他那個性的禮帽、深黑的燕尾服……總之,他身上每一處,從黑緞領帶上的鑲珠別針到光亮皮鞋上的淡紫色鞋套,無一不顯示出他那出名的品味獨到。這位高大而華貴的紳士一瞬間已經完全支配了整個大房間。看到我,他非常有禮貌地向我點頭微笑著說:”我到這裏來也是準備見華生醫生的。”
“華生醫生的合作對我來說非常有必要,福爾摩斯先生,這回我們要對付的是一個慣於使用暴力、對一切都無所顧忌的人。我可以這麽說,他簡直是全歐洲最危險的人物。”
“我過去的幾位對手都曾經有過這樣的稱呼,”福爾摩斯笑了笑,”抽支煙嗎?那你不介意我點燃煙鬥吧?如果你說的這個人比已逝的莫裏亞蒂教授,或現在還活著的塞巴斯蒂安·莫蘭上校還要危險的話,那他倒還真是值得會一會的。敢問他姓誰名誰?”
“格魯納男爵,你可曾聽說過?”
“你是說那個奧地利凶殺犯嗎?”
戴默雷上校情不自禁地大笑了起來,舉起戴著羔皮手套的雙手說道:”你果然名不虛傳!我看沒有什麽能瞞得過你,福爾摩斯先生!這麽說,你心裏早已經把他確定為凶殺犯啦?”
“關注大陸的犯罪案件是我的本職工作。隻要稍微分析過布拉格事件報道的人,都不會懷疑這個人是無辜的!目擊證人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亡,再加上法律條款的不完善,才使得他能夠逃脫懲罰。當斯普盧根峽穀剛傳出那個所謂‘意外事故’時,我就肯定是他殺害了自己的妻子,就如同我親眼所見一樣,我敢肯定我的推論與事實的發展過程出入不大。我也知道他已來英國,我還預感到他早晚會給我帶來點工作的。那麽,您現在能不能告訴我,格魯納男爵又發生什麽事了?我想這次該不會是這個過去悲劇的重演吧?”
“是的,他又惹出了一些亂子,不過這次比你想象得更嚴重。事後懲罰犯罪非常有必要,但預防對於當事人來說更為重要,可謂生死攸關。福爾摩斯先生,眼看著一個可怖的事件,一幅殘酷的情景在你眼前醞釀,明明知道它將會導致什麽樣的悲劇卻無力製止,這實在令人恐懼。一個活人還能遇到比處在這樣的狀態更痛苦和難受的嗎?”
“就是啊。”福爾摩斯深有同感地說。
“那麽說,你就是也非常同情這位備受煎熬的主顧了?我就是代表他前來的。”
“我沒料到您隻是一個中間人。那麽真正的委托人是誰?”
“非常抱歉,福爾摩斯先生!需要您的幫忙,可是我卻需要請你不要再追問下去了。我必須要做到不把他本人牽連到整個案件裏去。雖然我無法透露他本人的真實情況,但我可以保證他的動機是絕對高尚而純正的。當然,你的酬金絕對不成問題,而且在處理案子的過程中你完全可以自由行動。所以我想,主顧的實際姓名不是非常重要吧?”
“那非常的抱歉,”福爾摩斯說,”我隻習慣於案子的一頭是一個等待揭開的謎,而另一端確實清楚的,如果兩頭都是謎,那就太迷糊了。如果詹姆斯爵士你仍然一味堅持,那我隻能謝絕了。”
詹姆斯爵士聽到這裏就開始擔憂起來。他那寬闊、敏感的麵容因激動和失望而變得陰鬱起來。
“你或許還沒有估計到你這樣做會對自己造成多大的損失,福爾摩斯先生,”他有些遲疑地說道,”你的所謂的辦案習慣實在是令我進退兩難。我敢說,終有一天如果你能得知真實情況的話,你一定會以有幸承辦這樁案子而感到自豪的。要不是我與我的委托人有言在先,我一定會把事件的的全部信息都和您說的,但是現在,我隻能在一定限度內把能說的都向你說出來,你覺得怎麽樣?”
“先這樣吧,不過有一點我必須向你聲明,那就是我既沒有強迫你違背自己的諾言也沒有應允你之後我一定會承接這樁案子。”
“我尊重你辦案的個人風格。那我從哪裏開始說呢?想必您對德·麥爾維爾將軍有所耳聞吧?”
“你是指凱伯爾[ 中亞興都庫什山脈支脈的一個山口,阿富汗通往巴基斯坦的要塞。]戰役中功勳卓著的那位麥爾維爾將軍嗎?當然,他的威名幾乎在整個歐洲都家喻戶曉。”
“那你知道他還有個名叫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的掌上明珠?他的這個女兒不僅長得亭亭玉立,性情溫柔嫻雅,而且聰慧伶俐,擁有較高的文學藝術修養,豆蔻年華的她再加上高貴的血統和門庭,富甲一方的嫁妝,從各方麵說她都是那些富有征服欲望的男人們值得追逐的對象。這次我們就是設法要從格魯納男爵的魔掌下拯救出來的正是他的這位貌美如花的女兒,一位惹人憐愛的、天真的姑娘。”
“你是說,格魯納男爵把她控製住了?”
“這並不是簡單的肉體羈絆,而是一種對女人來說最強有力的、無堅不摧的精神掌控——這個家夥巧妙地利用了愛情這個神秘的武器。你或許聽說過,格魯納男爵不僅智力超群,而且麵容俊朗、眼神冷若寒星,但他的語調溫柔,富有那種聰穎女人所崇拜的特別的氣質——浪漫而深不可測的神態,集熱情與冷淡兩極於一身的神秘性格。我聽說頭腦冷靜、性情冷酷的格魯納男爵也是充分地利用了自己身上的這些天然的優勢,但凡他感興趣的女子、尤其是那些不喜歡平平之輩的女子沒有一個能夠逃脫過他的手掌心。”
“但我想不出像格魯納男爵這樣一個經常居無定所的人,怎麽才得以輕易與維奧萊特小姐這樣矜持而深居簡出的高貴女子認識的呢?”
“他們之間的這段孽緣是在一次地中海旅行時發生的。當時那艘遊艇雖對遊客施加了某些方麵的限製,旅資也相當昂貴,但是對旅客的身份並沒有非常嚴格的限製,隻要自己有能力承擔數目高昂的旅費者,均可登上這艘豪華遊輪。顯然此次旅行的舉辦者事先對這位男爵的脾性知之甚少,待大家回過神來,已經太晚了,大錯幾已釀成:這個老謀深算的家夥已經修成正果——他已經徹底地、絕對地贏得了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那顆高貴的心。
假如我隻說她愛上了格魯納男爵是遠遠不夠的,她對他已經到了幾近瘋狂的地步;她被他外表的氣度迷惑了,被他冷若寒冰的雙眸中透出的神秘征服了,在她的內心世界裏,再也沒有人可以替代他的位置。她根本不容許任何人對他發表負麵的評論和所謂‘詆毀’的言辭。我們費盡心力想把她從迷途中拉回來,想方設法醫治她的瘋狂症候,但是終究徒勞無功。
一句話,她已經打定主意於下月跟格魯納男爵結婚。由於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已經到了法定的婚齡,況且她是一位外柔內剛、意誌堅決的女子,我們現在對她馬上就要結下的這樁魯莽的婚姻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難道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從沒有聽到過格魯納男爵在奧地利的那些醜聞嗎?”
“根本用不著別人說,這個狡猾的魔鬼早已經把自己過去所犯下的每一件社會醜聞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不過,在他杜撰的敘述中,他已經將自己改頭換麵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平素冰雪聰明的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完全被他的假裝的坦誠和衷心所折服,別人的話根本就聽不進去。”
“天哪!你在無意中已經把你那位委托人的名字泄露出來了吧?他是麥爾維爾將軍,是嗎?”
詹姆斯爵士非常明顯開始有些坐立不安。
“我本可以順著你的推測蒙混過關的,但我不想在你這樣的聰明人麵前裝神弄鬼,索性我把真實情況再多告訴你一點。我明白地跟你說吧!目前麥爾維爾已經被他的掌上明珠的一意孤行折騰的疲憊不堪,這位曾經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已經被這件事弄得意氣消沉。他那曆久彌新的生活勇氣已經漸漸喪失殆盡,驀然變成了一個蹣跚衰弱的老頭兒,他再也鼓不起勇氣、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去與這個氣度瀟灑、頭腦冷靜、老謀深算的奧地利惡棍一較高下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的委托人是一位與麥爾維爾將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從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童年時期開始,他始終如父親般地關懷她的成長、關心她的幸福和前程。在婚姻這樣的人生最重大的事件麵前,他更是非常地希望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能夠美滿幸福,他肯定不可能眼看著這個悲劇發生而不設法去阻止它。”
“這個案子涉及到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名聲,他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委托蘇格蘭警署插手辦理。請你承辦這個案子,就是他親自提議的。不過,正如我開始對你說過的,他隻提了一個特別條件,那就是在整個案件的調查處理中決不許把他牽扯進來。我也深知,福爾摩斯先生,憑你的智慧和手段,你想通過我這根線索摸出我的幕後委托人是件輕而易舉的事,不過我想再一次請求你以自己的名譽作擔保,一定要克製自己的好奇心,因為這樣的謎底對我的委托人造成的傷害可能是你我都非常的難以麵對。”
“這個我可以擔保,”福爾摩斯帶著不尋常的微笑說道,”而且,我還可以對你說,你的案子使我頗感興趣,所以我準備著手進行。但怎麽和你保持聯係呢?”
“可以到卡爾頓俱樂部來。萬一遇到緊急情況,可以打這個秘密電話‘xxx·31’就可以找到我。”
福爾摩斯記下了電話號碼,仍然微笑著,把通信錄攤開放在膝蓋上,向詹姆斯爵士問道:
“請問男爵現在住在哪裏?”
“金斯敦附近的弗爾諾宅邸,是個非常豪華的大宅子。這個老奸巨猾的家夥不知道又做了什麽投機的勾當,走運發了橫財,這樣一來,他就更加危險,更不好對付了。”
“他目前在這裏隻有這麽一個住所是嗎?”
“是的!”
“除此以外,你還能不能提供一些關於他的別的情況?”
“據我所知,他有一些非常奢侈的嗜好。他非常喜歡養馬,曾經一度還打過好一陣子的馬球,後來他在布拉格的那個醜聞傳揚開的時候,他不得不離開。他還喜歡收藏古董及有名的字畫。在這方麵,他不但愛好,而且具有非常高的藝術鑒賞能力,幾乎是專業水準,他還就‘鑒賞’寫過一部非常有權威的著作。另外,他還是一個公認的中國陶瓷專家。他是個非常冷靜的綜合型天才。”
福爾摩斯平靜地說道,”一般比較殘忍的凶殺犯都是智力超群並且非常的冷靜。我的老朋友查理·庇斯就是一個有著精湛技藝的小提琴演奏家,文萊特也是一個非常有繪畫天賦的藝術家……真是舉不勝舉。我非常榮幸能與這樣的人打交道。這樣吧,詹姆斯爵士,請轉告你的委托人,告訴他我非常樂意著手研究格魯納男爵。我有一些自己的情報來源,我會想辦法盡力去阻止事態繼續惡化的。我能說的就是這些。”
客人走了以後,福爾摩斯坐在那裏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仿佛已經忘記了我的存在。終於,他突然回過神來對我說:”華生,這件事你如何看?”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先見一見小姐本人!”
“但是你想想,如果事情就像詹姆斯爵士所說的那樣,她對她那可憐的老父親都無動於衷,我一個陌生人又能起到什麽作用呢?當然,如果我們實在沒有其它的辦法,這個建議倒也值得試一試。不過,我們還是先從另一個角度著手比較好,我想欣維爾·約翰遜可能會幫上忙。”
在我編輯的福爾摩斯回憶錄裏,我非常少提到欣維爾·約翰遜這個人,因為我非常少取材於我朋友的晚期經曆。約翰遜成為福爾摩斯的得力助手是在本世紀初才開始的。起初,約翰遜作為一個非常凶險殘暴的惡棍出了名,曾兩度被福爾摩斯送進巴克赫斯特監獄服刑。後來他改過自新,報效福爾摩斯,在倫敦黑社會裏充當他的耳目,後來證明他提供的情報往往是非常的重要的。如果約翰遜當了警方的”探子”的話,那他早就暴露了,不過福爾摩斯非常顧及他的安全,他參加的案子從來都不要求他上庭直接指控,所以他的活動一直沒有被同夥識破。擁有兩次入獄的名聲讓他可以隨便出入倫敦的每一家夜總會、賭場和小客棧而不被懷疑,再加上他敏銳的觀察力和靈活的頭腦,他非常快便成為福爾摩斯一個收集情報的理想密探。現在福爾摩斯要找的那個人正是他。福爾摩斯接下來的打算和想法,當時我還沒來得及全麵了解就必須去處理我自己的比較緊急的業務了。不過有一天晚上,我如約在辛奇森餐館與他見了麵。坐在臨街窗前的小桌旁,俯瞰著斯特蘭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福爾摩斯開始給我講述最近的一些情況。
“約翰遜這幾天正在到處活動,”他說,”說不定他能在陰暗的黑社會裏打聽到一些有用的東西,因為隻有在這種由各種罪犯組成的大本營裏,才有可能搜集到有關格魯納男爵的消息。”
“即使真發現他有什麽罪行,可是你能夠讓這位小姐回心轉意嗎?她連所有的事實都視而不見!”
“那倒不一定!女人的心理對男人來說永遠是不可捉摸的謎。殺人的勾當也許可以得到寬宥或諒解,但有時小小的冒犯也許會讓她們耿耿於懷,格魯納男爵跟我說——”
“你們已經見過麵了?”
“嗯!對了,我還沒有告訴你我的計劃。你了解我這個人,我最喜歡正麵跟我的對手交涉。隻有麵對麵通過觀察他的眼神和表情,我才能了解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那天我對欣維爾簡單作了明確的指示後就上了一輛馬車,直奔金斯敦,見到了這位非常快樂的男爵。”
“他認出你是誰了嗎?”
“我們一見麵我就把我的名片遞過去了。他確實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非常出色的一位對手。他外表和善溫順,舉止高雅,看上去穩重沉著,交談後感覺他思維清晰,但我依舊能感受到他藏在內心深處的險惡。從成功的精心偽裝,可以說他是一個聰明絕頂的罪犯。是的,我非常高興有人來找我對付格魯納男爵。”
“你是說他非常謙和並且健談?”
“不錯。但不能否認的是這些表麵上彬彬有禮、健談隨和的人比那些看上去舉止粗俗、殘暴惡劣的人要狡詐可怕得多,就連他的寒暄都是非常獨特的,令我記憶猶新。”
“‘福爾摩斯先生,我早就料到我遲早會見到你,’他說,‘你大概是麥爾維爾將軍請來阻止我和他女兒結婚的吧?’
“對他的發問,我不置可否。
“‘先生,’他說,‘我勸你還是早點退出吧。你的確是名不虛傳,但如果這次你多管閑事的話,不僅到頭來會白費周折,還會招致沒有任何必要的麻煩,最後將毀了你的聲譽。’
“‘正巧,’我說,‘這本來恰恰是我想給你的忠告。男爵先生,我非常欣賞也非常尊重你的聰明才智,今天得見您本人,這種尊重一點都沒有減少過。請允許我不客氣地坦白說吧,對於你以前的事我不願意抖出來讓你難堪,你現在正一帆風順地生活著,也可以繼續追求你喜歡的高雅藝術。但如果你要堅持這門親事的話,你會樹立一大群勁敵,維奧萊特小姐的親屬們可不會善罷甘休。你非得弄得整個英國容不下你不可嗎?你想想這值得嗎?你是個聰明人,我不需要說太多,要說上策,還是放手比較好。如果把你過去的事情傳到她耳朵裏,那對你來說將會是不愉快的。’
“聽著我說這些話,他嘴角上兩撮昆蟲觸角似的胡須不斷顫動著,終於忍不住輕輕地笑出聲來。
“‘請原諒我的失禮,福爾摩斯先生,’他說,‘我沒有故意冒犯你的意思,但是我看著你這樣手中沒有米卻要逞強做飯,實在讓人感覺非常的好笑。老實說,我知道你並無任何籌碼,福爾摩斯先生,你這樣硬撐著隻會自己讓自己難堪,而對我毫無影響。’
“‘你認為是這樣?’
“我知道是這樣。我跟你實話實說吧,我幸運地得到了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所有的深情。盡管我已經把我過去的每一件不幸的遭遇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但她毫不介意,仍然非常真心地愛著我。我還告訴她可能有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會來向她告密,挑撥我們的感情。我已預先告誡了她怎樣去對付這種人。你大概聽說過催眠術中的心理暗示吧,福爾摩斯先生?那麽,你會看到這種暗示將會起怎樣的作用,對於一個有個性的人,如維奧萊特小姐,可以使用催眠術而不必去采取那些庸俗手段和無聊的做法。所以她對你已經有所防備,毫無疑問,她也順從父親的意誌來接見你,但絕不會因為你而動搖。
“你看,華生,話說到這裏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所以我就禮貌地告辭了。但是當我扭動門把正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突然叫住了我,說:‘對了,福爾摩斯先生,你認識勒布倫嗎,那個多事的法國偵探?’
“‘認識。’
“‘你知道他後來發生什麽事了嗎?’
“‘聽說他在法國蒙馬特區遭到阿帕切[ 特指巴黎、布魯塞爾等大城市中的流氓。]襲擊,結果最後終身殘疾。’
“‘正是這樣,福爾摩斯先生!說來也巧,在那一周前他也曾經插手過關於我的案子,然後就非常不幸地出事了。福爾摩斯先生,勸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這是個倒黴的差事,在你之前已經有好幾個人嚐過滋味了。我給你最後一個忠告: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倆以後各走各的路。再見!’
“事情就是這樣,華生,現在你已經知道全部事態的發展了。”
“看來這老謀深算的家夥非常危險。”
“的確是一個奸猾的危險人物,我倒不怕他威脅人!”
“你必須得管這件事嗎?他娶不娶這個女孩子與我們有多大關係?而且他與維奧萊特小姐的結合不一定就不幸福,婚姻本來就像一場賭博。”
“既然他能謀殺自己的前妻,我看維奧萊特小姐有朝一日也在所難免。而且,委托我辦案的這位主顧又如此信任我!好了,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喝完咖啡,你抽個空隨我回家一趟,可能欣維爾已經帶著情報在家等著向我匯報了呢!”
欣維爾果然在家等著我們。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深受壞血病的折磨,麵紅、粗魯,隻有那雙有神的黑眼睛能表露出他頭腦的靈活與機智。他身邊坐著一位身材苗條卻急躁如火的年輕女人,看來他似乎已從他那特別的世界裏找到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這個女子臉色蒼白而緊張,雖然年輕貌美,卻透出一種因頹廢和憂鬱所造成的憔悴,使人一看就知道她有過某些殘酷的經曆,歲月在她臉上留下非常可怕的殘痕。
“這是吉蒂·溫德小姐。”欣維爾擺了擺他那隻胖手,簡單作了個介紹,”格魯納男爵的私密,她所有的都知道,還是讓她自己來說吧!接到你的字條還不到一小時,我就把她找到了。”
“沒這麽誇張,我非常容易就可以找到的。”那個年輕女子說道,”我總是在倫敦的地獄裏生活,和欣維爾也算同道中人,我們是老夥伴了。是吧,胖子?!我沒法改變命運,我隻能承受命運的不公。但是那個人被打入十九層地獄也實在不夠讓人解恨,但他現在卻還瀟灑地活著,這老天太不公平了。這個人就是你要對付的格魯納!先生。”
福爾摩斯對這位女子激烈的言辭抱以微微一笑:”你倒是非常同情我們呀,溫德小姐!”
“不管用什麽手段,倘若你們能夠叫他得到應有的下場,那我一定會努力地幫助你們的。”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位身體非常羸弱的女客人暴露出了非常大的仇恨,她的雙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這種對異性的切齒痛恨是男人們永遠都不會達到的。”福爾摩斯先生,你用不著管我的過去,我再也不願重提那些陳年往事,而且這些經曆也對您的案子沒什麽幫助。但是我現在落到這副境地完全是格魯納造成的。我非常希望您能親自收拾了他呀!”她有些瘋狂地揮舞著雙手。”我真希望他能嚐嚐他給別人造成的痛苦!”
“你對格魯納男爵的現況有什麽了解嗎?”
“胖子已經把大體情況告訴了我。看樣子像我這樣的傻瓜還真是大有人在,這個女人居然也還像我以前一樣夢想著與他結婚。因為但凡是對這個家夥稍有接觸的人都會有同感——絕不能讓任何一個精神正常的清白女孩子跟他這樣的混蛋在有任何的往來,所以你一定要全力阻止。”
“但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目前根本就不能被看作是正常人。她瘋狂地愛上了那個家夥。格魯納男爵將前塵往事跟她挑明了,雖然是假的,但她根本就不在意!她愛他,所以她並不苛求自己的愛人是一位永不犯錯的神。”
“就連那個轟動一時的奧地利謀殺事件也不在乎?”
“對。”
“天哪!我倒真的非常佩服這個女子的勇氣和對愛情的執著。看來她真是不同凡響!”
“也不一定。她隻是太輕信他了,因此相信他所說的每一句話,認為‘所有的那些不利與他的傳聞都是對他的惡意中傷’。”
“那你們為什麽不把證據拿出來讓她自己看一看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手頭沒有比較充足的證據。”
“我的經曆不就是活證據嗎?我可以和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麵對麵地回顧一下那個混蛋是怎樣虐待我的——”
“也就是說你願意協助我們了?”
“當然!”
“那好,我就讓你試試吧!但是格魯納男爵已經親自向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懺悔過他以前的那些罪行,並且已經得到她的諒解和寬容,我看你打動她的可能性不是非常大。”
“我敢保證,他絕不可能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的,”溫德小姐非常有自信。”我不僅知道那樁轟動一時的謀殺案,還對其它幾件不為人知秘密謀殺案也非常的了解。當時我們正處於熱戀階段,所以他對我幾乎沒有什麽防備之心,那時他隻要不經意地談到某人,就會肯定地告訴我說:‘他在一個月之內必須得死。’這些可不是我隨便杜撰出來的,因為他死後都得到了證實。但是當時的我與這位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一樣,我以為自己的愛可以改變他,所以我根本不在乎。”
“他那時用來迷惑我的手段和現在對付這個可憐的傻瓜一樣!那時,即使全世界都告訴我他是個混蛋,我也一點都不相信。但後來他所犯的所有過錯中有那麽一件東西徹底動搖了我對他的信任和信心。上帝啊!那是一個——一個帶鎖的黃皮日記本,外麵印有他們家族的金質的宗徽。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要不然平時他肯定不會給我看那個東西的。”
“那個日記本上有些什麽?”
“這家夥把與他交往過的所有女人的照片和值得紀念的物品都建成了檔案並編號,他隻有憑借這種方式來記錄那些曾與他過從甚密的女人,因為他玩弄過的女人多得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最可恨的是他不但根本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反而還把這個為炫耀的資本。或許從另一個角度上說,他的骨子裏是一個多情而溫柔的人,他認為世界變化莫測、難以把握,因此虛無是他生命中始終揮之不去的幽靈。所以他用超然冷漠、殘忍無情來掩飾自己的敏感與脆弱。”
“他對所有和他纏綿過的那些女人都是有真感情的,因為她們大都在某一點上真正地令他動過心,可是,他認為沒什麽值得長久的,於是索性放任自流,遊戲人間。他之所以把以前戀人的一切細節都收在那個本子裏頭,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即使在他與她們纏綿悱惻時,世上美好的一切都是過眼雲煙,這完全是一本極下流的獸性行為的記錄,但凡是人——即便是貪賤的下人和亡命之徒,也絕幹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但是,盡管如此,阿戴爾伯特·格魯納卻不以為恥,他給自己的這個私人筆記本上寫了這樣的一段話:‘獻給所有因我而墮落的靈魂’。算了,剛才說的這些也沒什麽用,你們也非常難弄到這個本子的。”
“你知道那個本子現在在什麽地方?”
“我不知道,但知道他當時是把它收藏在內書房裏的一個舊櫃櫥的最靠裏的那個格子裏頭。因為他是個有條理的人,你們知道他的住址嗎?”
“當然,我還到過他的書房。”
“是嗎?聽說你是今天早晨才開始著手這個案子的,那你的進展可真夠快的呀!我看這回格魯納總算是遇到對手了!外書房的兩個窗子之間的那個大玻璃陳列櫃裏陳列著他的價值連城的中國古代瓷器。從他的書案後麵有一個門直通內書房,那裏存著他的重要文件和私人物品。”
“難道他根本不擔心屋裏那麽多值錢的東西失竊嗎?”
“他可不是一個膽子小的人,這眾所皆知。他非常的自信,而且完全有足夠的能力自衛。他的房子在晚上還雇有專門的都是些亡命之徒的保安人員,一般人也不會對他的那些東西感興趣,誰會偷走那些無法估價的瓷器來給自己惹麻煩?”
“你說的非常有道理,”欣維爾以一個專家的口氣武斷地附和道,”這種贓物既不容易賣出,賣出後又容易引起糾紛,收買贓物的人一般都不會要。”
“我非常同意你們的看法,”福爾摩斯說,”那好吧,溫德小姐!如果你明天下午五點鍾有時間,我將安排你和麥爾維爾小姐見上一麵。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而且我的主顧當然會大方地考慮……”
“福爾摩斯先生!”這個年輕女人慍怒地辯解地說道,”我希望你能夠明白,我不是為錢而來的,我隻是希望能盡快親眼看見這個人得到應有的懲罰,對我而言就算是最好的報酬了,我向你保證,隻要你在追蹤他一天,我就可以整天不作任何事情,專門聽候你的調遣。胖子隨時可以找到我!”
就這樣,我與他們兩個人一起離開了福爾摩斯在貝克街的寓所。直到第二天晚上,和福爾摩斯共同進餐的時候,我問他溫德小姐會見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的情況如何,他無奈地就把見麵的整個經過給我敘述了一番。總體上說,他的敘述有些呆板生硬,所以我必須得對此稍加潤色一下,否則根本沒有辦法還原出事件本身的鮮活麵目。
“她們見麵倒沒有費多少周折,”福爾摩斯說,”因為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為了彌補在終身大事上違逆父命,就竭力想在次要事情上表現出對她父親的順從。於是在下午五點半我們雇了一輛馬車直驅老將軍的私人住所在貝克萊廣場的104號。”
“那座城堡顯得比教堂還要莊嚴而靜穆、令人看了就有點敬畏。女仆把我們引進一間寬闊的、掛著雅致的米黃色窗簾的會客廳。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神情端莊、麵色蒼白、頭腦鎮定,而且冷若冰霜地站在大廳中央無精打采地與我們展開了對話。”
“華生,我沒有辦法用語言對你描述出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當時的樣子,她沒的異乎尋常,讓我忘卻了一切塵世的溢美之辭,這種美是一個一心隻撲在冥冥上界的虔誠的信徒所特有的超凡脫俗之美。她麵容非常的莊重而秀雅,好像中世紀基督教繪畫大師的最富詩意的宗教畫我從來未遇見過這樣的女子。你也知道人世的方方麵麵中都體現出的對立兩極之間會有無法克製的相互吸引吧?!但是,我們知道,這位小姐的善良根本拯救不了魔鬼沉重的罪惡,因此一旦他們碰在一起,肯定會是一場悲劇!”
“她顯然對我們的來訪早就已經有所準備。盡管溫德小姐的到來好像令她有點驚訝,但是她還是非常禮貌和我們打了招呼,她就像一個悲天憫人的修女。華生,要是什麽時候你的頭腦發熱的話,你隻要看一下麥爾維爾小姐那雙鎮定自若的眼睛,聽聽她那不帶任何表情的聲音就會立刻覺得已經沒有任何想法了。”
“‘先生,’她的語調非常的冷淡,‘久仰大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受別人的委托前來見我是為了勸服我和我的未婚夫格魯納男爵解除關係吧?!如果不是為了敷衍我的父親我是決不會答應接見你們的,因此,我也需要事先說明,你們說任何話都不可能打動我的。’ “
“華生,說真的,我感到非常的難過。我生性木訥,但一見到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就有一種特殊的好感,不自覺地想像關心女兒那樣去關懷愛護她。你也知道,我一向極少動情,尤其是當我辦案時,因為在我的職業領域內,我一直堅持一個原則——隻動頭腦,不動感情。但見到她卻讓我平生第一次對自己的案件的當事人說了發自肺腑的話。”
“我努力地想去告訴她一個在婚後才發覺自己傾情所愛的男人是世上最邪惡的魔鬼的女人是非常可悲的,還繪聲繪色地描繪了那些淪為丈夫罪惡之手的犧牲品的女人們的悲慘下場。可惜我的滿腔熱情都沒能開啟她那顆戒備的心扉,她仍然冷若冰霜,眼神鎮定自若、深不可測。我又一次想起那個冷血的謀殺犯提到過的所謂催眠狀態。那位小姐仍然是無動於衷,讓我覺得她還沉迷於格魯納男爵為她設置的白日夢中始終沒有清醒過來。
但她果斷地回答讓我否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福爾摩斯先生,我耐心地聽完了你的話,’她說,‘但這些話都是老生常談,我已經聽過成百上千遍了。我了解我的未婚夫阿戴爾伯特的過去,他一生顛沛流離、曆盡坎坷,但人們總是嫉妒他的智慧和辛勤勞動換來的財富,甚至惡語相傷。我見過非常多他的誹謗者,你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到我麵前說這些無聊話的人。當然也許你風塵仆仆、不辭辛勞地趕到這裏是為我著想,但不管你出於什麽樣的目的,我希望你明白一點:我不在乎他是什麽人!我隻知道:我愛他!我不會因為別人對他有什麽評判而減少,因為我對他的愛是超越世俗功利考慮之上的。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責罵他,而我願意替他撫平內心的傷痕,我對他沒有任何偏見。我不會去愛那些近乎完美的人,因為我隻是這樣深刻的愛他。’”
“她講完這些時,目光突然落到我同行女伴的身上:‘這位小姐是誰?’”
“我剛要開口,坐在我旁邊的一直沒有說話的那位爽快女子立即接上了腔。她們可是絕佳的冰與火的對峙。”
“‘讓我來作個自我介紹吧!’溫德小姐已經被氣得暴跳如雷了:‘我和你一樣,都是他的一名情婦!但我隻是一個曾經被他玩弄過而最終無情拋棄的上百個女人之一。你遲早了會變成我現在的這德性,雖然他現在對你好像有情有義,但你最好知道,與他這樣的人交往,最後隻會死路一條,我能逃脫出來是上天的眷顧!我告訴你,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你不要一廂情願地以為你所謂的愛情能夠拯救別人什麽,因為過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你自己都性命難保,更別提安撫和拯救別人了。如果你執意要嫁給這個男人,他或許會在無意中置你於萬劫不複的境地。你一定會鬱鬱而終,總之,他給你準備的決不是你想象的美滿生活。我之所以要對你說這些決非是同情你,因為你的死活與我毫不相幹!我這麽做純粹為了報自己的一己私仇而已,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讓他嚐嚐別人的悲苦命運。小姐,你不用這麽看著我!今天你還是他的至死不渝的戀人,過不了幾天,你就會發現你為之付出的一切所謂愛情隻不過是不堪一擊的過眼雲煙。”
“‘我覺得我們沒必要繼續再談下去了。’德·麥爾維爾小姐冷冷地打斷溫德小姐的話。‘最後我想對你說一句:我早就已經知道曾經有過無數無賴的潑婦糾纏過我的未婚夫,說實話,即便當時男爵的舉止有什麽失當之處,我也能不怪他,因為,我是如此愛他,所以可以原諒一切。’”
“我的女伴尖叫起來:‘你真是天真的讓人感到好笑!’”
“‘福爾摩斯先生,’德·麥爾維爾小姐冷冷地說,‘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雖然我看在老父的麵子上不會對你們作出失禮的事,但你們也不能沒完沒了地得寸進尺。’”
“溫德小姐無法忍受德·麥爾維爾小姐的頑固不化,怒不可遏地躥到她前麵去,差點揪住那位使人惱火的女子美麗而整潔的頭發了。還好我及時趕了出去,使出渾身的力度才將她拉到門口,把她勸上馬車離開了那個令她大受刺激的地方。說實話,華生,當時我雖然表麵竭力保持鎮定,但我已經非常反感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固執己見,因為這個女人的冷漠態度讓我覺得自己白費工夫。”
“這就是會晤的全部過程,第一招已經宣告破產,看來我們隻能通過其它的渠道來處理這件案子了。我以後還會和你討論這案子的!說不定什麽時候還會需要你的幫忙呢!不過我暫時還沒有必要預見下一步是他們出招還是由我們出招。”
福爾摩斯的推測確實非常地準。的確如此。他們的反擊來了——確切地說應該是格魯納男爵的反擊,因為我始終不相信那位小姐參與了這個事情。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天我是站在便道的哪一塊方磚上,在那裏我的目光落在一個廣告牌上,頓時感覺到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那是在大旅館與查林十字街車站之間,一個單腿售報人正在那裏陳列他的晚報,報紙的日期正是上次麵談以後兩天,黃底黑字寫著那可怕的大標題:福爾摩斯遭遇謀害我一下子傻眼了,呆了非常久才想起要買下那一遝厚厚的報紙仔細搜尋這篇電文。我記得我在一家藥店門口發現了它,上麵清清楚楚地寫道:本報獲悉著名的私家偵探福爾摩斯先生於今天上午受到不明身份者的謀害,情況嚴重,我們對此深表遺憾!後續相關報道請隨時關注本報消息。
據傳這次的傷害事件於本日十二時左右發生在裏金大街羅亞爾咖啡館門外。福爾摩斯先生受到兩名持棍者的攻擊,頭部及身上關鍵部位被擊,據醫生診斷傷勢非常嚴重。他當即被送進查林十字街醫院。最後由於本人堅持,被送回了貝克街他的私宅療養。據目擊者稱,攻擊者穿著講究,肇事後從人群中穿過羅亞爾咖啡館向葛拉斯豪斯街逸去。估計凶手屬於常受福爾摩斯精明偵查而屢遭破獲的犯罪集團。匆匆溜了一眼新聞我就立馬跳上一輛馬車直接奔向貝克街。在門廳我遇見了倫敦最富盛名的外科醫生萊斯利·奧克肖特爵士,門外停著他的馬車,好像他也是剛剛過來。
“沒有傷及要害,”萊斯利·奧克肖特爵士對我說,”有兩處頭皮裂傷和幾處嚴重青腫,已經縫過幾針,打過嗎啡,現在他需要安靜地休息,但是幾分鍾的談話沒有太大關係。”於是我就輕輕走進昏暗的臥室。福爾摩斯完全醒著,我聽到他微弱的聲音叫著我的名字。一線斜陽從厚密的窗簾縫中射進來,我看到了他頭上繃著一片殷紅的血跡浸透的白色紗布。我在他旁邊坐下,心疼地垂著腦袋。
“好了,華生,不要這樣擔心,”他用非常弱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情況沒有你看到得這麽嚴重。”
“謝天謝地!但願真是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是知道的,與持棍者單挑,我還是可以對付的,我隻是有點招架不住他們兩個一起上。”
“那現在我能為你做點什麽,福爾摩斯?肯定是那個壞家夥唆使他們幹的。隻要你開口,我立刻就去扒了他的皮!”
“好華生,我的老夥計!我們可不能這麽魯莽,得按照這個法治社會的遊戲規則去辦,讓警察抓他們吧。但是他們早就準備好逃脫法網了,說不定還設計了圈套。不過也不要緊,我有我的打算。首先要盡量誇張我的傷勢,這個工作就由你來做了,我想讓你去幫我散布謠言。要是有媒體來打聽我的消息時,你盡量運用你強有力的想象力去發揮,讓大家都以為我夏洛克·福爾摩斯已經沒幾天能活了。什麽腦震**啦,昏迷不醒啦——隨你的便!總之說得越嚴重越好。”
“但是如果萊斯利·奧克肖特爵士口徑不一致怎麽辦?”
“這你放心,他那裏好辦。他對這些看得多了,肯定明白我們的用意,隻要我們稍稍暗示,讓他配合我們肯定沒問題。”
“除了誇大你的傷勢,我還能做些什麽?你現在行動非常的不方便。”
“真是心有靈犀!我正有一事想要你盡快去做。告訴欣維爾·約翰遜叫溫德小姐暫時去一個安全的地方躲一躲,既然他們開始對我動手了,他們也知道在這個案子裏她是我的助手,肯定會去找她麻煩的。這件事比較緊急,你最好傍晚前辦完!”
“沒問題,我這就去,還有別的什麽事兒嗎?”
“把我的煙鬥放在桌子上,還有煙絲鞋[ 福爾摩斯生活中特殊的習慣之一,即將室內穿的前口鞋或拖鞋用來盛放煙絲。]。謝謝!以後每天上午都還得麻煩你來這裏一趟,我們一起討論作戰計劃。”
那天晚上我和約翰遜立即就把溫德小姐送往偏僻的郊區暫時避避風頭。
六天以來公眾都認為福爾摩斯已經活不了多久了。萊斯利·奧克肖特爵士非常配合我們的計劃,病情報告書說得非常嚴重,報紙上還刊載了一些非常不祥的報道。當然,隻有我知道福爾摩斯恢複得非常快。每天相見,我發現他那結實的身體和堅強的意誌正在創造奇跡,有時我甚至還猜想他實際的恢複速度比表現出來得還要快。他這個人有一種愛保密的習性,往往弄得連我這麽多年的知己也不得不去猜測他到底打的是什麽主意。他把這個格言執行到了幾近完美的地步:隻有獨自策劃的人才是安全的策劃者。我比其它任何人都更接近他,但我還是常常感到與他之間隔著一層猜不透的膜。
到第七天,報紙上又杜撰他得了丹毒這一非常不幸消息,而實際上他頭上的傷口已經拆線。同一天的晚報上有一條消息,我無意瞥見卻不得不去告訴他。這條消息說,本周五阿戴爾伯特·格魯納男爵將乘坐由利物浦駛出的邱納德輪船,前往美國料理他在那的重要財產事宜,回來之後將立即舉辦與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結婚典禮,等等。在我念這段消息的時候,福爾摩斯全神貫注的臉顯得更加蒼白了,一種冷冷的而嚴厲的樣子,我知道他受到打擊了。
“本周五?”他大聲叫道,”也就是說我隻有三天的時間了!我知道,他肯定是想乘我傷勢嚴重時采取行動。我不可能讓他得逞的!華生,現在你再幫我辦點事好嗎?”
“我就是為了給你辦事而來的,你盡管說,福爾摩斯!”
“那好,請你從現在起花二十四小時的時間全心全意鑽研一下中國的古瓷器。”
他沒有解釋,我也沒問為什麽。長期的相處使我習慣了服從,沒有必要追問。但在我離開他的房間走到貝克街上的時候,我的腦子開始盤算,我究竟怎樣才能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小時完成這樣離奇的任務呢,我可徹徹底底是個門外漢啊。無奈而又迫在眉睫,我隻能坐車跑到聖詹姆斯廣場的倫敦圖書館,把這個問題交給我在那兒任管理員的朋友洛馬克斯,他針對我的情況給我找來一本大部頭的書,我回到住所認真地研究了起來。
我不敢保證一整天的臨時抱佛腳讓我變得專業,但它的確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從黃昏開始,經過了整個夜晚(除了中間的短暫休息)及第二天一個上午的時間,我強迫自己把一大堆深奧的陶瓷業專用名詞啃下來了。另外,我還記住了中國曆史上最著名燒陶藝術家的印章,熟悉了深奧的甲子計年法、洪武和永樂年間所有官窯和民窯的標誌,順便還了解了一下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唐寅的書畫,以及中國宋元初期的文人畫,等等。第二天晚上我帶著滿腦子不紮實的中國古文化知識去見福爾摩斯。盡管報紙把他已經病危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他已經可以隨意下地走動了。他右手托著腮幫,以最舒服的姿勢躺在慣坐的安樂椅上,陷入沉思。
“嗬,要是深信報上的消息,那些混蛋們肯定以為你正在痛苦地喘氣呢。”我對福爾摩斯說。
“那是當然,”他高興地說,”我就要給他們造成這種印象。怎麽樣?你研究得如何了?”
“至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把看到的都記住了。”
“好,隻要能讓他感覺你還是有點在行就可以。”
“我想應該基本差不多了,到時候再看情況隨機應變!”
“麻煩你把壁爐架上的小匣子拿過來給我一下。”
他輕輕地打開匣蓋之後,我看見了一個用中國絲綢嚴密包裹著的小物件,福爾摩斯接著把這一層又一層的包裹展開,一個做工精美、圖案古樸的深藍色小茶碗顯露在我麵前。
“這個小玩意兒你可要好好地保管,它是一件真正的明朝雕花瓷器。原來一套六個,價值連城,就是在現在的中國也非常難找出另一套與它媲美。真正的收藏家看到它一定會愛不釋手。”
“我拿著它幹什麽?”
福爾摩斯沒有任何遲疑地遞上名片並告訴我:”今晚你就以這個身份去拜訪格魯納男爵。”
我接過名片,上麵印著”希爾·巴頓醫生,半月街三六九號”。
“據探子帶回來的可靠消息,我知道格魯納男爵的一些生活習慣,大概每天晚上八點左右他都是閑著的。你可以先給他寫一封信告訴他,你要來訪並將給他帶上一件罕見的明朝瓷器。最好自稱自己是一名醫生,這個角色你可以真實地演好。然後你可以巧妙地告訴他,你還是一個藝術品的愛好者、收藏家,碰巧在克裏斯蒂市場淘到這套寶物。你曾聽說男爵先生在這方麵有非常高的造詣,所以你誠懇地邀請他代你鑒賞一下,如果他喜歡的話,你也不反對高價出售這一件精品。”
“那定什麽價錢好呢?”
“問題就在這,華生。要是你不知道你自己貨物的底價,那就會露餡了。這個茶碗是從詹姆斯爵士那兒借過來的,是他主顧比較珍愛的收藏品。說它舉世無雙也不為過。”
“那我可以建議由專家估價。”
“不錯嘛!華生,你今天想法非常多!你完全可以提議由克裏斯蒂什麽的來替你估價!”
“如果他不肯見我呢?”
“不會的,他肯定會見你。他對藝術品的收藏已經到了近乎狂熱的地步,再加上他在中國瓷器方麵可是一個公認的權威啊。不著急,華生,你先坐下,我來為你寫一封求見函。隻要說明你要來訪,並且說清楚來訪的原因。”
這封信寫得非常得體,簡短明了而彬彬有禮,又能打動收藏者的好奇心。給我念完,即刻就派一個街道送信人給送去了。當天晚上,我手拿著珍貴的茶碗,懷揣巴頓醫生名片,就前去冒險了。
據說,格魯納男爵宅院的原來的一個主人是一個南非金礦大王,他曾經不惜重金聘請無數傑出的建築師和藝術家為他修建。靜雅脫俗的私宅庭院確實可以說明格魯納相當富有,而且擁有較高的藝術品位,正如詹姆斯爵士所言。雍容華貴、儀表不俗的管家帶著我走過兩旁栽種著珍貴灌木的曲折通道,穿過飾有雕像的花園,來到一座華美而堅固的大角樓麵前,進入大廳後把我轉交給一個身穿華麗長毛絨衣服的男仆,他把帶我到男爵麵前。
男爵正站在兩座窗子之間的一個敞著的大櫥櫃前麵,裏麵擺著他的一些中國陶瓷。我進屋時,他手裏拿著一個藍青色花瓶轉過身來。”醫生,請坐,”他溫和地說,”我正在檢閱收拾自己的珍藏,這幾年我在它們身上投入了大價錢,不知是不是還出得起高價來增添珍品。你瞧!這個小花瓶是中國唐朝出品,大約是公元七世紀的古物,我相信這是最精的手工和最美的瓷釉,你也許會感興趣。對了,你說的那個明朝茶碗?帶過來了嗎?”
我小心地層層剝開茶碗的包裝,遞給了他。格魯納男爵在書桌前坐了下來,借著朦朧的燈光開始仔細欣賞這件珍品。這時黃色燈光輕柔地打在他臉上,我從容地細細地觀察了一下他的相貌。
他的確是一個俊朗十足的男子,瀟灑帥氣,難怪那麽多美麗的女性都曾瘋狂地為他傾倒。從長相上看,他完全可以稱為”歐洲第一美男子”。盡管他的身材並不那麽魁梧,但他身形勻稱,體態優雅而靈活。他膚色健康,臉上有著黑亮而疲倦的大眼睛,近似東方人。他濃密的頭發烏黑發亮,胡須修飾整潔。他的五官讓人賞心悅目,但我總感覺到一絲邪惡不知從哪兒透出來,也許是那兩片偏薄的嘴唇。他緊繃的嘴角在鑒賞茶碗時總時不時微微上揚,顯露出一抹無情、陰森的冷笑,令人生畏。我想,他把須角向上勾起而露出嘴角,這是不明智的,這成了天然的危險警告,因為那些極富洞察力的人非常容易就能覺察到他內心的奸詐。總起來說,他溫柔文雅,舉止大方。論年紀,我看他不過三十出頭,事後才知道他已經四十二歲了。
“太棒了!這實在是世間少有的藝術!”他終於開始說話了,”你是說這套茶碗一套共有六個,但我覺得非常蹊蹺,我居然沒有聽聞過世上有這樣的卓絕珍品。我知道在英國隻有一個能配得上同它相比,但絕不可能出現在市場上的。非常高興我今天能欣賞到它。巴頓醫生,敢問您是如何得到它的呢?”
“這麽久的事情我已經忘了,這關係好像不是太大吧?”我裝出一種最無所謂的口氣說道,”你既然已經看出它是真品,那我就放心了,價錢嘛,我們可以另請專家來估價,怎麽樣?”
“這簡直是無法想象,”他烏黑的大眼睛裏閃著懷疑。”像您這樣愛好收藏的人怎麽會忘記購得它的經過?在這樣的珍貴物品麵前做交易,我必須知道它所有的具體情況。沒錯,它確實是一個真品,這一點我一點都不懷疑。不過——我必須估計到一切可能的情況——要是事後證明你沒權力出賣它可怎麽辦呢?”
“我保證不會有這種事。”
“你保證?這自然又是一個問題,我無法相信你的保證究竟有什麽價值。”
“我在銀行的信用記錄會對此負責。”
“那是自然。但這筆交易還是讓我覺得非常的奇怪。”
“成不成交隨你便,”我滿不在乎地說,”我之所以首先考慮你,是因為我知道你是有名的鑒賞家,而且有著常人所不能比的愛惜之心,如果我隻想出賣的話,我完全可以賣給能出高價的暴發戶,我相信我在別處成交也不會非常困難。”
“誰告訴你我是瓷器方麵的鑒賞家的?”
“我還知道你在這方麵曾經寫過過一本書。男爵先生,你作為一名鑒賞家已經是盛名在外了,我這個收藏愛好者知道也不奇怪。”
“你讀過我那本書嗎?”
“沒有,我還沒有時間。”
“好家夥,這可叫我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你一直自稱是一個罕見珍品的收藏家,而你卻不願費事去查閱一下唯一能告訴你自己珍品價值的著作,這個你如何解釋呢?”
“我是一個忙人,我是一名職業醫生!幾乎找不到一點空餘時間來享受我這愛好帶來的樂趣。”
“這簡直是強詞奪理。一個人要是真有癖好,他總會找時間鑽研的,不管他從事多麽忙的業務。而你還在信裏說你是一名鑒賞家。”
“沒錯,我就是鑒賞家,業餘的。”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向您請教幾個藝術收藏方麵的問題?我不得不對你說實話,醫生——如果你真是醫生的話——我更覺得可疑了。請問,你知聖武天皇[ 日本奈良時期的天皇(724—729年在位),當時正值日本佛教鼎盛時期。]、還有他和奈良時期的正倉院[ 日本奈良東大寺的文物庫,內藏聖武天皇遺物。]有什麽關係嗎?怎麽,你感到非常茫然不知所問嗎?那麽請你講一講北魏在中國陶瓷史上的地位,這個應該難不倒你了吧?!”
我故作發怒地跳了起來。
“先生,你真是太過分了,”我氣急敗壞地說,”我來你這完全出於好心,你如此不信任我還不斷加以拷問,我感到非常難過。我的陶瓷知識也許遜色於你,但你也不能把我當三歲孩子一樣,我拒絕回答這麽沒有禮貌的提問!”
他雙眼瞪著我,之前的慵懶氣息已經完全不見了,目光突然鋒利起來,凶殘的嘴唇間閃現出潔白的牙齒,咆哮道:”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你肯定是一個奸細。福爾摩斯派你來的吧!你認為我會受到你的愚弄嗎?聽說這家夥就快一命嗚呼了,居然還能派奸細來探我。你既然敢私自闖進我的住宅。好哇!那我就告訴你——你進來容易,出去難!”
他真的發怒了,從椅子上跳起來,我退了一步準備防禦。或許他從一開頭收到信起就懷疑了,也許是他的提問讓我泄露了自己,總之我不能再繼續偽裝下去了。他把手伸到一個小抽屜裏急躁地亂翻著。這時,有點什麽動靜傳到他的耳朵裏,他停下正在忙碌的雙手站在那裏側耳傾聽著。
“好哇,調虎離山計,”他大喊,”我真是太小看你們了!”接著一下子躥進身後那間小書屋。我也飛快地衝到格魯納男爵家的大門口跟前。眼前的景象把我驚呆了:在白淒淒的月色中,我看見通往那座由優美華麗的科林斯純白大理石圓柱圍成的花園旁的大門敞開著,而頭上裹著斑斑血跡的繃帶、臉色煞白的福爾摩斯形如鬼魅一般從盛開的、散發出陣陣幽香的玫瑰花叢中一晃而過,轉眼間便消失在森森花木的幽暗之中,隻留下他的身子擦過樹葉時發出沙沙聲的餘音。當福爾摩斯剛從我的視線中消失時,宅子的主人格魯納男爵已經衝到了門口。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一隻手臂——一隻女人的手臂——從樹叢中伸出來狠狠地一揚。幾乎在同一時間,我聽到男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其怪誕和恐怖的意味在我的下半輩子一直成為了揮之不去的記憶。隨後,我見他用兩手緊捧著臉滿屋亂竄,接著他一頭撞上了潔白的牆壁,隨後倒伏在那張古波斯地毯上胡亂打滾,他一直在歇斯底裏地慘叫著。
“水!看在上帝的麵上,拿水來啊!”他哀號道。
我立即從茶幾上抄起一個水壺向他跑過去。這時格魯納男爵的管家和幾個男仆也聞風而動。當我跪下一條腿把受傷者的臉轉向燈光仔細查看時,跟前的慘相讓一名膽小的男仆當場昏了過去。滿含著惡意和怨毒的濃硫酸已經將格魯納男爵那堂皇而頗具男子漢氣魄的整個麵孔腐蝕得麵目全非了,帶著膿血的酸液從耳朵和下巴處不停往下淌著。他的一隻眼已經蒙上白翳,另一隻也紅腫起來。幾分鍾以前格魯納男爵那張得到上蒼特別眷顧的英俊麵容如今已經全毀了,它被惡毒的酸液腐蝕得血肉模糊、扭曲變形,活像一幅曾經精美絕倫的肖像傑作被潑上了一罐汙穢而怪異的流質顏料一樣可怕!
由於我沒有隨身攜帶任何救治的藥品,因此我隻能帶著非常真誠的同情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間形式美的絕佳範版毀於一旦而無計可施。從四麵八方趕來的仆人們有的爬上窗口,有的衝到幽暗的樹叢中去搜索,無奈此刻夜色漸深,朦朧的月光為黑壓壓的烏雲所取代,天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在這座空闊的別墅裏,隻留下格魯納男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聲。
我讓管家從廚房拿來了一些用於清涼的植物油給男爵敷了臉,然後用白布替他簡單地包紮了一下,還為他打了一支嗎啡鎮痛。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禍麵前,他對我的懷疑似乎已經沒有了,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抓住我的手,他那絕望的雙眼充滿了對我的無窮希望,他指望著我能將他從毀容的厄運中挽救出來。即使他現在所經曆的不幸純屬咎由自取,但是當那雙曾經自信而自得的眼睛裏流露出楚楚可憐的神色哀憐地盯著我時也不免令我異常難過。我覺得自己開始對自己的立場產生懷疑了,我也開始反思福爾摩斯先生帶這個憤懣難平的女人來這裏所做的一切的正義性了,所以當格魯納男爵的私人醫生和相關的專家及時趕到這裏為格魯納男爵療傷時,我的心裏好不容易才鬆了口氣。隨他們同時到來的還有一名巡警,當他們調查我的真實身份時我隻好把自己的真實名片遞給了他。如果我不這麽做不僅不明智,而且還會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印象,因為蘇格蘭警方對我和福爾摩斯的長相非常的熟悉。好在他們並沒有當場扣押我,於是我便得以自由地離開那座陰森可怕的住宅,不到一小時後我便安全地回到福爾摩斯所在的貝克街。
這個時候,麵容蒼白、筋疲力盡的福爾摩斯正像以前一樣躺在安樂椅中,隻是平素那種安然而閑適的心境為今晚的意外事件驚擾而變得有些心緒不定。當我向他描繪格魯納男爵的傷情時,他那鋼鐵般的意誌頹然坍塌了。
“這是報應,華生,嚴格地說,人世間沒有一種罪惡可以逃脫它應得的懲罰,不管是外在的懲罰還是內心的懊悔和懲罰!”福爾摩斯嚴肅地說道。”我一直相信世間存在一條永遠不都不會變得真理,那就是守恒定律。我相信善與惡、快樂與痛苦的總量是固定不變的,如果我們一味追求那些肯定自我而否定他人的分外之物,我們必將在無意識中遭遇相應的損失。”他邊說著邊從桌上拿起一個黃色的本子道:”這就是溫德小姐提到的那個筆記本。這可是我們處理這個案子的殺手鐧,倘若這個本子仍然不能令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回心轉意的話,恐怕我們就實在無能為力了。”
“就是格魯納男爵的戀愛日記嗎?”
“稱為**日記或許更妥當一點,隨你怎麽叫,這都不重要了!溫德小姐第一次提到這本日記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它是一個有力的武器,隻要我們能拿到它。當時我沒有說什麽,因為擔心這個女人會走露風聲。但我一直在盤算著怎麽樣得到它。後來他們把我打傷,使我有機會讓男爵認為沒有必要防備我。本來我打算多等幾天更有把握時再行動,沒想到他的婚期如此迫在眉睫。無奈我隻能加速計劃,而他絕不會把這麽富有暴露性的文件留在原處,所以我們必須立即行動。白天去偷盜是不可能成功的,他防範極嚴。但是如果在晚上他心情放鬆的時候能把他的注意力吸住,那倒是一個好機會。所以我借到藍色茶碗讓你幫忙演了這場戲。但我必須搞清楚這個本子到底放在什麽地方了,你的陶瓷知識能拖住幾分鍾,我就能有幾分鍾的時間去行動。為了盡快找到它,我還是找來了溫德小姐,可是我怎麽也想不到她竟是帶著自己的特殊任務而來。”
福爾摩斯為自己的安排不慎感到非常的慚愧:”我沒想到會鬧出這樣一個悲劇。”
“他已經發現我是你派去的了。”我不安地說。
“我之前最害怕的就是這個。還好在你纏住他的時候,我已經找到了日記,隻是還不足夠讓我逃走。——詹姆斯爵士,歡迎歡迎!”
我這才發現詹姆斯爵士早就已經悄悄地站在那裏,剛才他就這樣一直聚精會神地聆聽著福爾摩斯的講述。
“你真是創造了一個奇跡!不折不扣的奇跡啊!”詹姆斯爵士對福爾摩斯說道,”不過如果格魯納男爵的傷勢真像華生醫生說得那樣嚴重,我們不用日記也可以讓這場婚姻取消了。”
“不見得!”福爾摩斯搖了搖頭,說:”像德·麥爾維爾這種女子是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說不定她還會因為他的外貌被毀而更加心疼他、愛他,她從來就不在乎別人怎麽談論格魯納的道德和容貌。我隻能把希望放在這本黃皮日記上,希望能使她醒悟過來。我看這是世界上唯一能使她冷靜的東西。這是他親筆寫的日記,對她應該非常有震撼力。”
詹姆斯爵士把日記和那隻珍貴茶碗一起拿走了。我也還有自己的事要辦,就同他一起來到了街上。一輛布魯尼厄姆[ 一種座位設於前端的車廂式馬車。]馬車在門外等候。他跳上車,對戴帽徽的車夫匆忙地說了一句話,就急急駛去了。他用半邊大衣遮住車廂裏的家徽,但我早已借著一縷夕陽分明地看清了。我大吃一驚,轉身就跑上樓回到福爾摩斯的房間。
“這下我知道到底誰是我們的主顧了,”我驚訝地向福爾摩斯報告道:”原來他就是……”
“我早就知道了,他是我忠實的好友,一位慷慨的紳士。”福爾摩斯抬手止住了我的話頭。
我不知道詹姆斯爵士是如何利用格魯納男爵這本邪惡的日記的。可能由他自己親自處理,或者也可能是他給了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的父親。
總而言之,它的確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在那之後的第三天,晨報上登出一則宣告了阿戴爾伯特·格魯納男爵與維奧萊特·德·麥爾維爾小姐取消婚禮的決定的消息。就在該報紙的同一版上還刊載了刑事法庭對吉蒂·溫德小姐的第一次審訊的結果:盡管她被格魯納男爵指控,可陪審團在搞清楚事情的原因之後,隻判處了溫德小姐最輕的處罰。夏洛克·福爾摩斯本也應該受到影響,但由於地位顯赫的委托人的熱心周旋,鐵麵無私的英國法庭在充分考慮了他的動機之後,決定還是對他免於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