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橋之謎
在查林十字街的考克斯有限公司裏的銀行保管庫裏麵,保存有一隻久經搬運、陳舊不堪的錫質文件箱,箱子上刻有我的名字:約翰·華生,醫學博士,原屬印度部隊。這個箱子裏麵塞滿了紙,幾乎全部都是對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在不同時期偵查過的案情的記錄。其中的一些饒有興味的案件卻是沒有偵查成功的,這些案子因為沒有結局無法加以敘述。沒結局對於研究者或許更有意思,但對於非常多讀者難免感覺枯燥乏味。詹姆斯·菲利莫爾案,就屬這一類,回頭走進家去取雨傘,從此就在世界上消失了。還有一個案子,是關於小汽艇阿麗西亞號的,在一個春天的早晨它駛入一團霧氣中,就消失了,船上的人再也沒了消息。再有就是伊薩多拉·伯桑諾案,伯桑諾是一位有名的記者兼決鬥者,有一天突然完全精神失常,兩眼盯著一個裏麵裝有火柴盒,一個奇怪的無名肉蟲。此外還有一些牽涉某些家族隱私的案例,要是公開出版的話肯定會引起上流社會非常多人的恐慌。我絕對不會幹那種泄露秘密的事,這自不必說。
因為我的朋友眼下有時間限製這個問題,現在就可以把這些舊記錄加以清理或者是銷毀了。還有相當數量的案卷,都有不同程度的意思,我本可以編輯出版的,但考慮到過分的讀物也許會影響到那個我特別尊重的人的名譽,因而未做整理。出版這些案子,有的我曾參與處理,能以目擊證人的身份發言;有的我沒有曾參與,或僅僅是過問,故隻能以第三者的身份敘述。下麵這個故事是我親身經曆的。
那是十月的一個早晨,狂風大作。起床穿衣服的時候我看到狂風是如何將後院那棵挺拔的法國梧桐的殘枝敗葉卷了去的。我到樓下去吃早餐,心想我朋友現在肯定會悶悶不樂的,因為,正如所有的偉大藝術家那樣,他的心境也是易受環境影響的。然而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差不多已經吃完了早餐,心情異常歡快,而且具有他高興時特有的那種非常不祥的雀躍之情。
“手裏又有新案子了吧,福爾摩斯?”我問了下。
“看來推論方法是可以傳染的,華生,”他回答道,”你也學會了用推論來研究我的秘密了。的確是,又有新的案子了。過了一個月碌碌無為的日子,現在輪子又運轉了。”
“我可以參與嗎?”
“其實沒有多少事情可做,不過咱們可以一起討論,等你先吃掉新廚子給咱們煎老了的雞蛋再開始。煎雞蛋的火候和我昨天在前廳桌上看見的那本《家庭雜誌》有關係。連煎雞蛋這種小事情也苛求諸如計算時間這樣的注意力,這是與那本優良雜誌上的戀愛故事互相衝突的。”
過了一刻鍾,桌子撤了,我們麵對麵坐在那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
“金礦大王奈爾·吉布森這個人你聽說過吧?”他問道。
“你是說那個美國參議員嗎?”
“是的,他曾經是西部某州的參議員,但是更多人知道他是因為他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礦巨頭。”
“我聽說過他。他在英國不是也住了挺久了嗎,人們都非常熟悉這個名字。”
“可不是,五年前他在漢普郡買了一個不小的農莊。他妻子慘死你大概已經聽說了吧?”
“想起來了。這正是他成為新聞焦點的原因,但我不清楚細節。”
“我也沒想到這件案子會找到我頭上,要不然我早就把摘要擬好了。”他朝著椅子上的一遝紙擺了擺手,”事實上,雖然這個案子曾造成轟動,但它的情節卻是簡單而清楚的。被告的敘述盡管動人,也遮不住證據的確鑿性。這是驗屍陪審團的觀點,也是警察法庭起訴時的看法。現此案已移至溫切斯特巡回法庭負責審理。我怕辦這個案子費力不討好。我興許能發現事實,但卻不能改變事實。除非找到的事實是全新的、出乎眾人意料的,要不我的主顧不會有任何的希望。”
“你的主顧?”
“哎,都忘了跟你說了。華生,你看我也染上你那種倒敘的習慣,稀裏糊塗的。來,先看看這封信。”
他遞給我一封手劄,上麵的筆跡強勁有力,寫的是:
克拉裏奇飯店十月三日
福爾摩斯先生大鑒: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女人去死而不盡最大努力去拯救她。雖然我不能就此事做出任何的解釋,也不打算做任何解釋,但我可以保證鄧巴小姐絕對是無辜的。想必你已經知曉了事件的經過——誰會不知道呢?此事儼然已成了家喻戶曉的頭條新聞。盡管大家都知道她無罪,可是沒有一個人有勇氣站出來為她說句公道話!看到大家的冷漠無情,我覺得自己非要站出來將心底的話一吐為快不可,因為這個女人心地之善良,連一個蒼蠅也不忍傷害。我打算於明日十一時左右造訪閣下,但願你能為我在黑暗中找到些許光明!也許我身邊有什麽有用的線索卻由於自己的熟視無睹而未曾意識到它的價值之所在。但無論如何,我可以將我知道的一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包括我全部的生命,都呈送在你麵前,隻要你能挽救她。願你把自己所有的才智和精力都投入到這個案子中來。
耐爾·吉布森謹啟
“就是這封信,”福爾摩斯慢條斯理地把自己早餐後剛抽完的一缸煙灰敲了出來,又慢慢裝上了一鬥煙絲。”這就是我正在等的那位先生。看樣子你可能沒有那麽多時間在短時問內掌握太多相關的細節了,如你對這個案子的推理和邏輯方麵感興趣的話,我倒可以簡略地對你說明一下案子的經過。可以這麽說,我的委托人是世界上最有勢力的金融巨頭之一,同時他也是世上脾性最暴躁和最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娶了一個妻子——也就是此次悲劇的犧牲者,這位熱情似火的美人已過了最美麗的年齡,雖然她的姿容依舊算是清新脫俗、溫婉優雅的,可是由於新近他們家中聘了一位年輕可愛的家庭女教師教養他們的兩個孩子,因此男主人喜新厭舊的苗頭漸漸開始顯露出來。事件的主角是三個人;時間發生的地點是一座古老的莊園式的私邸——這裏原是英國政治經濟生活的中心;悲劇現場是這樣的:在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有人發現身著黑色夜禮服、戴著華貴黑披肩的美貌的女主人在離自己的莊園府邸近半英裏的幽暗林子裏被一顆手槍子彈打穿了腦袋。偵察人員在案發現場附近的區域內沒有發現任何與此案相關的凶器,也沒有發現任何與謀殺相關的線索。注意這一點,華生!她的身邊沒有發現任何的凶器。在警察把她的屍首抬回家之前,醫生對屍體就地進行了屍檢。在他們仔細地鑒定後認為謀殺是在那個月光皎潔的神秘夜晚發生的,而她的屍體於十一點鍾就被護林人發現了。我隻是簡略地向你敘述了一下相關的情況,希望你能大體有個了解!”
“基本差不多了,但我還有些疑慮。為什麽警察們一口咬定殺人的人是年輕的女教師呢?”
“第一,有非常明確的證據:他們在她衣櫥的底板上麵發現一支放過一發子彈的手槍,口徑與屍體內子彈正好吻合。”這時他兩眼直勾勾地看著我,拉長了字音重複道:”在她衣櫥的底板上。”然後他又沉默不語……看得出他腦中正有一絲靈感在活躍,我知道此時哪怕是最輕微的打斷也是魯莽的。所以我安靜地坐在一邊。一刻鍾左右,他突然醒轉過來:”是的,華生,手槍是在鄧巴小姐衣櫥下被發現了。法院的確可以定罪了,是嗎?兩個陪審團都這樣認為的。另外,死者身上有一個紙條,約她就在橋頭見麵,署名者是女教師。怎麽樣?你是否覺得這可以說明行凶者的潛在動機了?吉布森參議員在一般女人眼裏都是一位吸引力非常強的成功男子。如果他妻子死了,除了這位根據各種材料來看早已得到主人急切青睞的年輕女士,還有誰會更有希望繼承她的位置呢?年輕教師的愛情,財產,地位,一切都取決於一個中年女人的死。惡毒,真的是太惡毒了!”
“的確如此,福爾摩斯。”
“另外還有一點對她非常的不利:她提供不出自己不在場的證據。相反,她還不得不承認在出事時間前不久她到過雷神橋——就是悲劇發生的確切地點。她沒有辦法否認,因為當時過路的村民看見她在那個地方了。”
“這樣看來,法院據這個定案也不算荒唐了。”
“可是,華生,忘了告訴你——這座橋叫雷神湖,它是一座寬石橋,橫跨一灣清澈湛藍、又深又長、岸邊長滿蘆葦的天然湖的最狹窄部位,橋邊圍有石欄杆。事發當晚,在橋頭就橫躺著這麽一具屍體被人們發現,這就是不能動搖的基本事實。不過——我看是咱們的主顧來了,比約定時間來得早許多。”
畢利已經開了門,但他通報的來客姓名卻非常的意外。馬洛·貝茨先生,這個人我們都不認識。他瘦骨嶙峋,有點神經質,眼神驚恐而遊離不定,舉止急促而猶疑。以我做醫生的眼來看,這是一個神經處在崩潰邊緣的人。
“不用麽緊張,貝茨先生,”福爾摩斯說。”請放輕鬆坐下談。但我隻能跟你稍談一會兒,因為我在十一點鍾有另一個約會。”
“我知道,”來訪者說,有點喘不過氣來似的迸出語無倫次的句子,”吉布森先生快到了。我是他農莊的負責人,他是我的雇主。他是一個惡霸,福爾摩斯先生,一個大惡霸。”
“你太激動了,貝茨先生。”
“我不得不這麽激動,時間非常短。我不能讓他發現我在這兒,他馬上就要到了。但我沒有早先拜訪你的條件。他的秘書弗格森先生,今早才告訴我他約你談話的事情。”
“而你是他農場的負責人?”
“是的,但是我已經向他提出辭職。非常開心,我再過一兩個星期就能擺脫他的奴役了。他是一個冷酷的人,對誰都冷酷。他不斷對慈善事業的捐款隻是為了掩飾他的罪惡勾當。在家裏,他的妻子就是個典型的犧牲品。他對相濡以沫的妻子都能那麽無情,非常殘酷!她是怎麽死的我不知道,但我敢說奈爾·吉布森不檢點的生活肯定讓她悲慘絕望,生不如死。她是熱帶人,巴西人,這點你應該知道的,對吧?”
“我並沒聽說過這個。”
“她是在熱帶出生的,具有熱帶的性格,熱情奔放、富有**。她就是以這種火熱的**去愛自己的丈夫的。我聽說她本來非常美,清麗脫俗,令人銷魂,但當她身上的魅力退去之後,她就再也得不到吉布森的寵幸。我們大家都非常的喜歡她,同情她,恨吉布森對她的惡劣和蠻橫。但他非常會說,非常狡猾。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我這麽著急趕過來就是要提醒你,不要聽信他的花言巧語,他滿肚子壞水。我走了,必須的!不要留我!他就來了。”
客人在慌亂之中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撒腿就朝門外跑出去了,頭也不回。
“你看這件事情,複雜了!”福爾摩斯停了一會兒沉歎道,”吉布森先生看來有一個非常忠誠的妻子,這些警告是有用的,但是必須先放在心底,不能讓先入為主的觀念阻擋了我們的視線。等會兒他本人來了我們再直接觀察,獲取信息。”
十一點整,樓梯上響起陣陣沉重的腳步聲。非常快,這位名聲大振的采礦業巨子就站在了我們的麵前,對他略微端詳後,我便理解了為什麽他的農莊經理及其它競爭對手對他恨之入骨的原因了。假若我是一名有獨到眼光的雕塑家,而恰巧又想雕刻一尊成功企業家塑像的話,這個意誌果決、敢打敢拚的奈爾·吉布森先生無疑是最佳模特兒。我非常奇怪為何他那高大瘦削、嶙峋崎嶇的身影總是給我一種貪得無厭的感覺。如果將亞伯拉罕·林肯雕像的高貴之處用卑瑣取而代之的話,站在我們麵前的這位先生就有幾分像。他鎮定而嚴肅的神情透顯出內心的冷酷無情,猶如花崗石般莊重白皙的麵龐暗示了他的謹慎與機警;說他年紀不小了,臉上的皺紋卻不多,隻有偶爾皺起的眉頭會顯現出內心的焦慮和擔憂。那雙明澈冰冷的灰色眼睛在濃眉下精明地熠熠生輝,機敏地來回打量著我們。當福爾摩斯把我介紹給他時,他隻是微微地向我點了下頭便威嚴鎮定地拉過一把椅子,正對著我的朋友坐了下來,兩膝幾乎與福爾摩斯的緊貼在一起。
“福爾摩斯先生,我就直截了當地對你講吧!”他非常直接地說,”為了辦好這樁案子我可以傾我所有,你完全可以把我的鈔票當柴用,點亮真理。我用名譽擔保這個女人是無辜的,她的冤情應該得到徹底的洗刷,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偵探都應盡責。費用嘛,隻要不超過我能力範圍,絕對沒有問題。”
“我一向按勞取酬,超越我應得份額的錢財,我是一份也不會多拿”福爾摩斯對奈爾·吉布森財大氣粗的語氣不以為然,”這是我一貫堅持的原則,對那些特別感興趣的案子我還會減免一些偵查費。”
“既然金錢對你好像沒有什麽吸引力,那麽,請你看在榮譽的份上承辦這個案子吧!屆時全英國以及全美國的報紙都會把你捧上天的,那時你就便會成為兩大洲當之無愧的新聞人物。”
“非常感謝,吉布森先生!我一向喜歡沽名釣譽,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案子本身破案帶來的成就感,所以我更願意不露姓名地工作。多談無益,我們切入正題吧!”
“相關的情況都已經報道過了,我也沒有什麽可以補充的。不過,如果你有特別要求闡明的地方,我樂意解答。”
“那好,現在我倒真有一些疑惑。”
“什麽疑惑?”
“你能告訴我你和鄧巴小姐的真正關係嗎?”
黃金大王被福爾摩斯的問題怔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不過這也隻是一眨眼的工夫,奈爾·吉布森立即就恢複了從容。”既然我已經委托你全權處理這個案子了,那麽,你肯定有權利問這樣的問題。同時我也相信你隻是執行自己權限內的職責,福爾摩斯先生!”
“我非常讚同你的看法。”
“我可以對你開誠布公,我與鄧巴小姐之間是單純的雇主與雇員的關係。”
福爾摩斯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吉布森先生,你知道,我的公務非常的繁忙,”他說,”我可沒工夫更沒有興趣聽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再會吧!”
我們的客人怒容滿麵地站了起來,魁梧的軀體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福爾摩斯。怒氣衝衝的雙眼從漆黑的眉毛下逼視著福爾摩斯,他平常幾乎麵不改色的白皙英俊麵容也微微泛起了紅暈。
“你這話有弦外之音啊!福爾摩斯先生?你不會是不想承接我的案子吧?”
“這個,如果你仍然保持這種態度與我交往的話,我想我是沒必要接這個案子的,我想我已經把這個意思表達的非常的清楚了。”
“那你的言外之意到底是什麽?想抬高價錢?我記得你剛才說過你對金錢沒太多的奢望,如果你還有別的要求就盡管提吧!”
“雖然我問你的是一個非常當私密的不真實的材料,即便是神探也隻能束手無策。”
“你言下之意是說我沒有告訴你實情?”
“我已經盡可能委婉地表達了我的意思,如果你仍然執迷不悟,那麽我們也沒有再深入談下去的必要了。”
我注意到這個富翁臉上露出無比凶殘的神色並揚起的他那碩大的拳頭,我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然而福爾摩斯卻無所謂的微笑著深吸一口煙鬥示意我坐下。
“不用著急,吉布森先生!早餐後即使偶有口角對身體也是非常不利的。我們都到外麵走一走,靜靜地思考一下,這樣或許對你我都非常有好處。”
黃金大王似乎費了非常大的勁才控製住了心頭的怒火,轉眼間他的盛怒已經悄然逝去。
說實話,我非常欽佩他的這種自製力。
“好吧,悉聽尊便!我相信你應該知道怎樣處理自己的事務。雖然我不能強迫你承辦這個案子,不過我也將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一意孤行,遲早會發現自己今天所為對你的前途絕無益處。福爾摩斯先生,我曾經擊敗過比你強大非常多的敵人,你跟我作對是肯定是沒有好下場的。”
“我自己都不記得曾有多少人如你這般威脅過我了,可我依舊為所欲為,”福爾摩斯不以為然地微笑著對吉布森說,”話不投機半句多,再見,吉布森先生。看來我們合作的機會實在非常得小。”
我們的客人倔強地扭頭走出門去。福爾摩斯無動於衷地坐下安然地吸著煙鬥,眼神在天花板上不停地遊移著。
“對奈爾·吉布森你有何看法,華生?”沉思良久後,福爾摩斯終於開口問我了。
“我的看法嘛,老實說,依他的處世風格來說,奈爾·吉布森非常有可能是一個不擇手段掃除一切阻礙自己通往幸福生活的人。他不正是剛清除了自己通往理想婚姻生活的障礙物——自己的妻子嗎?正如剛才貝茨先生告訴我們的一樣,那麽——”
“不錯,我和你有相同的看法。”
“不過,現在我們還沒有弄明白他和鄧巴小姐間的真正的關係,對此,你有何良策?”
“我看隻好用計了,華生!對付他這樣冷靜而靈精的人隻能試試狡詐術了。我還清晰地記得他當初給我的那封信的措辭是何等的激烈,而且字裏行間對鄧巴小姐滿懷綿綿深情,這似乎與他今天給我們的印象有天壤之別,他今天的冷漠自製你是親眼目睹了吧!不正常!信裏飽含的濃濃情意與他不動聲色的自控表現格格不入,從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對鄧巴小姐是動了真情的,否則他絕不會對剛剛辭世的妻子棄而不顧,反而為一個毫不相幹的人鳴冤叫屈。我們若真想在這個案子上有所突破的話,就非得了解這三個人間的實質關係不可。剛剛你也注意到了當我攻其不備時,他那鎮定自若的神態。後來,我隻好運用迂回戰術,給他一種似乎我早就已經知道真相的錯覺,讓他覺得我高深莫測。”
“我想他還會回來求你的!”
“如果我沒有猜錯,他肯定會回來的。我敢肯定,他絕不會就這樣任憑鄧巴小姐被處決的。聽!那不正是他的腳步聲嗎?哦!吉布森先生,我剛才還對華生說你肯定會再回來找我的,沒想到你回來得這麽快!”
財大氣粗的黃金大王神色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不過,我們仍可以從他忿忿然的雙眼看出受到挫傷的傲氣。不過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回來,就說明他心底裏已經準備做出一些實質性的讓步了。
“剛才我又考慮了一下,福爾摩斯先生!我們倆的爭執純屬誤會。沒錯,你完全有理由了解與案情密切相關的真實情況,不管這個真相對我是意味著什麽,我剛才的確是應該尊重你的權利。不過我還得老實對你講,我與鄧巴小姐到底是何關係與這個案子絕沒有任何關係。”
“有無關係不是你說了算,決定權在我手上,這點你沒有異議吧?”
“是的,你說得非常對。你就好比一位臨床醫生,在你知道一切症狀前是決不可以貿然下診治意見的,對吧?”
“太正確了,看來你非常了解我這個職業。如果一個病人對醫生隱瞞病情,最終受害的當然是病人自己,這點,我希望你能夠記住!”
“我承認你的要求合情合理,不過你應該體諒,福爾摩斯先生!大多數男人在外人不客氣地探詢他與某女人之間的隱私時總會有所防備的,尤其是二者間存在真正的情感時尤是如此。誰的心靈深處沒有一片專為某人而存留的淨土呢?在我的內心深處,就有一塊地方特別為鄧巴小姐而設。所以當你企圖衝進來的時候,雖然你出發點是好的,你想拯救她的初衷也非常值得我體諒,但是,當自己不得不將心底的秘密在大庭廣眾下暴露時難免會有些痛心和難過。現在這堵橫亙在你我之間的高牆已然坍塌了,內心藏著的私密已經毫無保留地向你展露,那麽,我就索性任你問個痛快吧!你還想知道什麽?”
“我隻是要你親口告訴我你與鄧巴小姐間的實質性關係。”
黃金大王稍微有些遲疑,正如人在整理思緒時表現的那樣。他那冷酷而鮮有皺紋的臉變得更憂鬱陰沉了。”我可以簡短地告訴你,”他終於說道,”有些事情說起來既痛苦又難以啟齒。但隻要能夠拯救她,我願意把這段經曆告訴你。”
“我是在巴西淘金時遇見我後來的妻子瑪麗亞·品脫的。她是一個馬洛斯官員的女兒,長得非常的漂亮。即使今天冷眼回顧,我仍然覺得她是一個非常少見的美人,端莊大方、溫文爾雅。那時我是一個感情熱烈的青年,充滿了**和豪爽。而她的美不隻在外表,她的性格也是深沉豐富的,熱情內斂、堅貞一意,還始終堅持著理想和信念。這與我所熟悉的美國女人完全的不同。長話短說吧,我愛上了她,並想辦法娶了她。
“不可否認,我們一開始互相都存在著非常強的吸引力,而且也得到了人間最真摯的愛情。但是愛情是變幻莫測的,我也沒有想到我們曾經轟轟烈烈的愛情會走到這個地步。婚姻把我們的愛情帶到了一個悲涼的結局。幾年的時間,浪漫的詩意過去了,我才認識到我們沒有太多共同的東西來維係這個婚姻,完全沒有。我的愛在一次次風雨的侵襲下冷卻下來。如果她的愛也退卻了,那就好辦了。可是你懂得女人嗎?不管我怎麽樣冷淡她、折磨她,也影響不了她對我的愛。我處心積慮地想了非常多辦法讓她放棄我。之所以對她冷淡,甚至如某些人說的那樣對她殘酷,是因為我想通過這些行為讓她死心,想破壞她的愛或使它變成恨,結束這段感情。但都沒用。她還是深愛著我,甚至比二十年前在亞馬孫河岸時更加濃烈和堅定。不管我用怎麽樣的辦法,她仍然那樣地崇拜我,麵對她這麽此堅如磐石的愛,我在煎熬中真的要崩潰了。
“後來鄧巴小姐出現了。她成為我們孩子的家庭教師。你大概在報紙上見過她的照片。大家都承認她是一個非常美的女人。我不想裝得比別人高尚,我承認與這樣一個美女在一座房子裏生活、經常接觸,我不可能不對她產生強烈的愛慕之情。你理解我嗎,福爾摩斯先生?”
“這種感情的產生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我理解,但是你自己已經是一個身陷家庭中的男子,你應該明白自己的責任,就這樣向她表白,顯然和你的責任是相違背的。”
“的確是這樣,你說得非常有道理,”這位富翁有點慚愧地說,但福爾摩斯的責備又使他的眼睛閃出了不滿的怒火,”我絕不會偽裝自己內心的感情。恐怕我這一輩子都是一個呼風喚雨的角色,我是要什麽就伸手去取什麽的人,你可以責怪我,但我深深地愛著她,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我終其一生掙錢並不是我人生最大的意義,我最需要的就是能夠去愛這個女人,並得到她的愛。我就這樣告訴她了。”
“你確定你這一次是找到了最適合的女人了嗎?你斷定這次愛情可以天長地久,而不是你又一次的衝動嗎?”福爾摩斯一旦動了感情,那樣子有點讓人害怕。
“我曾向她保證,如果能夠娶到她,我一定會終生不渝,而且我的所有錢財都可以由她支配。隻要是能使她快樂舒適的事我都肯幹,願意傾我所有,但這不取並決於我。”
“你確實非常的慷慨,對鄧巴小姐的情意也著實讓我感動!”福爾摩斯譏諷地說。
“你看你,福爾摩斯先生,我是來找你請教如何拯救她的,不是來聽你評判我的道德問題。我並沒有征求你來評價我這一份真摯的、自然的感情。”
“老實說,我是看在這位年輕女士的份上才管這個案子的,”福爾摩斯厲聲說,”我認為她目前被指控的罪狀絕對不比你所承認的事更糟,我難道還不清楚你這樣的所謂成功男士對付一個寄人籬下的女子的手段嗎?你們企圖以自己的荒**無恥去毀壞這些女子的清白和貞潔,卻美其名曰為愛情。當**和新鮮感過去,一切錯誤都由柔弱的女子來承擔。這種豔遇你不隻是你碰到了吧?你們這種人總是認為錢可以買到一切!有錢人就應該受點教訓,叫你們知道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被你們收買來寬恕你們的罪過的。”
我真沒料到,黃金大王竟然老老實實地接受了這個訓斥。
“如今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的。感謝上帝,我的計謀沒有得逞。鄧巴小姐堅決不從,反而遞交了辭呈,請辭回家。”
“那為什麽到現在還沒走呢?”
“這個,首先她的生活裏不光她自己,還有別人得靠她養活。她家境貧寒,如果放棄這個工作而不管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她不忍心,她絕不忍心看著他們受苦。現實非常的無奈,再加上我發誓不再騷擾她的安寧,她才勉強答應留下來。還有一個原因,她知道她自己對我的影響力,她還知道這種影響力比世界上任何別的力量更有力得多,她想利用這個來改變我的性格。”
“你也覺得她有這麽大的影響力嗎?”
“是的,她知道我的一些業務。福爾摩斯先生,那是非常龐大的事業——其龐大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以我的經濟實力,我可以興建也可以摧毀一些東西——而一般我總是去摧毀。不僅摧毀個人,還摧毀集團、城市,乃至國家,隻要我看不順眼。企業的經營就是一種殘酷的鬥爭,敗者為寇,心軟和大意隻會被別人踩在腳下而淘汰。我全身心地經營者自己的事業。我絕不叫痛,也絕不在乎別人叫痛,我習慣了讓別人去忍受失敗的痛苦。但她有不同的看法,我想這一點她是對的。她深信一個人的額外財富不應該建立在一千個人破產饑餓的基礎上,這是她的觀點。她相信她能讓我超越金錢看到更長久和正義的東西。她認為我肯聽她的話,她也相信她的努力可以改變我,讓我去為公眾做點好事。於是她留下來沒走,後來就發生了這件事。”
“對這個事兒你能解釋一下嗎?”
黃金大王停頓片刻,兩手捧腮,沉默不語。
“這件事情對她是非常不利的,我必須得承認,因為隻有她與我的妻子之間才有生與死的利害關係。這個女人確實也有自己相當微妙的內心生活,超過男人的理解。起先,剛一出事,我太驚訝了,我簡直認為她是因為什麽事情激發了她深藏心底的暗流,才會過於激動而完全違反了善良的本性。但是,我腦子裏時不時會閃出這樣一個解釋,現在我如實告訴你,不管它是真是假,但也許有參考價值。也許你知道我的妻子熱情如火卻不知道她是一個極端嫉妒的女人。世界上有那麽一種對精神關係的嫉妒,它比對肉體關係的嫉妒更可怕。盡管我妻子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和女教師逾越了某種界限,但她顯然感覺到了我對鄧巴小姐的精神依戀。這點我敢肯定。她確實覺得這位英國姑娘對我的思想和行動有一種她自己從來沒有過的影響力。雖然這是一種非常好的影響,但也沒有用。她恨得發瘋。她血管裏始終有著亞馬孫悍婦的血液,不能容忍這樣一個情敵。我覺得她可能企圖謀殺鄧巴小姐——或者可以說是用槍威脅她叫她離開我們。或許是在爭執中發生扭打,槍走了火,反而打死了持槍的人。”
“這種可能我也想到過,”福爾摩斯說,”可以說,這是我們唯一可以想到的又能代替蓄意謀殺的解釋。但她完全否認這個對她非常有利的解釋。否認並不意味著就不是事實,對不對?人們可以理解,一個處境這麽危險的女人可能會驚慌失措、迷迷糊糊地回了家,手裏還拿著槍卻絲毫感覺不到有危險。她甚至沒有思考就把它和衣服扔在一起,當槍被查出來時她自己都感覺非常驚詫。你覺得這種假設存在嗎?”
“還是得見到鄧巴小姐本人才好說。”
“有可能吧,”福爾摩斯看了看表,”我相信今天上午我們可以獲得許可證去見鄧巴小姐,並可乘晚班車到達溫切斯特。非常有可能等我見過這位年輕女士以後,我會在這件事情上對你發揮更大的作用,雖然我不能擔保可以達到你預想的結論。”
在取得官方許可的問題上我們耽擱了一段時間,結果當天沒有去成溫切斯特,而隻能往在漢普郡的奈爾·吉布森先生的莊園雷神湖地區了。他本人並沒有陪同,但他給了我們薩金特·科文特裏警官的地址,他是最初查驗現場的地方警察。這是一個又高又瘦、膚色蒼白的人,神態有點詭秘,仿佛他知道許多難以啟齒的情況。他還有一個毛病,就是會突然把聲音放低,仿佛事關重大似的,而實際上都是些平平常常的話。但在這些小問題後麵,非常快就顯示出其實他是一個非常正派誠實的人,並沒有傲慢到不肯承認自己能力有限而需要別人幫助的程度。
“無論如何,我寧願是你來,而不願蘇格蘭場的人來插手,福爾摩斯先生,”他說。”他們一插手,地方警察即使使盡全身力氣成功了也沒有榮譽,失敗了則備受埋怨,需要自己背負。而與你合作會非常輕鬆,也愉快非常多。”
“我根本不會署名,我追求的是案件本身給我帶來的愉悅,”福爾摩斯給這個憂鬱的警官吃了一顆定心丸,”即使我解決了疑難,我也不要求到時候會提到我的名字。”
“你的大度果然是名不虛傳。你的朋友華生先生也非常的誠實可信,這是我知道的。那麽,福爾摩斯先生,咱們邊走邊聊吧,我還有疑惑的問題向你請教呢,我沒有對任何人提過,”他向四麵張望著,一副怕人偷聽而不敢說的樣子,”你不覺得這案子裏吉布森先生本人也有非常大的嫌疑嗎?”
“我考慮過這點了。”
“你沒有見過鄧巴小姐,她在各方麵都是一個非常好的女人。這樣,一向對女人持多變口味的奈爾·吉布森先生非常有可能嫌他妻子礙事。而這些易怒的美國人比咱們英國人更喜歡動用手槍。對了,那支作為證據的手槍,是他的私人物品。可是怎麽會在鄧巴小姐的衣櫥裏,我們不清楚。”
“這一點證實了嗎?還是僅僅是你個人的推測?”
“是的,我基本上能確定。那是吉布森先生一對手槍中的一支。”
“一對中的一支嗎?另一支在哪裏?”
“他有非常多各式各樣的武器,他非常喜歡收集這些東西。我知道他一模一樣的手槍就隻有這麽一對。但不巧的是,我們沒有找到與這支完全一樣的,槍匣裏可是裝著一對的呢。”
“要真是一對中的一支,總應該能找到另一支的吧。”
“他把槍都擺在家裏了,你可以現在去看一看。”
“以後再說吧。咱們還是先一起去現場看看。”
以上對話是在警官的小屋裏進行的,從屋裏出來大概走半英裏路。現在正是秋風瑟瑟的晚秋時節,秋風與其說是涼爽,倒不如說是已經帶了寒氣。飽經風霜的片片紅楓葉,色彩鮮紅醒目,有些已經從樹上掉下來了,隨著勁風飄落在我們眼前。不知為什麽,這種典型的田園中的秋日美景,本來應該讓人感到悠然自得,平靜祥和,但這一切沒有帶給我絲毫讓人沉醉或者喜愛的美感,卻反而讓我有種莫名的淒涼與恐怖。
我們沿著灑滿秋葉的鄉間小道一路行走著,不一會兒,我們就到了一扇通往雷神湖的籬笆門前。過了這扇門,順著雉雞禁獵地的一條彎彎曲曲的崎嶇小路,我們又來到一塊比較寬敞的空地上,從這裏,從這裏放眼望去,雷神橋的整體結構和輪廓一覽無餘:土丘頂上,一座意象空靈獨特、造型優美精致的半木結構的橋梁淩空跨越過並不大寬闊的湛藍的平靜湖麵,依建築風格看,它是都德時代與喬治時代的完美結合。橋的側麵是一灣狹長的、長滿了濃密茂盛的蘆葦的小湖,這個小湖其它湖泊不同,形狀像一隻葫蘆,兩頭部分略寬,湖心部分狹窄。這座小橋是當地居民跨越湖麵的必經之路,上麵也可供馬車等輕巧的交通工具使用,湖的兩翼,由於地形的不同,形成了一些形態各異的沼澤池。
薩金特警官在橋頭停了下來,指著前麵的一塊空地說:”這裏就是發現吉布森太太屍體的地方。”
“按照你的判斷這裏是謀殺的第一現場嗎?”
“應該是的,我們並沒有發現屍體有挪動過的痕跡。”
“是誰第一個向你報的案?”
“吉布森先生。當有人叫囂出事了的時候,他與別人一道從宅子裏跑出來然後立即就發現了這悲慘的一幕,他還吩咐在警察到達之前任何人都不允許移動現場的任何東西。”
“看來,基本的常識他非常的了解。從報紙上我得知,那致命的一槍射擊地就在雷神橋附近,而且,當時凶手與被害人近在咫尺。”
“不錯,不能比這更近了。”
“離右太陽穴非常近,是吧?”
“槍口抵在太陽穴上。”
“吉布森太太是以什麽方式倒下的?”
“她仰麵倒地,非常幹脆的方式,在她身上以及現場我們沒有發現任何角鬥的痕跡。一切了無跡痕,沒有掙紮下的印記。不過,左手還緊緊地攥著鄧巴小姐給的便條。”
“你是說那張紙條攥在她手裏?”
“是的,我們怎麽用勁掰也掰不開。”
“你提供的線索非常的關鍵。因為,這排除了在被害人死後有人偽造現場的嫌疑。另外,那張條子非常簡短,隻有幾個字:
我將於九時到雷神橋。
格·鄧巴
“沒錯吧?”
“非常準確,福爾摩斯先生!”
“鄧巴小姐承認那張紙條是她寫的嗎?”
“對!她親口承認的。”
“對此她有沒有找過理由?”
“到現在為止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也許是準備把話都留到巡回法庭上進行辯護。”
“這個案子確實非常的耐人尋味,而便條的含意也不怎麽明確。”
“不過,”薩金特·科文特裏警官若有所思,”如果允許我談談自己的看法,我倒覺得在整個案情中,僅這張便條就含意明晰。”
福爾摩斯搖了搖頭,非常得疑惑。
“現在我們假設條子真為鄧巴小姐所寫,那麽,吉布森太太應該在一兩個小時前就收到它了。如果真是這樣,死者有什麽必要非得緊攥著條子呢?這張條子內容簡單明了,看一眼就不會忘記,她還用得著帶著條子去約會嗎?這實在匪夷所思!”
“你這麽一分析,我也覺得確實怪異。”
“讓我坐在這兒靜靜地想想。”說完,福爾摩斯順勢坐在石欄杆上陷入沉思,同時,那雙機敏警覺的灰色眼睛四處遊移搜索著。
突然,他從石欄杆上一躍而起,跑到橋對麵的欄杆跟前,掏出放大鏡仔細觀察麵前的石頭。
“怪事。”他脫口說道。
“是啊!欄杆上的鑿痕我們也看見了。或許是過路人鑿的吧。”
欄杆的石頭是青灰色的,但缺口顯得非常蒼白,而且,這個鑿痕隻有六便士的硬幣那麽大。仔細觀察的話,可以看出它是被人猛擊後留下的。
“能把花崗石鑿成這樣,確實需要點力氣。”福爾摩斯若有所思道。接著又用的鐵手杖使勁敲了幾下石欄,根本就沒在上麵留下任何痕跡。”果然是重擊的結果,而且還鑿在這麽一個奇怪的地方,欄杆下方,而不是順手邊。”
“這個位置距吉布森太太的屍體所在地至少有十五英尺。”
“不錯,足有十五英尺,是否與本案有直接聯係還需繼續驗證,但還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好吧,讓我們暫且將這個鑿痕放在一邊。薩金特警官,在案發當晚難道附近就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足跡?”
“你也看到了,這兒的地麵像硬鐵板,福爾摩斯先生!就算罪犯沒想著要刻意抹去印跡,我們也沒有辦法判斷他曾在哪兒活動過。”
“就這樣吧!先回吉布森先生的私邸去看看那些武器。接著我想趕到溫切斯特去,先見見鄧巴小姐或許對我們破案例有幫助。”
吉布森先生還沒回來,在他家我們見到了上午到福爾摩斯先生家來訪過異常神經質的貝茨先生。
他帶著邪惡而幸災樂禍的表情帶我們參觀了吉布森先生排得整整齊齊、造型各異的武器,這些都是主人傳奇的一生不斷積累下來的東西。
“黃金采礦業的沙場上,吉布森有非常多的仇敵。關於這個,隻要是了解他性格和為人都不會感到奇怪,”貝茨先生說道,”每天睡覺前他都不會忘記在自己的床頭櫃裏放上一支上膛的手槍。他的性格非常的暴烈,凡是和他交往過的人都怕他三分。已故的吉布森太太在他麵前總是戰戰兢兢地、從來不敢大聲說話。”
“你見過吉布森先生對夫人動過手嗎?”
“我倒沒有親眼看見吉布森先生對她動過拳腳,不過他說話非常的難聽。要不是夫人的涵養高,這些殘酷無情、不堪入耳的話不知道會導致多少難以預料的後果,而且他每次說那些話時從來沒想過要避開下人。”
“看來這位黃金大王在私人生活方麵似乎不是非常得謹慎,”當我們朝車站走去的時候,福爾摩斯評價道,”華生,我們不虛此行,我們這次掌握了非常多全新的事實和證據,不過在沒有隊案子的經過胸有成竹前我還不能把結論下得過於草率。盡管從貝茨先生的言語間,我們能捕捉到他與自己主人間存在的難解過節等跡象,但我絲毫沒有將眼光局限在這些個人情緒上。從他那兒我發現的是一個幾乎確定無疑的事實:出事的時候吉布森先生顯然在自己的書房裏。他們那晚的晚餐是八點半結束的,到那時止一切正常。而後,當人們發現出事時,已是夜深人靜了,也就是說,人們發現吉布森夫人的屍體時至少是在晚上九點,也就是條子上寫的那個時刻之後了。按照我今天的觀察,還沒有任何足以證明吉布森先生從那天下午五時自城裏歸來後曾經到戶外走動過的證據。與其相反,雖然鄧巴小姐對別的情況三緘其口,但卻親口承認了曾約吉布森太太在雷神橋會麵這件對她極為不利的事件。既然她的律師勸她將申辯留待開庭時再公布,所以要獲取更詳盡的細節,我一定要搶在開庭前親自見見她才可以下定論。總的說來,我們目前采集和了解到的證據除有一條外,其它的都對她極為不利的。”
“哪條例外,福爾摩斯?”
“就是那支在她衣櫥裏被發現的手槍。”
“什麽!”我大為驚愕驚呼,”我還直以為這是個對鄧巴小姐最不利的證據呢!”
“最初我也為表麵現象所迷惑了,直到對案情逐步深入了解後,我才發覺這是唯一有利於鄧巴小姐的線索。因為在我們的取證中,凡有可能出現矛盾的地方都有暗藏的玄機,這些明顯不合邏輯的我們特別要注意辨別。”
“你說得太高深莫測了!”
“好吧,華生,我直截了當地向你挑明我的懷疑吧。假設你是一個一心一意要除掉自己情敵的女人,事先你已經盤算好了要如何來開展謀殺計劃。然後你依計寫了一張條子約對方到自己準備好的作案地點,當對方如約而來時,你鎮定自若地舉起預先準備好的槍朝她的太陽穴開了。在整個作案過程安排得嚴密謹慎、天衣無縫,凶殺過程也如此巧妙利落的情況下,難道還有更像鄧巴小姐那樣愚蠢的凶手嗎?明知自己在案發後會成為第一嫌疑人,卻不及時將凶器處理,反而冒著莫大的危險將其帶回臥室,並小心翼翼地把它藏進那個肯定會被搜查到的衣櫥,這符合邏輯嗎?我說華生,所有了解你的人都不會說你心機重,但像你這樣不精於算計的也肯定不會幹出這麽愚蠢的事吧。”
“一時衝動的情況下可不好說——”
“不會的,一個非常正常人即使情緒再衝動也會本能地逃避對自己不利的情況。假設謀殺計劃是事先周密安排的,那麽,鄧巴小姐就更沒有理由做出如此不利於己的舉動了,因為,在所有的謀殺計劃中,銷贓滅跡才是重中之重,所以,她沒有理由在案發後才不知所措地胡亂處置凶器。所以,鄧巴小姐衣櫥裏的手槍根本就是為我們專門設置的煙幕彈。”
“但我覺得你的推論仍然需要大量事實來驗證。”
“沒錯,我們去見鄧巴小姐就是為了進一步獲取證據。我們的視角一旦轉變過來,最初的最不利於嫌疑人的事實就極有可能成為為她開脫罪名的最強有力的證據。就那支手槍來說,鄧巴小姐知道自己的衣櫥裏放著這支手槍。如果剛才我們的推論正確,鄧巴小姐的話完全可能是真的。因此,把手槍放到她衣櫥裏的應該另有其人。隻要我們能夠找出那個栽贓的人,我們的案子就算已經解決一多半了。你看,這條線索是不是非常有發展前途嗎?”
會見鄧巴小姐的手續辦得不算是非常順利,所以,那天夜晚,我與福爾摩斯隻好在溫切斯特過了夜。第二天早晨,在那位法律界名人、承擔為鄧巴小姐辯護的律師喬埃斯·卡明斯先生的陪同下,我們獲得批準可以到監獄裏看望鄧巴小姐。
聽了那麽多關於她的傳聞,我是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去見這位美人的,但她給我的第一印象仍然是難以忘懷的。我即刻明白了為什麽那位暴躁、殘酷、令人生畏的黃金大王能被她製約住。因為在她身上我看到了比那男人的強勢和專橫更強有力的東西——潛藏在溫柔安詳的外表下能讓人不知不覺為之降服和傾倒,甚至能約束和指導他的一種堅強意誌。當你注目於她那眉清目秀、敏感多情而又強有力的臉時,你會覺得,盡管她也會因為年輕做出一時衝動的事情,但她的素質中有一種內在的高貴性,這種毫無邪念的正義和聖潔總會使她對人產生潛移默化的好的影響。她膚色淺黑,身材修長,體態超俗而神情端莊。可是她那雙黑眼睛裏卻有一種無助而哀婉的柔弱表情,就像被逐之獸感到四麵已布下羅網而無處逃生時的絕望和淒涼。當她知道過來看她並幫助她的是著名的福爾摩斯先生時候,她那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絲血色,向我們投過來的目光也有了一絲希望和感激的光彩。
“可能吉布森先生已經對您講過我們之間的一些情況了?”她低聲羞澀地問道。
“是的,”福爾摩斯答道,”所以你沒有必要再講那些不好開口的情況了。見到你之後,我相信吉布森先生說的是實情,不論是關於你對他的影響還是你們的純潔關係。不過,這些情況為什麽不在法庭上說清呢?”
“本來我以為那些針對我的指控不可能成立,肯定不攻自破的。起初我想,隻要我們耐心等一等,會有澄清的那天,用不著我們把那些難以啟齒的家庭內部細節在法庭上公布。現在才知道,如果我繼續保持沉默,不但不會澄清反而會更加嚴重。”
“我的小姐,”福爾摩斯急得大聲說道,”我請你千萬對這點不要抱任何麽幻想,卡明斯先生可能還沒有來得及明確地告訴你實情,目前全部情況都是對你不利的,我們必須盡最大的努力才能取勝。如果騙你說你已經脫離危險,那恐怕會耽誤你開脫罪責的良機了。請你拿出最大的努力來幫我搞清真相吧。”
“好,隻要是我知道的情況,我絕對不會有任何掩飾的。”
“那請你講講和吉布森太太的關係。”
“我對她倒沒有什麽仇恨,但她非常的恨我,福爾摩斯先生。她用她那熱帶性格的全部狂熱來恨我。她做事果斷而且徹底,她對她丈夫的愛與對我的恨成正比。也可能她曲解了我和他的關係。我不願在她過世後說詆毀她榮譽的話,但我認為她那種強烈的愛是在肉體和精神的完全占有意義之上的,因此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我與她丈夫之間那種純潔而理智的精神關係。不過,經過這次慘案,我現在才看清自己的錯誤,即使當時我僅僅是為了能對吉布森先生的暴烈脾性和殘酷性情施加好的影響才留下來的,但是事實證明,我給他們一家帶來了摧毀性的災難。我們常常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現在明白了:己之所欲也應勿施於人。盡管我與吉布森先生之間隻存在精神上的難舍難分,但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丈夫精神上的出軌比肉體上的出軌更讓人無法原諒。我的存在雖然讓吉布森先生的性情變得溫和了一些,但卻讓吉布森太太非常的痛苦,以致帶來悲慘的結局。我的初衷是帶來好的效果,這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卻讓她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鄧巴小姐,”福爾摩斯說,”請你確切告訴我那天事件的經過。”
“我可以就我所知把真相告訴你,但我沒有證據證實我所說的都是真相,另外有些情況——而且應該是最重要的情況——我既不能解釋也想不出有什麽好的方法去解釋。”
“隻要你能把事實真相說清楚,也許別人可以幫助你解釋。”
“好吧,關於我那天晚上去雷神橋的經過,我現在就說給你們聽。那天上午我收到吉布森太太一張小紙條。紙條放在我給孩子上課那屋的桌子上,可能是她親手放在那裏的。紙條上,她要求我晚飯後在橋頭等她,她說非常重要的事跟我說,並讓我看完後把紙條燒掉,然後把回信放在隱秘的花園日晷上,因為她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們相約。我不明白為什麽見麵這樣簡單的事也要保密,但我還是照她說的做了,看完我就把她寫的字條扔進了課室的壁爐裏燒掉了,回信也放在了她要求的地方。我知道她非常害怕她丈夫,因為他時常對待她非常的粗暴,所以我隻是以為她這樣做是為了不讓丈夫知道這次見麵,於是我接受了約會。”
“但她卻小心地留著你的條子?”
“是的。我奇怪的是,聽說她死的時候手裏還緊緊捏著我那張條子。”
“後來呢?”
“後來我就準時去了雷神橋。我到那裏時,她已經在那裏等我了。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這個可憐的人原來是多麽痛恨我。她就像發瘋了一樣——我覺得她當時真是和瘋子沒有區別,也許她們家族裏有著精神病史。我覺得她有精神病人常有的那種虛幻自欺的特異才能,不然的話,她怎麽會每天若無其事地與我淡然相處而心裏卻又對我如此之仇恨呢?如此熾烈的嫉恨怎麽能夠在心裏淤積那麽久?這種內心的折磨實在太殘忍了!我不想重複她對我的惡毒謾罵。那天一見到我,她就用最瘋狂的語言傾瀉了她內心全部的狂怒仇恨。我驚呆了,連一個字都回答不出來,我是真的啞口無言,呆立在那裏任憑她雨點般的汙言穢語從惡毒的嘴裏噴出來,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我用手堵著耳朵轉身就跑。我離開她的時候她還站在橋頭對我狂呼亂罵。”
“就是後來發現她屍體的地方嗎?”
“應該就在那幾米之內。”
“但是,假設在你離開沒多久她就死了,你難道沒有聽見槍聲嗎?”
“沒有。不過,說實在的,福爾摩斯先生,我被她的叫罵弄得精疲力竭、厭煩透了,我隻想盡快逃回自己的屋子裏,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後來發生的事情。”
“你是說你回到了屋裏。在次日早晨之前你又離開過屋子嗎?”
“是的,當她出事的消息傳過來之後,我和別人一起跑出去看了。”
“那個時候你看見吉布森先生了嗎?”
“看見了,我看見他剛從橋頭回來,那會兒他立刻叫人去請醫生和警察。”
“對吉布森太太的突然死去,你發覺他精神震動了嗎?”
“吉布森先生是一個自製力非常強的人,我認為他是不會喜怒皆形於色的。但是正因為了解他這種性格,我看得出他是被深深地震動了。”
“好,現在談談最要緊的一點,就是在你屋內發現的手槍。你以前看見過它嗎?”
“被警察發現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發誓。”
“什麽時候發現它的?”
“第二天早晨。”
“在你的衣櫥裏?”
“是的,在我的衣櫥底板上,在我的衣服下麵。”
“你能想象它放在那裏有多長時間了嗎?”
“前一天早晨以前它還沒在那兒呢。”
“你怎麽如此確定?”
“因為我前天早上剛好整理過我的衣櫥。”
“夠了,這就是可靠的依據。就是說,曾有人進你屋內把槍放在那裏,為了栽贓。”
“應該是這麽回事。”
“那這個人在什麽時候最容易下手呢?”
“隻能在吃飯時間,要不然就是當我在課室給孩子上課的時候。”
“也就是當你收到條子的那個時間?”
“是的,從那時候開始以及之後的整個上午都有可能。”
“好,謝謝你,鄧巴小姐。你看還有什麽有助於我偵查的要點我們沒有談到嗎?”
“我想不出更多的了。”
“哦,我想起來了——在橋的石欄杆上我們看到有非常奇怪的、似乎被猛擊過的痕跡,就在屍體對麵的欄杆上,這個你能提出什麽說明嗎?”
“我想是巧合,也許是不相關的人刻上去的吧。”
“也非常有道理,但非常古怪,鄧巴小姐,為什麽偏偏在出事的時間、出事的地點出現痕跡呢?”
“但怎麽會鑿成那樣的呢?我實在想不出是用什麽工具才能將那麽堅硬的花崗石欄鑿出痕跡,隻有非常猛的力量才會那樣吧。”
福爾摩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蒼白而專心致誌的麵孔突然現出緊張而迷惘的表情,我的經驗告訴我這總是他的天才靈感迸發的時刻。他頭腦中千鈞一發的時刻表現得如此明顯,我們大家都不敢說話了,包括律師喬埃斯·卡明斯先生、拘留犯鄧巴小姐和我,都默默而緊張地守著他。突然,他從椅子上跳起身來,他渾身由於極度緊張和急需行動而微顫起來。
“快,華生,快走!”他喊道。
“怎麽了,福爾摩斯先生?”
“不要擔心,小姐!卡明斯先生,你們就等著聽我的消息好了。托了正義之神的福,我要破一樁幾乎會讓全英國驚呼的離奇案子。鄧巴小姐,最遲明天你就會得到消息了,目前請你相信我吧!烏雲正在驅散,陽光即將來臨,真相非常快就要大白了,我對此充滿信心。”
從溫切斯特到雷神湖的路途本來也不算遠,但對我和福爾摩斯來說,由於著急而顯得非常的漫長。由於神經極度興奮,在火車裏他根本坐不住,不是在車廂裏來回踱步就是用他那敏感的長手指敲打著身邊的墊子。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他突然在我對麵坐下來——我們單獨占著一節頭等車廂——他把兩手分別放在我膝上,以一種特別頑皮的眼光(這是他淘氣時的典型表現)盯著我的眼睛。
“華生,”他說,”我想起來了,你一般和我外出辦案總是隨身攜帶武器的。”
我帶武器完全是為了他,因為每當他全力思考問題時根本不顧自身安危,所以有好幾次我的手槍都救了急,我毫不掩飾地把這個告訴了他。
“是的,是的,我對自己的安全是有點不上心。這次你身上也帶著手槍吧?”
我從後褲袋裏把槍取出來,這支小武器非常短小,但是卻非常靈便,用起來也非常順手。他接過槍,打開保險扣,倒出子彈,仔細觀看。
“夠沉的——這家夥分量不輕啊!”他說。
“是的,它非常結實。”
他拿著槍又沉思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華生?”他說,”我相信你這支槍將和咱們偵查的秘密緊緊地聯係在一起。”
“你在開玩笑吧?”
“不,我說的是真話,我沒心思開玩笑了。咱們要去現場做一個實驗。如果實驗成功,真相就大白了。實驗全靠這支小槍的表現了。拿出一枚子彈,把其餘的裝好,扣上保險,好!這就增加了槍的重量,更好實驗了。”
到現在為止,我一點也不知他腦子裏想的是什麽,他也沒有想過要提點我一下,而隻顧自己出神地坐在座位上。後來我們在漢普郡小車站下了車,然後雇了一輛破馬車,一刻鍾之後就到達我們那位推心置腹的友人警官家裏了。
“有什麽線索了嗎,福爾摩斯先生?”
“那得看華生醫生這支手槍的表現了,”我的朋友說,”這就是華生的手槍,警官先生,你能給我一條十碼長的繩子嗎?”
於是我們的這位朋友從本村商店買了一捆結實的細繩。
“這個就夠用了,”福爾摩斯說,”好,如果你現在方便的話,咱們就可以一起著手這最後的一次行動了。”
太陽正往往西麵沉下去,把一片連綿的漢普郡曠野照成一幅奇妙的金色秋景圖。警官勉強陪著我們走著,不時對我的朋友投以懷疑和批判的目光,仿佛對他此刻的精神是否正常頗有疑慮。走近現場時,我可以看出,我的朋友雖然表麵看起來非常的鎮靜,其實非常的緊張。
“是的,”他似乎已經感到到我內心的疑問了,”以前你也看見我失敗過,華生。盡管對這類事情我具有一種本能,但本能有時還是叫我上當,因為它們確實是找不到任何依據來支撐,僅僅是直覺。剛才在溫切斯特監獄內我初次在腦中閃過這個想法時,我相信它是確定不疑的了,但是太活躍的頭腦總是有一個弱點,那就是一個人總能想出不同的可供選擇的假設,但真相卻隻有一個。這種敏感的假設也許會不由自主地把我們引入歧途。不過,話又說回來——想不到其他任何別的辦法,咱們隻有試一試了。”
他一邊走著一邊把繩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手槍柄上,於是我們到達了出事的現場。在警官幫助下,福爾摩斯非常仔細地畫出屍體躺過的位置。然後他鑽進灌木叢裏去尋找什麽的樣子,最後手舉著一塊相當大的石頭從裏麵出來了。他把大石頭拴在繩子的另一端,接著石頭被他拋下石欄橋下,吊在水麵之上。然後他站在出事的地點,右手舉著手槍,此時,槍與石頭之間的繩子已經繃直了。
“現在就開始實驗!”福爾摩斯喊道。
突然,他已經把手槍舉到太陽穴位置,把手一鬆。手槍被橋下沉重的石頭拉著迅速滑過橋邊,石塊下掉的速度一下子使手槍得到了巨大動力,”啪”的一聲手槍撞在石欄上,然後就越過石欄沉入水中去了。福爾摩斯緊跟著就跑過去跪在石欄旁。他歡呼了一聲,這說明他已經找到了他期待的東西。
“還有比這更確切的證明嗎?”他喊道,滿臉興奮,”快來瞧,華生,你的手槍解開了我們的謎團!”他用手指著石欄上第二條鑿痕,其形狀大小與第一塊鑿痕幾乎一模一樣。
“今晚我們就暫時先住在旅店了。”他站起身來對驚訝不止的警官說。
“麻煩你為我們找一套打撈工具,這樣可以不費力地把我朋友的手槍打撈起來。一旦仔細搜尋,說不定還可以在近旁撈到那位誌在報複女教師而不惜付出生命代價的吉布森太太所使用的槍、石頭、繩子,這都是她用來掩蓋她的罪過並把謀殺罪嫁禍於無辜者的用具。請你告訴吉布森先生,我明天上午要見他,以便商議釋放鄧巴小姐的事情。”
那天夜裏,當我們在本村旅店裏吸煙的時候,福爾摩斯簡單地回顧了事情的經過。
“華生,”他說道,”我看你把這個雷神橋案件記錄到你的故事集裏,恐怕也增加不了我的名譽。我的腦子向來反應有點遲緩,缺乏那種把想象力和現實綜合起來的能力,這種綜合是我破案最關鍵的基礎。我承認,關於石欄上的鑿痕問題我早已經設想過其存在的原因,而這也足夠提供解決問題所需的線索,但我這隻是主觀的猜測,如果單憑猜測來結案的話太不負責任了。
“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不幸女人的思維能力非常深沉精細,因此要想揭開她的陰謀可不那麽容易。啊!在我們承接過的案子中還沒有任何一件比這樁更奇特的了,因為它的離奇不僅表現在技術層麵上的精巧設計,它還向我們揭示了人生的許多道理:比如超越理性範疇的**和變態的嫉恨會產生什麽樣的悲劇性結局等等。在吉布森太太看來,鄧巴小姐與自己的丈夫存在於精神上的愛情遠比肉體上的愛情更加可怕,因為精神的出軌往往不會輕易產生厭倦情緒,因此反而會對她與丈夫的情感生活產生更加致命而持久的威脅,這種愛情更是令吉布森太太耿耿於懷、難以饒恕的。顯然她把她丈夫對自己的不專一和變本加厲的冷淡態度都歸結到鄧巴小姐的存在了。
“事實上也確是如此,如果鄧巴小姐根本沒有闖入他們的婚姻生活的話,她的日子肯定不會像後來這樣的淒慘。也許吉布森太太已經覺察到了自己的一生無論是死是活都隻能孤獨地麵對,因為她沒有足夠的信心挽回自己丈夫那顆已經漸行漸遠的心,既然自己必須要接受孤苦無依的命運,為什麽不下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呢?不過,像她這樣性子的人即使是死也不會輕易放過與自己有著血海深仇的鄧巴小姐的,她當然是希望對方能夠在自己死後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命運的。至於她精心設計的栽贓計劃,那就更是讓人匪夷所思了:她所采取的每個步驟都表明她是個頭腦精明、大膽心細的聰明人。她非常巧妙地從鄧巴小姐那兒弄到一張條子卻讓鄧巴小姐把自己的條子燒了,使人乍一看來仿佛是被冤屈的人選擇了犯罪的場地。不過由於她希望栽贓給鄧巴小姐的心情太急迫了,到死手裏還緊緊捏著鄧巴小姐給她的條子,這一點反而暴露了她自己的野心,因此引起我的極大懷疑。
“然後她偷來了她丈夫的兩支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槍——在宅子裏有個武器陳列室的——留一支給自己用,而把另一支手槍在當天早上放掉一顆子彈之後塞進鄧巴小姐的衣櫥——在空曠的樹林裏放一槍是不會引起注意的。然後晚上九點前她去到橋頭,設計好這個極其精巧的消滅罪證的辦法。當鄧巴小姐來赴約時,她就竭盡最後的力氣把對她的所有仇恨傾腔噴出,等鄧巴小姐走遠之後她就完成了這個非常可怕的計劃。
“現在案子的每個環節都已經非常明晰了,各個細節都合乎邏輯。也許那些自作聰明的新聞界朋友會質問,為何我們當初沒有想到到湖裏去打撈一番,我們不用理會這些,他們向來喜歡放馬後炮:事後講些漂亮話是非常容易的,除非你明確地知道要打撈的是什麽以及打撈的確切位置,否則,麵對這麽個大湖我們根本就束手無策。
好了,華生!我們總算挽救了一個不平凡的女人,也幫助了一個強有力的男人。如果將來他們能聯手經營黃金業的話,想必這個可能性非常大,那麽,金融界將發現,一向雷厲風行、自私自利的吉布森先生也有不為人所知的善良的一麵。”